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王维国刑满释放。
没人见过他重返曾经风光的上海。他也没有回自己的元氏老家。
最终的归宿,落在了河北邯郸永年县。当地民政局直接为他落了户口。安置地点,就是县民政局的干休所。
他住进了干休所家属楼的二层,一套简简单单的两室一厅。
房子里格外空旷,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墙面白白的,光秃秃一片,没有挂画,没有装饰,冷清得很。
他随身带的行李少得可怜。就只有几件旧衣物,再加上几本书。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身边配了一位本地保姆。阿姨性格本分,话很少。
每天按时做好一日三餐,收拾妥当,就回自己的住处休息。从不多打听,也不多打扰。
妻子杜贵珍常年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她都躺在床上静养。
夫妻俩同住一屋,却格外沉默。一天下来,两个人也说不上几句话。日子过得安静,也透着一股子冷清。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每个月都会上门一趟。
送来固定的生活费用,随口问问夫妻俩的生活所需。有没有缺物资,有没有需要帮忙解决的难处。
每一次,王维国都只是轻轻摇头。什么要求也不提,什么话也不多说。
闲来无事,他最爱站在窗边发呆。
静静看着院子里的人来人往。看退休的老干部围坐在一起下棋,看院里的小孩子跑跑跳跳、打打闹闹。
常常一站,就是整整半天。
偶尔有邻里路过,认出这个陌生的老人,会主动打声招呼。
他从不主动搭话,只是微微点头回应,随后又归于沉默。
永年离他的元氏老家,路程并不算远。
可自定居此处之后,他从未提过回乡看一看的念头。
老家的亲戚得知他归来的消息,纷纷惦记着想来探望。他全都婉拒了,让保姆一一回绝。
往来走动的亲人寥寥无几。只有一位嫁到邯郸市区的远房侄女,会时常抽空过来。
每次都带些时令水果,陪着坐一会儿。
侄女懂事,从不敢打探他的过往。只唠几句家常琐事,说说邻里街坊的小事。
王维国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低低应一声“嗯”,再无多余言语。
晚年的他,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患上的骨髓纤维化愈发严重。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体的剧痛常常让他彻夜难眠。
民政局得知情况后,及时安排他就医。
他常年在邯郸市第一医院调理身体,每次住院,基本都是半个月左右。
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没人知晓他的过往经历。
大家只当他是一位普通的离休老干部。他本人也十分低调,从不提及从前。
打针、吃药、检查,全程都格外配合,安安静静,从不矫情。
有一回深夜,病痛突然加剧。他疼得满头大汗,浑身发抖。
即便如此,他自始至终,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默默扛下了所有煎熬。
干休所里统一订阅了报纸。看报,是他日复一日唯一的消遣。
看到有关上海的新闻,他会下意识多停留几秒。
但从来不会细细品读,只会短暂停顿,便快速翻篇。
有一次,报纸刊登了一篇旧事回忆文,零星提及了他过往的经历。
他看完后,默默把那一页报纸仔细折好,压在了抽屉的最底层。
负责打扫的保姆偶然看见,心里了然,从来不会随意翻动,守着这份无声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里的所有人,都慢慢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
院里的孩童,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好奇。没人再特意打探这位沉默的瘦老头是谁。
下棋的老干部,偶尔会随口喊他一声“老王”。他依旧是老样子,点头示意,不多言语。
春日槐花开满小院的时候,他会在窗边站得更久一些。
清风拂过,洁白的槐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
他低头静静看一会儿满地落花,而后缓缓转身,独自走回清冷的屋内。
1990年秋天,他的病情骤然加重。
这一次,他住进医院后,迟迟没能出院。身体衰败得极快。
杜贵珍体弱多病,根本无力陪护。整段住院时光,只有保姆每日按时送饭、照料起居。
医生多次告知,情况不容乐观。
民政局特意联系了他远在上海的子女。最终,大儿子王大章匆匆赶来邯郸。
父子二人在病房里相对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漫长的时光里,两人对话寥寥无几,通篇算下来,不超过十句。
离别之际,王大章站在病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
彼时的王维国闭着双眼,神色平静,看起来像安然睡着了一般。
生命最后的几年,他几乎彻底闭门不出。
保姆说,他的饭量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大多时候只是小口喝几口稀粥度日。
一个六月的夜晚,沉寂许久的他,突然开口问保姆。
问当下是什么月份。
保姆如实回答是六月。他轻轻点了点头,之后便再无一言,重归寂静。
他离世后,火化的那天,殡仪馆格外冷清。
没有亲友簇拥,没有送别仪式,冷冷清清。
王大章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时,天色阴沉压抑,像压着一块化不开的阴霾。
民政局工作人员贴心询问,是否要将骨灰安葬在永年本地。
王大章轻轻摇头,谢绝了好意。他买了一张返回上海的车票,准备带父亲魂归故土。
王维国曾经居住的那套干休所住房,很快就分配给了新的住户。
新房主重新粉刷了斑驳的墙壁,换掉了老旧的窗户。
冷清的阳台被收拾一新,摆上了几盆花草,四季常青,花开繁盛。
小院依旧岁岁春来,槐花依旧年年盛开。
偶尔有老街坊闲聊,会随口提起,这里从前住过一位沉默的老王。
除此之外,再也无人知晓,这位老人跌宕起伏、归于沉寂的一生。
其实人这一生,大起大落终会归于平凡。再多的风光与遗憾,最后也不过是人间一过客。你觉得王维国晚年这般无声沉寂的结局,算是一种释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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