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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非理性繁荣”到“我发现了一个缺陷”

艾伦·格林斯潘去世时,距离那场改变他晚年声誉的国会听证,已经过去十八年。

2026年6月22日,这位执掌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近二十年的前主席在家中离世,享年100岁,死因为帕金森病并发症。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曾被称为“大师”,也曾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成为自由市场时代最醒目的被告之一。

如果要寻找一个瞬间来概括这种声誉的转折,它并不发生在他卸任的2006年,也不发生在雷曼兄弟倒闭的2008年9月,而是在一个月后的国会山。

2008年10月23日,82岁的格林斯潘坐在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的听证席上。金融危机仍在扩散,华尔街的恐慌尚未退去。银行不愿彼此放贷,股市连续暴跌,曾经被评级机构、投行和监管者共同认可的金融产品,正在以人们难以理解的速度变成有毒资产。

委员会主席亨利·韦克斯曼问他:换句话说,你发现自己的世界观、自己的意识形态是不正确的,它没有奏效?

格林斯潘回答:“Precisely.”

正是如此。

随后,他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发现了一个缺陷。”

这句话之所以重要,并不只是因为一位前美联储主席承认自己错了,而是因为被质询的并非格林斯潘个人的某一项政策判断,而是过去三十年美国经济政策背后的一整套信念:市场能够自我纠错,金融机构会为了自身利益而约束风险,政府不应过度干预市场运行。

在那之前,格林斯潘曾经拥有另一种称呼:“大师”。

从1987年至2006年,他执掌美联储长达18年,历经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和小布什四任总统。在他的任期内,美国经历了战后最长的经济扩张,互联网革命席卷全球,冷战结束后的全球化进入高潮,华尔街成为世界经济最耀眼的舞台。

而在他退休仅两年后,全球金融体系爆发了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随着格林斯潘的离开,人们再次回望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时代:一个相信市场、相信全球化、相信中央银行能够熨平经济周期的时代。格林斯潘究竟是繁荣的缔造者,还是危机的播种者?这个问题或许没有简单答案。更重要的是,他的一生几乎完整地穿过了那个时代的上升、辉煌与裂开。他不是那个时代唯一的设计者,却是它最醒目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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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大师”之前,他首先是一名信徒

理解格林斯潘,不能只从美联储开始。

在进入华盛顿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相信市场的人。

20世纪50年代初,年轻的格林斯潘在纽约结识了作家安·兰德。今天,人们更熟悉兰德小说家的身份,但在那个小圈子里,她更像一位思想导师。围绕在她身边的经济学家、律师、学者和企业家定期聚会,讨论哲学、政治与资本主义的未来。这个圈子后来被称作“集体”。名字多少带有讽刺意味,因为其中许多人都以极端个人主义者自居。

格林斯潘是其中最忠实的成员之一。

兰德相信理性,相信个人主义,相信自由市场。她认为政府对经济生活的干预越少越好,而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则是最符合个人自由的制度安排。这些观念深深影响了格林斯潘。1967年,他发表《黄金与经济自由》一文,为金本位制度辩护,批评政府通过货币扩张和财政赤字侵蚀私人财富。

多年以后,人们之所以不断重读这篇文章,并不仅仅因为它出自未来的美联储主席之手,更因为它呈现出一种后来支配了西方世界很长时间的观念:市场比政府更有效率,金融创新能够创造财富,资本自由流动会带来增长,国家最好不要替市场做决定。

格林斯潘并不是这些观念的创造者,但他后来成为了它们最有权力的实践者。

他的人生也并不完全像一个意识形态人物。少年时代,他曾学习单簧管和萨克斯,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也曾作为爵士乐手演出。后来他转向经济学,成为纽约最受欢迎的经济咨询师之一。他不是那种只会在黑板上推演模型的学院经济学家,而是迷恋原始数据的人。他会钻进统计报表,追踪钢铁订单、库存、产量、运费和企业利润,在一堆看似枯燥的数字中寻找经济周期的转折。

格林斯潘身上一直有一种近乎古怪的工作习惯。他喜欢在浴缸里阅读报告、整理数据、构思讲话和证词。水汽、纸张、统计表和华盛顿的政策语言,在这个细节里奇异地重叠在一起。这当然只是一个私人习惯,却也像是格林斯潘式权力的某种隐喻:他并不以演说家的姿态支配市场,而是通过晦涩的句子、细小的数据修正和利率措辞里的轻微变化,让全球资本市场反复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他相信市场,也相信自己能够从市场留下的数字痕迹里,读出别人尚未听见的声音。

