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7月,单位分房。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科长在黑板上写着房号,每写一个,下面就爆发出或欢呼或叹息的声音。轮到我时,他停顿了一下:"余芳,还剩502和604,你选哪个?"
"604。"我几乎没有犹豫。
周围瞬间安静,接着是窃窃私语。坐在我旁边的张姐拉了拉我的袖子:"小余,604是西晒房,夏天热得要命,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算了算了,你年轻,不信那些。"张姐摆摆手,不再说话。
我29岁,刚离婚三个月,带着6岁的女儿宁宁,被分到这个纺织厂的福利房已经是天大的运气。管它东晒西晒,有房子住就行。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太阳毒辣,楼道里闷热得喘不过气。我抱着一摞被褥,宁宁跟在后面拖着小板凳,一步一步爬上六楼。
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墙面发黄,地上落了一层灰,但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妈妈,好热啊。"宁宁的小脸涨得通红。
"忍一忍,晚上就凉快了。"我放下被褥,打开所有窗户。
正在收拾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色有些憔悴,眼睛却很亮。
"你好,我是隔壁603的秦韵。"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看你搬家,想着过来帮帮忙。"
"太好了,正愁搬不动衣柜呢。"我松了口气。
秦韵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很快就把笨重的衣柜挪到了位置。收拾完,天已经黑了,我留她吃饭,她婉拒了。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的宁宁,忽然说:"余芳,我跟你透个底。"
我心里一紧:"什么?"
"这房子,死过人。"
我的手抓紧了门把手。
秦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去年,前面住的人跳楼了,就从这个窗户。她留下一个9岁的女儿,没人照管,送孤儿院了。"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我感觉到一阵凉意。
"你告诉我这些......"
"是想让你知道。"秦韵打断我,"这房子便宜,是有原因的。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应该知道真相。"她顿了顿,"如果你害怕,现在申请换房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期待。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但我不换。"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一眼身后抱着我大腿的宁宁,"因为我不想让女儿觉得,妈妈是个被吓住的人。"
秦韵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很快转过身:"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敲门就行,我就在隔壁。"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女人叫林婉。她不是坏人,只是...太苦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铺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久久无法入睡。宁宁睡在我旁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想起秦韵最后那句话,太苦了。
林婉,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01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想趁着凉快把房间彻底打扫一遍。
宁宁还在睡,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却听到厨房里传来声响。我的心一紧,抓起门边的扫帚,慢慢靠近。
推开厨房门,秦韵正蹲在地上擦橱柜,听到动静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看你门没关严,想着帮你把厨房收拾一下。"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这么早?"
"我睡不着,习惯了。"秦韵站起来,手里的抹布已经黑了,"这橱柜好久没人用,得好好擦擦。"
晨光透过小窗照进来,我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她应该不到四十,但眼角的皱纹很深,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感。但她的动作很利索,麻利地把橱柜里外擦了一遍。
"秦姐,你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她打断我,语气很坚定,"我闲着也是闲着。"
吃早饭的时候,宁宁醒了,怯生生地看着秦韵。秦韵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给你的。"
宁宁看向我,我点点头,她才接过糖,小声说:"谢谢阿姨。"
"真乖。"秦韵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她伸手想摸宁宁的头,但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几岁了?"
"六岁。"宁宁剥开糖纸。
秦韵的眼圈又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六岁,正是可爱的年纪。"
接下来的几天,秦韵成了我家的常客。每天下班,她总是第一个上楼,然后敲我的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她帮我照看宁宁,教宁宁识字,甚至帮我洗衣服。
我过意不去,去她家回访。
推开603的门,我愣住了。
秦韵家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女孩大约七八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灿烂。照片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张。
"这是......"
"我女儿。"秦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端着两杯水走出来,看到我盯着照片,动作顿了一下,"她不在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前的事了。"秦韵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车祸。"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秦韵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墙上的照片,"我每天看着她,就觉得她还在。"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秦韵忽然问:"宁宁的爸爸呢?"
"离婚了。"我简短地回答。
"他不要你们?"
