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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7月8日凌晨,伦敦贝尔格拉维亚区伊顿广场54号。

男演员杰克·梅里韦尔当晚演出结束回到家,推开卧室门,看见费雯丽侧卧在床上,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便没有打扰,轻手轻脚退出去,去了厨房。

大约三十分钟之后,他再走进卧室,发现她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她曾经试图爬向卫生间,肺里积满了液体,走到一半,就再也起不来了。

死因是肺结核引发的急性呼吸衰竭。那一年,费雯丽五十三岁。

消息传出,英国所有剧院当夜熄灭舞台脚灯一分钟,演员和观众一起在黑暗中肃立默哀。

《泰晤士报》第二天头版写道:斯嘉丽·奥哈拉飘然长逝。

世界各地影迷接到这个消息,悼念的,是一位传奇演员的离去:两座奥斯卡小金人、影史上最难被超越的斯嘉丽·奥哈拉、那双布光后呈现出宝石绿色泽的眼睛。

这些,构成了公众记忆里费雯丽的全部。

但她死后,那些在她活着时被压得密不透风的事情,才一点一点被人知晓。

多年的电击治疗,治疗过程中被带走的记忆,反复发作的精神崩溃,那些被从舞台上架走送进病房的夜晚——这一切,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对外界开口说过一个字。

还有那个男人。

那个她用了二十年去爱、把她送进过医院、最终以一封书信宣告放弃的男人。

梅里韦尔打出的第一批电话里,就有劳伦斯·奥利维尔的号码。

奥利维尔当时正在伦敦附近一家医院接受前列腺癌的治疗,得知消息,连夜赶到伊顿广场。

梅里韦尔让他独自留在卧室里,和费雯丽的遗体待了一段时间。奥利维尔后来在自传里写下那一刻的感受:他站在那里,默默祈求上帝宽恕,宽恕他们两人之间所经历过的一切。

这段话,直到他的自传出版,外界才知道。

费雯丽死后,那些被她藏进私人世界的秘密,才慢慢浮到水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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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大吉岭来的姑娘,她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1913年11月5日,费雯丽出生于英属印度西孟加拉邦大吉岭。

原名维维安·玛丽·哈特利,是家中独女。

父亲欧内斯特·哈特利是不列颠印度军队的军官,母亲格特鲁德的身世至今仍有争议,她本人宣称是爱尔兰裔,但据研究者推测,她可能也带有印度帕西人的血脉。

维维安三岁时就跟着母亲的业余剧团登台,朗诵儿歌《小波比》。

那不是什么正式的演出,只是家庭圈子里的活动,但三岁的孩子站在台上,已经懂得用眼神和观众建立联系,这让格特鲁德对女儿的天赋印象深刻。

1920年,父母把六岁半的维维安送回英国,进入位于伦敦附近的圣心女修道院寄宿学校。

修道院的教育方式严格而古板,学生们要学钢琴、学小提琴、学法语,规规矩矩地遵守日程表。

在这里,她结识了后来同样成为演员的莫琳·奥沙利文。

她告诉奥沙利文,自己将来要做一个伟大的演员。

奥沙利文记得,费雯丽说这话的方式不像在说梦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修道院的寄宿生活持续了数年,期间她的父母在印度和英国之间来回奔波。1931年全家返回英格兰定居,维维安此后进入伦敦皇家戏剧艺术学院就读。

1932年,十九岁的她嫁给了比自己年长十三岁的律师赫伯特·利·霍尔曼。

1933年,两人的女儿苏珊娜出生。

霍尔曼是剑桥毕业生,在伦敦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家境稳固,为人体面。从外部条件看,这段婚姻挑不出什么毛病。

问题在于霍尔曼需要的那种生活,和费雯丽想要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他想要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主妇,有孩子,有固定的家庭节奏,妻子陪在身边。

费雯丽在皇家戏剧艺术学院里接触到的那个世界,让她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甘于此。

