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那间房子,是冲着它便宜。
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还忽明忽灭。老式防盗门的漆皮翘起来,伸手一碰就往下掉锈渣。可我查过中介记录,同户型挂八千五的都有,这边只租三千。
中介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多说了句:"赵哥嘱咐过,夜里十点以后别开客厅灯。"
"为什么?"
"他没说。我就一跑腿的。"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味儿混着铁锈腥气,粘在指纹里洗不掉。
开门进屋我就看见了那口鼎。
搁在客厅正当中,半人来高,满身铜绿,鼎壁上影影绰绰刻着纹路,像是云雷,又像是虫鱼。我伸手摸了一把,冰凉,刺骨,像摸着一块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石头。鼎里面铺着石灰,白得扎眼,上面浮着一层细灰,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烧剩下的。
我没在意。租房子么,前任租客什么怪癖都有。我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头三天没出什么事。
白天我出去跑素材,晚上回来剪片子,客厅灯照常开着,铜鼎安静地戳在那里,石灰也没见少。我还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说"头一回住带青铜器的出租房",底下评论都在笑。
第四天夜里,十点过七分,我坐在床上剪视频,听见客厅有动静。
吱——嘎。像什么重东西在地上拖。
我光着脚下床,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客厅灯亮着。我分明记得睡前关了灯,开关就在床头,我亲手按下去的。现在灯亮堂堂地照着那口鼎,照得石灰表面反光。
鼎的位置变了。
我下午出门前它正对着阳台,现在偏了大概十五度角,鼎口朝向了卧室方向。石灰表面多了一道拖痕,从鼎口一直延伸到地板上,暗红色的,像有人把手伸进鼎里搅了一通又拔出来,带出来的东西在鼎沿上蹭了一道。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指蹭了蹭那道红痕。什么也没有,指肚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上。
可那痕迹就在那儿,清清楚楚。
我缩回卧室,把门反锁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不再关客厅灯。确切地说,我开始每隔三个小时截一次监控录像。摄像头装在客厅空调顶上,三百六十度旋转,能拍到整个屋子。
每天晚上十点零七分,客厅灯会自己亮。
我查过电路,没问题。我把总闸拉了,灯照样亮。十点零七分整,啪的一声,白光刺破黑暗,跟有人站在开关前面按下去似的。
然后铜鼎里的石灰就会少一层。
我拿尺子量过,每天晚上大概少两厘米的厚度。鼎底慢慢露出东西来,暗红色的,黏稠的,在监控里看着像某种半流体,从鼎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石灰表面洇开一小滩。
第五天夜里,监控拍到了人。
是房东赵建国。我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五十来岁,瘦高个,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监控里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后背上沾着灰白的粉末,蹲在鼎前面,双手伸进鼎里掏。
他掏得很慢,动作细碎,像在淘米。石灰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往下落,然后颜色变了,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最后他的手指间开始滴下暗红的稠液。他把那团东西拢起来,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扎紧口子,站起来往阳台走。
我盯着屏幕,心跳声灌满耳朵。
他始终背对着镜头,始终没转过身来。
到阳台以后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角落那盆绿萝。我住进来五天,从来没给那盆花浇过水,但它的叶子绿得发黑,叶面上泛着油亮的光,一丁点枯黄都没有。房东倒完东西以后蹲下来,用铲子翻了翻土,翻得很仔细,把红色的土块都打散了,拍平,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关门。防盗门敞着,楼道里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块跳动的光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阳台。绿萝花盆里的土颜色不对,偏深,偏红,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细末,跟鼎里的石灰一样。我找了把水果刀,蹲在花盆旁边往下挖。
第一刀下去就碰了硬东西。
我顺着硬物的边缘往外剔土,一块碎骨头露了出来。指甲盖大小,骨白色,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状断口。我捏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碎片的弧度微微弯曲,内侧有一排细小的凹槽,排列整齐,深浅一致。
我把它翻过来。
凹槽的形状让我想起一个东西,但我没敢往那方面想。我把碎骨放回土里,重新埋好,土拍平,然后进屋洗了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赵建国的微信头像弹出来,只有一行字:"你动了花盆?"