1987年,当里根任命他出任美联储主席时,一个自由市场时代的信徒,走上了全球金融体系最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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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的诞生

上任仅两个月,格林斯潘便遭遇了第一次重大考验。

1987年10月19日,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暴跌22.6%,创下美国股市历史上最大单日跌幅纪录。华尔街陷入恐慌。交易员担心市场无法正常开盘,银行担心交易对手倒闭,券商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撑过下一天。那不是一次普通的股市下跌,而是一次关于整个金融体系是否还能够运转的集体怀疑。

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清晨,美联储系统进入一种近似战时指挥的状态。真正令人恐惧的,并不只是指数下跌本身,而是市场背后的信用链条会不会突然断裂:保证金能否追加,交易能否清算,证券公司是否还能从银行获得融资,银行又是否愿意继续相信证券公司能够活过这场风暴。

第二天早上,美联储发表了一份极短的声明:

“美联储确认,基于其作为国家中央银行的职责,已经准备好作为流动性的来源,支持经济和金融体系。”

没有复杂解释,没有长篇政策说明,甚至没有具体数字。但市场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美联储不会袖手旁观。

在这份声明背后,美联储向银行体系提供流动性,鼓励银行继续向证券公司放贷。纽约联储与主要银行保持通话,试图阻止恐慌在信用链条中扩散。后来很多人把这一幕视为现代中央银行危机管理的经典案例:当金融市场陷入恐慌时,央行不仅要提供资金,还要提供信心;它不仅是最后贷款人,也是最后解释者。

危机最终没有演变成金融体系崩溃。对于格林斯潘而言,这不仅是一场成功的危机处置,更是一个时代神话的起点。

在随后的十八年里,历史似乎一再奖励他。

1990年代,美国经济进入持续时间创纪录的扩张周期。办公室里,个人电脑和互联网开始改变工作方式;商店货架上,全球供应链带来更便宜的商品;企业利润被技术进步和跨国生产同时推高,纳斯达克则把这种乐观折算成越来越高的估值。失业率下降,股市上涨,通货膨胀保持温和。经济学家后来把这一时期称为“大缓和”。许多人开始相信,现代经济已经进入一种新的稳定状态:通胀得到了控制,衰退变得短暂而温和,经济周期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剧烈。

今天看来,这种乐观多少显得天真。但在当时,它几乎是一种时代共识。

格林斯潘则成为这种共识最醒目的象征。记者鲍勃·伍德沃德为他写了一本传记,书名只有一个词:《大师》。这个称呼流传开来,并不仅仅因为他成功管理了利率,更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相信专业官僚能够通过理性、数据和技术手段管理复杂的经济系统。

如果说里根时代相信市场能够创造财富,那么到了克林顿时代,人们开始相信中央银行能够管理风险。格林斯潘恰好站在这两种信念的交汇处。

他看见了泡沫,却相信市场

1996年12月,在华盛顿的一场演讲中,格林斯潘提出了一个后来载入经济史的短语:“非理性繁荣”。

当时,美国股市已经持续上涨多年。互联网正在改变世界,风险投资蜂拥而至,科技公司即使没有盈利,也能获得惊人的估值。格林斯潘显然意识到,市场正在变得越来越狂热。他问道:我们如何知道,非理性繁荣是否已经将资产价格推升到了不合理的高度?

后来,这段讲话常被视为一种预言。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互联网泡沫继续膨胀,并最终在2000年破裂。

但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是:既然他看见了泡沫,为何没有阻止它?

答案或许正隐藏在他一生最深的信念之中。格林斯潘始终怀疑政府是否比市场更聪明,也怀疑中央银行是否有能力准确识别泡沫。在他看来,市场会犯错,但试图纠正市场的政策制定者同样会犯错,而后者未必更安全。

因此,比起主动刺破泡沫,他更倾向于在危机发生后迅速稳定局面。

这种思路后来塑造了一种广泛存在于华尔街的预期:每当市场遭遇严重冲击时,美联储都会出手。投资者为这种预期起了一个名字:“格林斯潘看跌期权”。

这并不是一份真正存在的金融合约,而是一种心理保险。风险仍然属于市场,但当风险足以威胁整个体系时,美联储会出现。1987年的股灾如此,1998年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如此,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和“9·11”袭击之后,依然如此。

