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穆柯寨的大小姐是穆羽从山外捡回来的,这话传了十八年,没人敢当面提。

穆桂英自己不在乎,她跟男人掰手腕拉硬弓,赢到没人敢跟她比第二回。

可她心里藏着一个梦,梦里总有个老太太跪在云上,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想回头却回不了。

每次惊醒,心口都烫得像藏着没烧完的炭。

她在后山石头上发现过一串膝盖印儿,深深嵌在石头里,一直往山顶延伸。

穆羽知道了,脸白得像见了鬼,吼着谁也不准去。

没过几天,天上裂开一道金灿灿的口子,满山寨的人全跪下了。

穆羽拔出刀冲到穆桂英面前,仰着头朝那道裂缝嘶吼,嗓子劈得不成样子。

山脚下有人看见一个老妇人,满脚血泡,跪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穆桂英摸了摸心口那块烫了她十八年的地方。

她还不知道,那道裂缝是来要债的,有人从她满月起就跪着替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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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日午后的日头,晒得穆柯寨的晒谷场上腾起一层细细的尘土。

场上围了一大圈人,有拿枪的喽啰兵,有抱着簸箕的仆妇,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后生。人群中间摆着两张条凳,条凳上架着一块卸下来的门板,算是临时的台子。

穆桂英就坐在台子这边。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胡服,袖子挽到肘弯往上,露出两条小麦色的手臂。手臂不粗,但能看见肌肉线条在皮肤底下匀称地滑动。她额角挂着几颗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神亮得吓人。

坐在对面的是山寨的二当家刘黑子。

刘黑子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胳膊比穆桂英的大腿都粗,一脸的络腮胡子。此刻他满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被穆桂英的小手握在门板上,正一点一点往下倒。

“好!”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穆桂英偏过头,用闲着的那只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了句:“刘叔,您今天的早饭是不是没吃饱?”

刘黑子哪里还有力气回话,咬着牙硬撑了不过三个数,整条手臂就被穆桂英稳稳地按在了门板上。

咣当一声响。

周围一片叫好声和哄笑声。

刘黑子甩着发麻的手臂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脸上却带着佩服的笑:“这丫头,手劲儿又长了!”

“还有谁?”穆桂英站起来,一手叉腰,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圈,“今天再加个彩头,输了的帮我喂三天马!”

人群往后缩了缩,没人应声。

穆桂英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动,不是那种大家闺秀掩着嘴的笑,是敞开了胸膛、从丹田里往外冲的笑,笑声响亮又脆快,在晒谷场上空荡开。

不远处的廊檐下,穆羽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他看着女儿笑,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翘。但他没笑出声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女儿的脸,盯着她那双太亮的眼睛,盯着她眉心里那股压不住的英气。

这丫头越长越出挑了,他心想。

不是那种寻常姑娘家的漂亮。穆桂英好看是一定的,眉眼生动,皮子白里透着健康的红,但她的好看里带着一股劲儿,一股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劲儿。寨子里的小子们跟她处久了,没人敢对她动什么歪心思,倒不是因为怕穆羽,是怕她本人。

穆桂英十四岁那年,有个不长眼的喽啰喝了酒想占她便宜,被她一脚踢断了三根肋骨。从那以后,整个山寨的男人见了她都绕着走。

穆羽喝了口凉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看着女儿从晒谷场上跳下来,被几个小姐妹围着,有人递水,有人递帕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穆桂英一边擦汗一边应答,神情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模样。

穆羽的眉头忽然皱了皱。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穆桂英又做梦了。

他不知道女儿梦见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半夜醒来,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他披衣赶过去的时候,穆桂英已经坐起来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上全是泪。

穆羽问她梦见了什么。

她说还是那个梦。那个老妇,跪在一片白茫茫的东西上面,身子抖得厉害,想回头又回不了。这回她听见那老妇哼了一声,像是疼极了又不敢大声叫出来的那种哼。

穆羽没说话。

他坐在床沿上,像桂英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拍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桂英头上戴着的那根桃木簪。

他的手顿了顿。

那根簪子穆桂英从会走路起就戴着。不是他给的。

是他捡到桂英的那天,桂英襁褓里就放着的东西。

穆羽把茶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陶瓷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丫鬟正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声响,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丫鬟叫小鹊,今年才十六岁。她是三年前被穆羽从山下的集镇上买回来的,因为家里欠了债,爹娘养不起,就把她卖了。小鹊命不好,但她觉得自己的运气不算太差。穆柯寨虽然是个山寨,但穆羽对下人从不苛刻,穆桂英更是拿她们当半个姐妹处。