我没回。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有点发白。房东不在屋里。我确认过了,入户门反锁着,窗户全部关着,没人进得来。但这条消息就在屏幕上,发送时间显示两分钟前。
我没回。我把手机关了机,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上等到天亮。
第八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等十点。晚上八点我就把客厅灯打开了,从卧室搬了把椅子坐在铜鼎对面,手机架在旁边录像。我倒要亲眼看着它怎么亮起来。
石灰又少了一层。鼎底已经完全露出来了,凹槽里汪着半指深的暗红稠液,表面浮着细碎的气泡,像刚煮开的血。一股铁锈味儿从鼎口溢出来,浓得呛人,我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灯灭了。
八点四十七分,不到九点。灯灭得干脆利落,跟有人拉了闸一样。整间屋子瞬间陷进黑暗里,只有窗外对面楼的霓虹灯光透进来,把铜鼎的影子拉成一大团黑乎乎的轮廓。
然后我听见了钥匙响。入户门锁芯转动的声响,咔嗒,咔嗒,金属咬合金属。
门开了。
有脚步声走进来,很轻,但客厅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响。脚步声在铜鼎前面停住了。
"今天的怎么这么少。"赵建国的声音,就在我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我没动。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连脖子都转不了。黑暗里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蹲下来,两只手伸进鼎里,开始搓那些石灰。我听见沙沙的摩擦声,听见液体滴落的啪嗒声,听见他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叹息。
手机还在录像。屏幕朝上搁在脚边,夜光模式下画面清晰可见。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鼎里搅动,石灰变红,变稠,从他指缝间拉出黏丝来。他拢起那团东西装进塑料袋,然后站起来,转身去了阳台。跟监控里一模一样。
但他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了。
他嘴角微微上翘,在笑。眼睛是闭着的。
一个闭着眼的人在笑,凌晨时分,在别人租的房子里,从一口古鼎里掏东西,埋进花盆里。
我没敢跟出去。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阳台那边的动静,铲子翻土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脚步声回来了,从我身边经过,走到门口。门开了,又关了。锁芯咔嗒一声。
客厅灯重新亮了。
十点过七分。
我抓起手机回放刚才的录像。画面里,赵建国蹲在鼎前,两只手伸进去搅动。我把进度条拖到他转身的那一刻。
屏幕上的确是一张闭着眼的笑脸。但我把画面放大了三倍以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颗下巴上的黑痣,位置不对。
我签合同那天见到的赵建国,黑痣长在下巴正中偏左的位置。而画面里这个人,黑痣偏右。
我打电话报了警。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还在发抖,说不清完整的句子。警官让我冷静,问清地址以后说二十分钟到。
他们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警察,姓周,他绕着铜鼎转了两圈,用手电筒往鼎里照了照。"就是普通石灰。"他拿手指捻了一点闻了闻,"建筑工地用的那种。"
"花盆里有骨头。"我说。
周警官让两个年轻警员去阳台挖。挖出来的碎骨装了半个证物袋,白花花的一堆,大的像指节,小的像碎渣。周警官端详了一会儿,皱了皱鼻子,掏出手机拍了照。
"带走检验。"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少看点都市传说。你这房子就一普通老破小,房东人呢?"
"他……今夜还来过。"
周警官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你亲眼看见的?"
我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口鼎。石灰少了的那一截露出的鼎壁上,我注意到一行小字。之前被石灰盖着看不见,现在露出来了。是篆书,我辨认了很久,只认出了三个字。
勿。开。灯。
三天后周警官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四个人,脸色跟上次不一样,铁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
"是这个人吗?"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瘦高个,深眼窝,下巴上一颗黑痣。正中偏左。
"对,赵建国。"
周警官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几秒钟。"他死了。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二十天以上,尸体在他老家一口枯井里找到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你说三天前还见过他。还跟他发过微信。"
我们四目相对,屋里安静得只剩那口鼎的铜绿在空气里缓慢氧化的气味。
周警官后来带人把整间屋子翻了一遍。花盆里的碎骨拼接出来,属于至少四个不同的人。赵建国的尸体解剖报告写着,器官衰竭,非外伤致死。死因那一栏写的是"不明"。
案子没破。警方以"房东意外死亡,租客退租"结了卷宗。那口鼎被文物局的人拉走了,走之前有个老头戴着白手套摸了半天鼎壁,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抬头问我:"你住这儿的时候,夜里开过客厅灯吗?"
我说开过。
老头脸色变了,转身就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退了租。搬走那天是下午,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客厅里,地板上那口鼎留下了一圈深色的印子。我最后看了一眼阳台,那盆绿萝已经被搬走了,花盆底座下面的水泥地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
裂缝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很细,像毛细血管里的血。我用指甲刮了一点起来,闻了闻。铁锈味,混着一股石灰的涩。
我把指甲擦干净,拖着行李箱下了楼。六层台阶,楼道灯还是忽明忽灭。
后来这篇稿子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个城市。手机里存着那几天的监控录像,总共两百多个G。我打开过三次,每次播放到同一个地方就卡住。
十点零七分,客厅灯亮,铜鼎旁边的黑影慢慢转过身来。
第一次回放,那张脸是赵建国。闭着眼,嘴角上翘。
第二次回放,那张脸变成了我。
我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看见"我"的嘴角也在往上翘。闭着眼。双手伸进鼎里,掏出一把黏稠的暗红的东西。
我关掉了屏幕。
那盆绿萝后来不知道被谁处理了,但裂缝里的暗红色液体,我在新租的房子的卫生间地砖缝里,又见到了一次。
就昨天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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