每一次危机过去之后,市场都重新上涨;每一次干预之后,格林斯潘的威望都变得更高。这让越来越多人相信,美联储不仅能够扑灭火灾,甚至能够管理风险本身。

而这或许正是那个时代最深刻的自信,也是后来最昂贵的误判。

缺陷

2007年,美国房地产市场开始崩裂。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不断攀升,华尔街曾经引以为傲的金融创新开始失灵。那些被精心包装、评级、出售并分散到全球各地的风险,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一年后,雷曼兄弟倒闭,美国国际集团接受救助,金融体系冻结,世界经济陷入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许多人开始寻找责任人。格林斯潘无法被排除在名单之外。

在批评者看来,他长期相信市场的自我约束能力,反对加强金融监管;他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后长期维持低利率;他一次又一次向市场传递出美联储会在危机时出手救助的信号。所有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那个充满杠杆、投机与乐观情绪的年代。

当然,历史很少如此简单。住房泡沫并不是某一个人制造的。全球储蓄过剩、金融机构激励扭曲、评级机构失灵、监管碎片化、美国社会对住房所有权的执念,都参与了那场灾难。把全部责任归于格林斯潘,既不公平,也不准确。

但格林斯潘的重要性正在于,他曾经代表了那个时代最有权威的一套解释。

他相信,金融机构会为了保护自身利益而约束风险;相信市场参与者比监管者更了解自己的行为后果;相信市场的自我修复能力,最终会强于政府的预先干预。

2008年的危机击中了这套解释最脆弱的地方。

在国会听证会上,格林斯潘说,自己曾经相信放贷机构会出于保护股东权益的需要而控制风险,但现实令他“震惊”。他所谓的“缺陷”,并不只是市场会犯错。市场一直都会犯错。真正让他震惊的是,那些本应最了解风险、最有动力避免风险的人,最终也成了风险的制造者。

换句话说,他发现的问题并非市场不够理性,而是人们对于理性的信任过了头。

这是一个微妙但重要的区别。因为它不仅属于格林斯潘,也属于那个时代。

在冷战结束后的数十年里,人们越来越相信市场能够有效配置资源,相信金融创新能够分散风险,相信全球资本流动会带来更高效率。这些信念并非毫无根据。事实上,它们曾经创造过真实的繁荣。

但2008年之后,人们开始意识到,效率并不总能带来稳定,创新也可能制造脆弱性,而市场有时会在同一个方向上集体犯错。

于是,一个时代开始发生转向。

格林斯潘之后

格林斯潘退休时,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规模还不到1万亿美元。后来,这个数字在多轮危机中扩大了数倍。他执掌美联储的年代,央行最核心的任务是控制通胀;而在他离开之后,央行不仅要面对通胀,还要面对金融稳定、资产泡沫、银行风险、公共债务乃至地缘政治冲击。

他成长并成名于一个全球化不断扩张的时代。今天的世界却更多讨论供应链安全、产业政策与战略竞争。在格林斯潘的世界里,市场通常被认为是解决方案;而在今天的政治讨论中,越来越多人开始把市场视为需要被管理的问题。

这并不意味着格林斯潘错了,而今天的人们就对了。历史不是一道如此简单的判断题。市场与政府,效率与稳定,自由与监管,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格林斯潘的复杂性恰好在于,他既见证了自由市场时代真实的繁荣,也见证了这套体系在金融危机中暴露出的深层脆弱。

支持者会记得,他帮助美国走出1987年股灾,维护了低通胀环境,见证了互联网革命与全球化带来的繁荣。批评者则会记得2008年的废墟,记得华尔街失控的杠杆,记得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

也正因为如此,格林斯潘始终难以被安放在单一的历史位置上。他不是简单的英雄,也不是方便的罪人。他更像一个时代最忠实的执行者:当那个时代上升时,他被称为大师;当那个时代破裂时,他也被要求为他作证。

格林斯潘晚年最著名的话,是“我发现了一个缺陷”。

十八年过去,人们仍在争论那个缺陷究竟是什么。是金融监管的失败,是货币政策的失误,是华尔街的贪婪,还是对市场理性的过度信任?

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

那个相信全球化会持续扩张、相信市场能够驯服风险、相信央行足以熨平经济周期的世界,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

格林斯潘之后,人们面对的是一个更不相信自动秩序的时代:国家重新进入产业,地缘政治重新塑造资本,通胀重新成为央行的噩梦,技术革命也越来越像一场国家之间的竞争。

格林斯潘离开了。他所代表的时代正在成为历史。

只是历史并没有带走那个时代提出的问题。市场与政府,效率与稳定,创新与风险之间的边界,仍然需要后来的人重新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