小鹊这会儿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的是穆羽午后吃的银耳羹。

她走路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

其实也没真的绊到什么东西,就是门槛高了些,她的脚抬得不够高,身子往前一倾,手里的碗就飞了出去。

陶碗落在石板地上,摔成了三瓣。银耳羹淌了一地,黏糊糊的,泛着一点点甜腻的气息。

小鹊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穆羽腾地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碗。

是因为那个碗。

那个碗是穆桂英娘亲留下的。其实说“留下”也不准确。穆羽的发妻在生桂英的时候就死了,一尸两命。后来他捡回了桂英,就把这个死去的女儿的名字安在了捡来的孩子身上。那个碗,是发妻生前吃饭用的,粗陶的,不值钱,但穆羽一直留着。

他的发妻叫翠娘,是个猎户的女儿,长得不算漂亮,但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跟穆羽过了五年日子,从没红过脸。她知道自己怀了孩子以后,特别爱喝银耳羹,就用这个碗。家里只有一个这样的碗,因为银耳羹这种东西,他们那样的家境,一个月也只能吃上一两回。

翠娘死后,穆羽把这个碗收起来,藏在柜子最深处。后来穆桂英渐渐长大,不知怎么翻出了这个碗,很喜欢,就拿去自己用。穆羽看见了,也没拦着。

这个碗就一直在用。

用了十八年。

现在它碎了。

穆羽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穆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汗的帕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又看了一眼吓傻了的小鹊,然后抬头对穆羽说:

“爹,一个碗而已,碎了就碎了,难不成还能把我娘碎回来?”

穆羽看着女儿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伤心,没有愤怒,也没有刻意的豁达。就是很平淡的一句话。

穆羽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他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喉咙的公鸡,站在那里,身子僵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了自己的屋。

廊下的人面面相觑。

小鹊站在那里,腿都软了。穆桂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去拿扫帚,把地上收拾了。别让碎渣子扎到人。”

小鹊愣愣地点了点头,眼圈泛红,倒像是要哭。

穆桂英已经走开了。

她走回了晒谷场。场上的人还没散完,有几个喽啰正把门板从条凳上抬下来。穆桂英走过去,弯腰帮着抬了一头,然后说:“明天还在这儿,谁来?”

几个喽啰互相看了看,没敢接话。

穆桂英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穆桂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的屋子在穆羽院子的东边,不大,三间房。她一个人住,连个丫鬟都没有,因为她不喜欢别人伺候。她脱下汗湿的胡服,换了一件干净的布衫,然后坐在窗前的条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头上的那根桃木簪。

簪子很旧了。

小时候她不知道它有多旧,只知道它摸起来很滑,不像木头的质感,倒像是什么被摩挲了千百遍的石头。她有时候会把簪子拔下来看,簪头是一只很简单的梅花,雕工不算精细,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穆羽说,这是她娘留下的。

她曾经想象过娘的样子。但她没有办法想象。因为穆羽从来不说。寨子里的老人也都嘴很紧,她问起来,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岔开话头。

久而久之,她也不问了。

但这不妨碍她自己想。

她把簪子拔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指攥紧,又松开。

天很快就黑了。

穆柯寨的夜很静。这地方在半山腰上,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林子,一到夜里,除了风声,就是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穆桂英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脑子还在转。

她今天很累。掰手腕虽然拼的是爆发力,但她今天一口气连赢了十一个人,胳膊也确实有些发酸。她想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后来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那个梦就来了。

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雪。那个老妇跪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膝盖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破碎的东西。老妇的身子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在承受着什么钻心的痛楚。

她想回头。

她的脖颈用着力气,一根根青筋从皮下滑过,但她回不了头。

有什么东西把她钉在了那里。

穆桂英在梦里站着。她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站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个老妇的背影。她看不清老妇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很疼。

以前她只能感觉到。

今天她听见了。

一声呜咽。

不是大声的哭,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住自己,最终还是没有压住的那种声音。像是被硬生生从胸膛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穆桂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汗。

汗从她的额头流下来,从她的后背淌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

她又用手去摸胸口。

不是那种梦里的虚痛。

是真的疼。

她心口的皮肤,有一块地方的触感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块皮肤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摸上去微微发热。她从小就发现了这件事,没有跟穆羽说过,也不敢说。她只是会在一个人的时候,用手去摸那块地方,感受那股和体温不太一样的热度。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山寨的大门还没开,一个猎户就慌慌张张地闯上了山。

这猎户姓冯,是山下冯家村的人,给穆柯寨供野味的。他平时是个沉稳的人,但今天他跑上山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寨主呢?我有事要报!”