婚后她没有停止表演,霍尔曼对此并不支持,两人之间的分歧从一开始就埋在那里,只是外面看不见。

1935年,费雯丽出演伦敦西区话剧《道德的面具》,凭借配角身份一夜引来大批媒体报道。

《每日快报》的采访文章专门提到她的一个特点:表情改变得很快。

这是公开记录里第一次提及她情绪变化迅速的特征,但当时没有人把这当成任何警示,包括她自己。

制片人亚历山大·柯达此前曾拒绝过她,看完这场演出之后改变主意,与她签下合约,并帮她把艺名正式定为"费雯丽"。

也正是在这一年,劳伦斯·奥利维尔坐在观众席里看了她的演出,两人开始有所往来。

值得一提的是,费雯丽看上奥利维尔远比这还要早。

1934年,她去看话剧《皇家剧场》,男主角正是劳伦斯·奥利维尔。

当时的奥利维尔已经是英国舞台上公认的明星,二十六岁出头,已婚,风头正盛,演遍了莎士比亚的贵族男性角色。

据同行友人的回忆,费雯丽看完那场演出,转身低声说,那才是她想嫁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已经嫁给了霍尔曼,奥利维尔也有妻子。

这种话,大多数人说了就忘,费雯丽不是。

1937年,两人合作电影《英伦战火》,在片中扮演一对情人。

拍摄期间,现实里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电影杀青后,他们开始在各自的婚姻之外秘密往来,延续了大约两年的地下状态,才各自向配偶摊牌、要求离婚。

在那两年里,费雯丽曾多次向奥利维尔的妻子主动打听有关他的细节,哪怕当时她们的关系本质上是情敌,她也拿出一副若无其事的从容态度去套话。

费雯丽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她认定的事情,从来不留后路。

1938年,奥利维尔去好莱坞拍摄《呼啸山庄》,费雯丽跟着去探班。

在那里,她遇见了制片人大卫·塞尔兹尼克的弟弟麦伦·塞尔兹尼克,正是奥利维尔的好莱坞经纪人。

大卫·塞尔兹尼克当时正在为《乱世佳人》大规模选角,已经持续了两年,六千多人参加了试镜,尚未拍板。

麦伦把费雯丽带到正在拍摄亚特兰大大火场景的片场,把她介绍给了大卫。

大卫在写给妻子的信里描述初见费雯丽时的印象:她是一匹黑马,看起来非常出色。

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每一个看过《乱世佳人》的人都知道了。

【二】《乱世佳人》与那段婚姻的高光与裂缝

《乱世佳人》的拍摄于1939年正式开机,历经数位导演的更替,最终由维克多·弗莱明完成。

这部电影对费雯丽而言,算不上一段美好的创作经历。

拍摄共持续约一百二十五天,她每天工作时长高达十六小时,每周六天。

导演弗莱明与她摩擦不断,男配角莱斯利·霍华德对费雯丽的态度也相当冷淡,偏偏他们之间还有几场感情戏。

与此同时,奥利维尔在纽约拍摄《呼啸山庄》,两人长期分隔两地。

她在给霍尔曼的信里直接写道:我厌恶好莱坞,我永远不会适应,我真讨厌拍电影。

这些私下的抱怨,和她在镜头前的表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1940年2月,第十二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费雯丽凭借《乱世佳人》拿到最佳女主角奖,成为影史上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英国籍女演员

颁奖台上的她,穿着白色礼裙,优雅从容。没有人看得出,在过去几个月里她承受过多少压力。

同年8月29日午夜,在加利福尼亚州圣巴巴拉,劳伦斯·奥利维尔与费雯丽举行了婚礼。

仪式极为低调,出席的只有好友凯瑟琳·赫本和加森·卡宁担任证婚人。

双方各自的前配偶已先后同意离婚,从此两人名正言顺。

那之后的头几年,奥利维尔和费雯丽的名字几乎成了某种象征。

两人一起演舞台剧,一起拍电影,1945年购置了位于白金汉郡的诺特利修道院庄园,并把那里改造成了他们的乡间居所。

从1945年到1960年,这座修道院庄园一直是他们共同的家。

诺特利有花园、有湖、有中世纪的石砌建筑,费雯丽亲手打理其中的绿植与陈设,据曾经到访过的朋友描述,她把那个地方整理得极有品位,宾客络绎不绝,聚集了英国演艺圈那个年代最璀璨的一批人物。