"是我不要他。"我端起水杯,"他有别的女人了。"
秦韵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水洒在了桌上。她慌忙去拿抹布,背对着我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那天之后,秦韵对宁宁更好了。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宁宁做吃的,教宁宁唱歌,陪宁宁玩。有时候我下夜班回来,看到她们两个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竟然有种家的错觉。
但我也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秦韵总是在夜里哭。哭声压得很低,但隔墙能听得到,一声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有一次,我忍不住敲她的门。
她开门时眼睛红肿,看到我,慌忙擦眼泪:"怎么了?"
"秦姐,你......"
"我没事。"她打断我,"就是想起一些事,没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如果需要聊聊,我随时都在。"
秦韵看着我,忽然问:"余芳,你信命吗?"
"什么?"
"我是说,你觉得有些事,是不是注定的?"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债,是不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秦韵的话。她到底欠了什么债?
第二天,宁宁放学回来,教我唱一首歌。歌词很奇怪: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呀,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谁教你的?"我问。
"秦阿姨。"宁宁歪着头,"她说这是她女儿最喜欢的歌。"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02
周末,宁宁去外婆家过夜,我难得有了空闲时间。秦韵约我去她家吃饭,我带了一瓶酒。
酒过三巡,秦韵的话多了起来。她说起年轻时的事,说起在纺织厂上班的日子,说起那些平淡又忙碌的岁月。但她始终没有提起墙上照片里的女孩,也没有提起那些夜里的哭泣。
"秦姐,你一个人住,不寂寞吗?"我问。
"寂寞。"她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但这是我应得的。"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起身去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日记本。本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她把日记递给我,"有时候写写,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翻开扉页,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林婉,对不起。"
我抬起头,秦韵正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婉......是住在604的那个人?"
秦韵点点头,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我害了她。"
"你......"
"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说,我说不出口。"
我看着她,想起这段时间她对我和宁宁的好,想起她夜里的哭声,想起她说的那句"有些债一辈子还不清"。
"秦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过不去。"她打断我,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每天看着你们,就像看着当年的林婉和她女儿。我想对你们好,想弥补,但我知道,我永远都弥补不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天晚上,我带着那本日记回到604。我知道不该看,但好奇心驱使着我翻开了它。
日记从1988年开始,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深深的自责和痛苦。
"今天又梦到林婉了,她站在窗边,回头看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我醒来时满脸是泪。"
"我去了孤儿院,远远地看了一眼小雅。她长高了,但眼神还是那么空洞。我不敢靠近,我没资格。"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他,我宁愿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年7月的日记:
"604住进了新人,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她叫余芳。她和林婉一样瘦,一样倔强,她的女儿和小雅一样大,一样乖巧。我想照顾她们,就像当年没能照顾林婉那样。也许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赎罪。"
我合上日记,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去单位档案室查资料。管档案的老刘是个话痨,我随口提起林婉,他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林婉啊,可怜的女人。"老刘叹气,"89年3月跳的楼,才31岁,留下一个9岁的女儿,送孤儿院了。"
"她为什么跳楼?"
"说是精神出了问题。"老刘压低声音,"但我听说,是她老公出轨,她受不了刺激。"
我的心一紧:"出轨对象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刘摇头,"那会儿闹得挺大的,后来她老公也离开这个厂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回到家,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这就是林婉跳下去的窗户。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绝望?愤怒?还是解脱?
宁宁从外婆家回来了,一进门就兴奋地说:"妈妈,秦阿姨给我买了新裙子!"
秦韵提着袋子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路过商场,看到这裙子挺适合宁宁的。"
"秦姐,你太破费了。"
"不贵,就几十块钱。"秦韵帮宁宁把裙子换上,"宁宁穿上真好看。"
看着宁宁在镜子前转圈,秦韵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疼。但我知道,她看的不是宁宁,她看的是记忆里的另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秦韵又在哭。哭声比以往都要大,我听到她在喊:"林婉,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小雅,我该死,我该死......"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林婉的事。
在单位食堂,我遇到了张姐。她是老员工,在厂里十几年了,什么事都知道一些。
"张姐,你还记得林婉吗?"我端着饭盒坐在她对面。
张姐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她?"