穆羽被人从床上叫起来,披了件衣裳就出来了。他在聚义厅里见了冯猎户,穆桂英也跟在旁边。

冯猎户脸上的汗比她在梦里流得还多。

“我,我昨天进山打麂子。”冯猎户的声音发紧,“追到了东边的鹰嘴涧。那边平时没什么人去,路不好走。”

穆羽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涧底有一条石沟,平时是干的。但这阵子下了几场雨,积了些水。我踩着水过去的时候,看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

“看见了什么?”穆桂英问。

“足印。”

冯猎户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深的足印。在石头上。不是在泥里,是在石头上。”

穆羽的脸色变了。

“什么样的足印?”

“就是一长串。从涧底一直往山顶上去。”冯猎户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足印……都是双膝跪着的印子。边缘沾着今早的露水,但是印子正中心的地方是干的,像是什么人刚刚跪过一样。”

大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穆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忽然站起来,用一种穆桂英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许去看!不许去提!听到没有!”

冯猎户吓了一跳,连声应是。

穆桂英看着父亲的反应,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的疑云,在这一刻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02

穆桂英从聚义厅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根桃木簪。

父亲刚才的失态和鹰嘴涧的足印搅在一起,像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撞在她心里那道一直装作不在意的堤坝上。每次撞一下,堤坝就裂一道缝。

那道裂缝下面压着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东西和她心口发热的那块皮肤一样,一直都在。小鹊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脸上还带着昨天那场惊吓留下的痕迹,说话的时候低眉顺眼的。她说山下的集市今天赶场,问穆桂英要不要跟她一块儿下山散散心。

穆桂英本来想说不去。

但她想到了鹰嘴涧。

集市是在山脚下的冯家村。冯猎户就住在那个村子里。

她说:“走。”

冯家村的集市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了二十来个摊子,有卖镰刀锄头的,有卖粗布花布的,还有一两个卖吃食的挑子。谈不上热闹,但对于山里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消遣了。穆桂英带着小鹊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小鹊一串,自己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头。

小鹊难得看见大小姐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穆桂英瞪了她一眼,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往小鹊手里一塞,说太酸了吃不下。小鹊一手一串,倒也不客气,吃得满嘴都是糖渣。穆桂英趁着小鹊吃东西的空当,走到了村口那条往鹰嘴涧方向的岔路旁。她站在那里,往山上看了一眼。那条路很窄,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很久没人走过了。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她身边经过,认出了她是穆柯寨的大小姐,赶紧打了个招呼。穆桂英问他冯猎户住哪里。老农指了指村子最东边的一座土坯房,说那就是冯老四的家。

穆桂英没有去找冯猎户。有些事情,她知道问谁都问不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坐着一个货郎。

货郎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破了边的斗笠,面前摆着两只竹筐,筐里装了些梳子、头绳、针线之类的小玩意儿。这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人坐在那里,周身三丈之内,没有一个人靠近他。

冯家村的几条土狗远远地绕着他走,夹着尾巴,像是在躲什么东西。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在他头顶方寸之间,竟然一只也看不见。

穆桂英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手上的糖葫芦签子忽然从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面容辨识不清楚,明明是大白天,明明光线很亮,但穆桂英就是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枯了千年的古井,井底什么也没有。

穆桂英的心口,那块一直发热的皮肤底下,忽然狠狠地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像是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

货郎站起来,挑着他的担子,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他走过穆桂英身边的时候,停下了。不是正对着她停下的,是侧着身子,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平淡:“小姐,你这面相,有大渊源。”

穆桂英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货郎没有看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他的拨浪鼓插在竹筐边上,风吹过时,不响。穆桂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穆羽正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从马上跳下来,他脸上的焦急才稍稍松了几分。他从头到脚把女儿打量了一遍,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听小鹊说你去了冯家村?”穆羽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平,但穆桂英听得出底下的那层紧张。