然而,1945年春天,一次意外打断了这段婚姻的正常轨迹。

费雯丽在出演电影《凯撒与克利奥帕特拉》拍摄期间,发现自己已经怀孕。

拍摄地点的条件相当恶劣,她不得不在严寒中穿着单薄的戏服出镜,不慎在片场的光滑地面滑倒,当场流产。

在此之前的1943至1944年间,她已经跟随军方演出队伍赴北非巡演,为部队官兵表演,长途跋涉加上高强度演出,身体已经消耗严重,1944年确诊左肺结核。

此番流产叠加肺结核,两重打击同时落下,费雯丽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控制。

奥利维尔回忆:流产发生后不久,在一次饭桌边的普通场合,费雯丽的情绪突然失控,对奥利维尔辱骂、动手,事后对整件事毫无记忆。

这是她第一次神经完全崩溃,也是奥利维尔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她的状况有多难以捉摸。

此后,他开始逐渐辨认出那些崩溃前兆的规律——几天极度亢奋之后,紧跟着一段深度抑郁,抑郁过后是一次完全的崩塌,崩塌过后她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但会有强烈的不安和自责。

这是躁郁症的典型发作模式,但在那个年代,没有人用"躁郁症"这个名称去描述它。

1946年,费雯丽逐渐恢复,重返舞台,出演桑顿·怀尔德话剧《九死一生》并获得好评。

然而那段时期上映的两部电影——《凯撒与克利奥帕特拉》和《安娜·卡列尼娜》——票房和口碑均表现平平,未能延续《乱世佳人》和《魂断蓝桥》的声势。

1948年,费雯丽和奥利维尔受邀乘船赴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为老维克剧院进行长达六个月的巡演筹款。

奥利维尔主演《理查德三世》,两人合作演出《丑闻学校》和《九死一生》。

巡演期间,她发病的频率已经明显增加。

有一次,她突然拒绝上台,奥利维尔情急之下打了她一巴掌,她毫不犹豫地反手回击,两人关系的裂痕从此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弥合。

1949年,她回到伦敦西区,出演田纳西·威廉斯话剧《欲望号街车》,连续演出整整一年,共计三百二十六场。

布兰奇·杜波依斯这个精神在现实压力下逐渐瓦解的女人,对费雯丽产生的影响,不仅仅停留在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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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座奥斯卡背后,疾病一直在那里

《欲望号街车》的舞台版演完,费雯丽受邀前往好莱坞参加同名电影的拍摄。

电影版导演伊利亚·卡赞起初对她评价不高,认为她天分有限,但随着拍摄推进,他的看法发生了彻底的转变,后来对她的评价是:她是我认识的最有恒心的女演员,如果她认为对表演有帮助,她会爬过碎玻璃。

田纳西·威廉斯看完电影之后表示,费雯丽带给这个角色的,是他所希望的一切,加上他从未奢望过的更多。

1952年,第二十四届奥斯卡颁奖典礼,费雯丽凭借《欲望号街车》再次拿下最佳女主角奖,同时还斩获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

这是影史上第一次有演员凭借同一角色同时摘得两项顶级荣誉,她也成为影史上第一位两度获得奥斯卡影后的英国女演员。

但她自己后来说,扮演布兰奇让她陷入了疯狂。这句话,不是修辞,是陈述。

1953年,一份正式的精神科诊断书出现。诊断结果是:神经分裂症和臆症。

由于害怕病情外泄损害事业,她拒绝进行任何进一步的心理咨询。

但病情已经不可能靠拒绝咨询来维持稳定,发作愈来愈频繁,愈来愈难以控制,最终不得不接受医疗介入。

同年,费雯丽接下电影《象宫鸳劫》(Elephant Walk)的拍摄合约,远赴锡兰(今斯里兰卡)拍摄外景,但病情在拍摄过程中严重复发,不得不中途退出,女主角一职转由伊丽莎白·泰勒接手,成片中只保留了她的远景镜头。

那一次崩溃尤其严重。

她被紧急送回英国,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

病情终于有所稳定,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里,除了休养,还有两样东西:睡眠治疗,以及电击治疗。