“嗯,去了趟集市。”穆桂英也装作什么都没想,把马缰扔给旁边的喽啰,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穆羽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关上门,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穆桂英发现寨子里多了几个暗哨。山门加了双岗,往鹰嘴涧方向的几条小路,全被穆羽的人守住了。

她在廊下吃早饭的时候,一个小头目来报,说昨天在山寨外围发现一个游方的货郎,形迹可疑,问要不要抓起来审一审。穆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噌地站了起来,带着几个亲兵就往外走。

穆桂英放下碗,悄悄跟了上去。

穆羽在山门外截住了那个人。他还是那副打扮,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山路上,走路的姿势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他的脚踩在砂石路面,却几乎不发出声音。

穆羽带人围住了他,手按在刀柄上,眉心里拧着一股杀气,问他从哪里来,来穆柯寨做什么。货郎站住了,抬起头,用那双古井一样干涸的眼睛看了穆羽一会儿。

不是害怕。不是挑衅。是看。像看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一件挡不住也改不了的事情。

“将军,我只是个买卖人。”货郎的声音很平静,“挡路的,从来都不是买卖人。”

穆羽愣在了那里。货郎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穆羽反应,挑着担子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他竹筐上那支拨浪鼓在穆羽眼前晃了一下,鼓面是灰白色的,鼓槌垂在两边,风吹过时纹丝不动。

穆羽站在山道上,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刀始终没有拔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了心事的惶恐。

那个下午,穆桂英一个人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松林,林子里有条小溪,溪水从山腰流下来,在石头缝里左拐右拐,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她坐在水潭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

秋天的溪水很凉。

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一点一点地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她需要这种凉意,让她心里那把火烧得不那么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山头,松林的影子拉得老长,溪水的凉意从脚底升到了心口。她忽然觉得很累,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却又看不见那个东西的累。

她站起来准备回去,有人在她身后说话。

“小姐。”

是那个人。那个货郎,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松树下,挑着担子,浑身披着树影。穆桂英没有回头,手却已经摸到了靴筒里插的那把匕首。

“你在找什么?”货郎问。

“与你无关。”

“也许有关。”货郎往前走了一步,松针无声地落在他的斗笠上,“你梦里那个人,你见过。”

穆桂英转过身来,手里已经握着那把匕首,刀鞘拔了一半。她盯着货郎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点东西来。她看不出来。

货郎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照不见。他把铜镜托在手心里,平平地递向穆桂英。

“你心里有火。”货郎说,“不是病,不是伤。是有人在替你跪着。”

穆桂英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层糊了她很多年的窗户纸,忽然被人戳了一个洞。洞里透出一丝光,但还不是全部。

“跪山?”

“从你记事起,就有人在跪。一步一跪,一日不落。你心口的火,是她膝盖上的债。她跪得越久,你就活得越像个人。”货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段没有人写过的经文。

穆桂英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那块从她很小就微微发热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呼应着货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个人是谁。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忽然想起了父亲昨天在聚义厅里的那声吼。不许去看。不许去提。她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父亲,在听到那些跪拜足印的时候,怕成了那个样子。她知道,就算她问了,这个人也不会直接告诉她。这是她必须自己去找的答案。

货郎收回了铜镜,重新揣进怀里。他转身走了,挑着担子往林子深处走,很快就被树影吞没了。留下穆桂英一个人,在水潭边上站了很久。溪水还在一刻不停地流,日头又往下沉了一点。穆桂英低头看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那根桃木簪在水波里一荡一荡的。

她的手指摸了摸簪子,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一点一点地聚拢。

03

穆桂英从那片松林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聚义厅里亮着灯,穆羽还没有睡。他坐在那张铺了虎皮的大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一只是他自己的,另一只倒满了却没有动过。穆桂英走进来的时候,穆羽抬起头,父女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去哪儿了?”穆羽问。

“后山。”穆桂英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穆羽看着女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在那个货郎出现之后,在那个猎户说了鹰嘴涧的足印之后。父女之间原本畅通无阻的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堵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穆桂英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爹。”她叫了一声。

穆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我问你一件事。”穆桂英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我娘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

割的伤口不深,但是扯得疼。穆羽的脸由铁青变成了灰白,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咬紧了后槽牙。他没有回答,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我从小就在想这件事。”穆桂英说得很慢,语气却异常平静,“人家都有娘,我没有。你说我娘生我的时候死的,可是寨里老人家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没娘的孩子。他们在怕什么。”

“够了。”

穆羽把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

但穆桂英没有停。她心里那道堤坝已经裂开了,压不住的水正在往外涌。她把货郎说的话,把梦里跪着的老妇人,把鹰嘴涧那些石头上深深嵌入的跪痕,一字一句地摊在了父亲面前。

“那个跪在山里的人,她在替我背什么?”穆桂英指着自己的心口,“我这里头有把火,烧了我十八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是真的。”

“我说够了!”

穆羽霍地站起来,衣袖带翻了桌上的酒壶。瓷壶砸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液淌了一地,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眼睛里有血丝,眼角肌肉不住地抽搐。

穆桂英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暴怒的父亲。她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也不是倔强。是一种悲哀的冷静。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一直以来的猜测却又无法言说的悲哀。

穆羽看着女儿这双眼睛,身上那股暴怒的气势忽然泄了个干净。他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撑着头,肩膀塌下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厅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啦啦地响。寨子里值夜喽啰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消失。

穆羽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走进了内室。门没有关,但穆桂英没有跟进去。她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什么答案了。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知道了真相,而是确认了真相的存在。父亲的反应本身就是答案。有什么东西被藏着,藏了十八年,藏到父亲连提都不敢让人提。

穆桂英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把头上的桃木簪拔下来,攥在手心里。簪子上的一朵梅花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第二天一早,穆桂英做了一件事。她叫来自己的心腹丫鬟小鹊,往她手心里放了二两碎银子,让她下山去找一个走南闯北的货栈伙计,打听一件事。什么事都可以,只要是关于骊山老母的传说,什么都可以。

小鹊不敢问为什么,揣好银子就下山了。

穆桂英站在寨墙上,看着小鹊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山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她也不去拢。她的眼睛看着远处山脊的起伏,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绿。

她以前也站在这里看过山。但那时候她看的是这片山哪条路能藏兵,哪座山头能设伏,怎么看都是一座山寨的防务。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这片山,看的是那些深涧幽谷,看的是那些云雾缭绕的峰顶。她在想,那个梦里跪着的人,是不是就在某一条山涧里,在某一块岩石上,正一步一步地走着,跪着。

对梦的困惑;对货郎的话的揣测;此刻全部被她放在一边。她的心思像水潭里被搅起的沉渣,浑浑浊浊地翻涌着。那些沉渣里有火,有痛,有揣了十八年的疑惑,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来源的酸楚。

这天下午,她没有去校场。也没有练箭。

她一个人去了后山更深处。那条路她小时候走过,是跟寨子里猎户学的套兔子。后来长大了就没再去过。路已经快被荒草淹没了,她一面前进一面拨开齐腰高的茅草,裤腿被荆棘刮破了也不在意。

她走到了一处断崖边上。

断崖下面是一片望不见底的云雾。山风从谷底向上涌,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在崖边站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张开了双臂。风灌满了她的袖子,衣摆猎猎作响。她在想那个梦里的老妇人跪着的地方,是不是也这么冷。那个人跪在云里,跪在风里,跪了一年又一年。梦里她想回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挣出来了,就是回不了头。

穆桂英睁开眼睛。收回了手臂。她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要沉。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寨门上的守夜喽啰看见她,赶紧把火把举高了替她照路。她走进自己的院子,看见正屋的灯还亮着。穆羽坐在她屋里。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片汤,旁边搁了一碟酱菜。

穆羽看见她回来,嗯了一声,站起来,说了句面片汤别放凉了,就背着手出去了。穆桂英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坐下来,端起面片汤。汤是猪肉炝锅的,搁了花椒面,是她从小最爱吃的味道。面片擀得不薄不厚,入口筋道,她一口一口地吃着。

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吃着吃着就流了泪。她把碗放下,擦了擦脸,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面片汤吃了个精光。

04

小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的话。

说骊山老母的庙在百里外的骊山脚下,早就断了香火,庙也塌了大半,但附近的老人说,每隔几年就会有人看见一个布衣老妇半夜打扫庙宇,扫完了就走,不跟任何人说话。又说骊山老母是远古的神仙,法力通天,但她最出名的不是法术,是一副慈悲心肠,专门护佑那些无父无母的苦命人。

“还有人说,”小鹊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骊山老母在人间有一个女儿。但她不能说,也不能认。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穆桂英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把桃木簪重新绾回头上,说了声知道了,便让小鹊下去歇息。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后山。