那个年代,电击疗法被视为治疗严重精神疾病的主要手段之一。

操作方式是将电极贴在太阳穴两侧,通以强电流,使大脑在短暂的意识丧失中经历一次重置,理论上可以打断异常的神经活动模式。

治疗结束后,患者太阳穴上会留下灼伤痕迹。

据当时接触过她的人记录,费雯丽太阳穴上的那些灼伤,曾被不止一个人注意到。

电击治疗带来的问题,比灼伤更深。

每一次治疗之后,她都会丧失一段时期的记忆。

那些被带走的记忆,有的能慢慢找回来,有的从此消失。她知道这件事在发生,但她没有对外说过。

1953年之后,电击治疗断续持续了多年,直到她生命最后的阶段。

1953年,她基本恢复,与奥利维尔合演舞台剧《沉睡王子》。

1955年,两人在莎士比亚故乡雅芳河畔斯特拉特福演出一整季莎翁戏剧,包括《第十二夜》、《麦克白》和《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场场爆满,好评如潮,费雯丽的健康状况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间隙。

但平稳没有持续太久。

1955年,诺埃尔·科沃德为费雯丽量身创作了新戏《南海泡沫》,她接下女主角之后因怀孕退出该剧。

几周后,她再度流产,继而陷入一次长达数月的严重抑郁。

1955年的两人曾短暂尝试要一个孩子,没有成功。而就在这段时间,奥利维尔已经爱上了另外一个人。

【四】那张她永远看不见的底牌,和那封用纸笔说出口的话

1957年,奥利维尔出演了专门为他创作的话剧《演艺人》,剧中没有费雯丽的角色,年轻女演员琼·普莱怀特在剧中扮演他的女儿。

这部戏成了奥利维尔演艺生涯新阶段的起点,与此同时,他和琼·普莱怀特之间的感情也在推进。

1957年底,两人的关系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费雯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奥利维尔和琼之间走到了什么程度,没有人确切记录。

但她知道这件事,是确定的。

在她去世后,那些与她亲近过的友人回忆那段时间,用得最多的描述是:她极力维持着体面,但那段时间的她越来越不对劲,情绪稳定性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差,只是从来不向外人解释原因。

她不是不会倾诉。她曾经写过一封长达二十二页的信寄给奥利维尔,倾诉思念与孤独。

奥利维尔收到那封信,回了什么,现在没有完整记录。

那二十二页信纸留下来的,是费雯丽用笔在纸上铺展开的那份用力,不是答案。

1958年,奥利维尔正式写信给费雯丽,提出离婚。

她在回信里写道:干净彻底的诀别,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我决定在精神和肉体上都彻底离开你。我相信,我能拥有自己全新的生活,而你早就有了。

措辞里没有哭诉,没有指责,把所有的碎裂包在体面里写完,寄出去。

1960年5月,奥利维尔趁费雯丽正在纽约拍摄电影《天使的决斗》期间,再次以书面形式正式提出终止二十年的婚姻关系。

他没有亲口说,选择了书信,选择了她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将至。

费雯丽收到信之后,以奥利维尔爵士夫人的身份向媒体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原话大意是:奥利维尔爵士提出离婚,以便和琼·普莱怀特小姐结婚,作为奥利维尔夫人,本夫人自然悉听尊便,以遂其愿。

这份声明刊载在英国多家报纸上。措辞体面,带刺,处处维护尊严,让人看见她没有倒下。

1960年12月,离婚正式生效。

整个英国演艺圈为之震动,二十年的神仙眷侣,就这样散掉了。

三个月后,奥利维尔迎娶了琼·普莱怀特。

费雯丽把她与奥利维尔在一起十五年的诺特利修道院庄园出售,拿到那笔钱,离开了那个地方。

据曾经陪同她办理手续的友人描述,在庄园完成交割的那天,费雯丽站在庭院里,把每一处地方都看了很久,然后离开,没有说话。

外界看到的,是那份公开声明,是她在报纸上的名字,是那个用体面包裹住一切的费雯丽。

但没有人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没有说出来的是——在那之后她问过多少次那个人的消息。

她身边的友人后来回忆,离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经常在和朋友的日常交谈中,停下来问一句:你今早有他的消息吗?他还好吗?他昨晚睡得好吗?

而费雯丽死后,当人们整理她的遗物,在伊顿广场的卧室里发现了那些东西,才意识到,那些问话背后是什么……

那些东西所承载的,是多少年都没有开口说过的东西,是她在清醒状态下对记者讲出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