不是刻意去找什么,就是待着。有时候带一张弓,射几箭就把弓搁在树根上,坐在那块水潭边的老石头上,看水看树看云。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在林子里乱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寻觅。她在找一种感觉,一种能和梦里那声呜咽连上的东西。山里的风声,溪水的淌声,鸟雀的鸣叫,她都一一听过去,想在这些声音里找到一丝和梦里相似的震动。没有找到。

寨子里的人都看出来大小姐最近不对劲。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像是那个会在晒谷场上和人掰手腕、笑得满山寨都能听见的姑娘了。穆羽自然看得出来,也不问她去哪,也不管她什么时候回来。父女之间达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你不问我,我也不问你,大家都在等什么东西。

那是九月末的一天。天高云淡,阳光很好,但山风里已经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在脸上干干爽爽的。穆桂英沿着一条她不常走的小路,走到了后山另一侧的山坳里。这里有一条溪,比她常去的那条更细,水也更浅,从山壁上挂下来,像一道细细的白线,落进底下一个浅浅的石潭里。

石潭边上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打着几个补丁,针脚很粗,像是自己胡乱缝的。脚上一双草鞋,鞋底快磨穿了,露出结了厚茧的脚底。她的头发花白,胡乱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树枝插着,几缕灰白的碎发被山风吹散了,贴在满是风霜的脸上。

她坐在那里,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穆桂英走过去的时候,老妇人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眶红肿,像是哭过很久。但浑浊底下还有一层东西,是那种走了九十九步忽然看见第十步的感觉。穆桂英被她这一看,心口毫无由来地揪了一下。

“婆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穆桂英蹲下身来,放轻了声音,“这山里不安全,天黑了有野物。”

老妇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嘴唇干裂,起了好几道口子,渗着干涸的血痕。穆桂英赶紧解下腰里的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水囊,手抖得很厉害,水洒出来淋湿了她的衣襟。她喝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穆桂英伸手去拍她的背,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上,感觉到手底下那副骨架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这个老妇人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像一片枯透了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山风卷走。

老妇人咳完了,又去看穆桂英。这一回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明显的急切——嘴唇哆嗦着,像是拼命想说点什么,但嚼子怎么也发不出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伸出来,攥住了穆桂英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漂来的木头,死也不肯松开。

“你别急。”穆桂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眶就湿了,她扶着老妇人在石头上坐稳了,低头一看,老妇人的双脚全是血泡。

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和草鞋的鞋底粘在了一起。穆桂英蹲下身,抬起老妇人的一只脚。脚底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血泡从硬壳边缘挤出来,又结痂,又磨破,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穆桂英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疼。是太久没有被碰过了。穆桂英抬起头来,正对上老妇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石头上。

穆桂英的心口那块地方,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小心翼翼地替老妇人擦拭脚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对方。每擦一下,她就能感觉到老妇人的身子轻轻颤一下。擦完了这只脚,她发现老妇人脚上的伤比她想象的更厉害——那些血泡底下的肉已经隐隐发炎,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色。她皱起眉头,重新撕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溪水,替她清理伤口。

老妇人一直安静地坐着。

不挣,也不躲。只是看着穆桂英低下头为她裹伤的头顶,眼泪止不住地流,流了满脸。

“婆婆,你是哪里人?家住在哪儿?”穆桂英把布条缠好,抬起头来。

老妇人只是摇头。

“家里还有孩子吗?”

摇头。

“你走了多远的路?”

老妇人伸出一只手,摊开五根手指,翻了翻,又翻了翻。数不清的意思。穆桂英没有再问了。她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粮,是一块麦饼,掰成小块,递到老妇人手里。老妇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麦饼,眼泪落得更凶。

她咬了一口。很慢很慢地嚼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嚼着嚼着,她忽然把脸埋进了两只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地哭,哭得浑身都在抖。

穆桂英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喉咙堵得厉害,鼻子酸得厉害,心口那块发热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挣。

夕阳西斜的时候,穆桂英把老妇人搀起来,要带她回寨子。

老妇人却挣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穆桂英,慢慢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不能跟我回去?”穆桂英问。

老妇人又摇头。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穆桂英心口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把手掌贴在自己心口上,用力地按了按。

穆桂英没有看懂这个手势。但她知道,这个老妇人在告诉她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