"我住的就是她以前住的房子,有些好奇。"
张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林婉是个苦命人。她老公叫陈宇,两人是自由恋爱,一开始感情挺好的。但后来陈宇变了,在外面有了女人。"
"林婉知道吗?"
"知道。"张姐压低声音,"她去找过那女人,闹了一场,但陈宇不仅没回头,反而越来越过分,经常不回家。林婉就慢慢变得不正常了,有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说她有两个女儿。"
我的心跳加快:"两个女儿?"
"对,但她明明只有一个女儿林小雅。"张姐摇头,"后来厂里让她去看病,诊断是精神分裂。再后来,她就跳楼了。"
"那个第三者......是谁?"
张姐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算了,都过去的事了,说这些干什么。"
"张姐,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乱说。"
张姐又看了看四周,凑近我:"是603的秦韵。"
我的血液凝固了。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秦韵。"张姐说,"据说是陈宇死缠烂打,秦韵一开始是拒绝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在一起了。林婉知道后去找秦韵,两人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林婉就跳楼了。"
"秦韵现在还住在那里?"
"对啊,她这些年都没搬走。"张姐摇头,"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听说她自己的女儿早就没了,孤身一人,挺可怜的。"
我食不下咽,匆匆结束了午饭。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对面的小花园坐着。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原来秦韵就是那个第三者。
原来她对我和宁宁的好,都是因为愧疚。
原来她每晚的哭泣,是在忏悔。
但是,林婉真的是因为秦韵才自杀的吗?精神分裂,那是病,不是秦韵造成的。但如果没有秦韵,林婉会不会就不会发病?会不会就不会死?
我想起日记里那句"林婉,对不起",想起秦韵说的"我害了她"。
我该怎么面对秦韵?
回到家,秦韵正在教宁宁写字。看到我进门,她笑着说:"你回来了,我炖了汤,一会儿端过来给你们喝。"
"不用了。"我的声音有些冷。
秦韵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不舒服?"
"秦姐,以后你不用来了。"我说,"我自己能照顾宁宁。"
"余芳......"秦韵站起来,脸色发白,"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看着她,想说出我知道的一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没有资格指责她,那是她和林婉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没有,我只是觉得,一直麻烦你不太好。"
"我不觉得麻烦......"
"秦姐。"我打断她,"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我真的不需要了。"
秦韵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看了看宁宁,又看了看我,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宁宁问我:"妈妈,秦阿姨怎么哭了?"
"她......"我蹲下来,抱住宁宁,"她想起伤心事了。"
"是因为我吗?"
"不是,和你没关系。"
那天晚上,隔壁没有传来哭声。安静得可怕。
04
接下来的几天,秦韵再也没有来过。
我偶尔在楼道遇到她,她总是匆匆点个头就走,眼睛躲闪着不敢看我。有时候我听到她家的门响,想开门打个招呼,但最终还是作罢。
宁宁很想念她,总问我:"妈妈,秦阿姨为什么不来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她只是太忙了。"
"可是她以前也很忙,但还是会来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周三晚上,我值夜班,本来打算让宁宁去外婆家,但外婆突然生病住院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敲秦韵的门。
敲了很久,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秦韵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
"秦姐,我今晚值夜班,能不能麻烦你照看一下宁宁?"
秦韵沉默了几秒,摇头:"对不起,我不方便。"
"秦姐......"
"你去找别人吧。"她要关门。
"秦姐,我求你了。"我几乎是哀求,"外婆住院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就一晚上,求你了。"
秦韵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余芳,你不是说不需要我了吗?你不是说要自己照顾宁宁吗?"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秦韵的声音在颤抖,"我每天听着你们家里的动静,听宁宁的笑声,听她叫你妈妈,我就想着,如果我当年没有做那些事,林婉现在也会这样陪着小雅......"
"秦姐......"
"你让我走,我就走了。"秦韵哭出声来,"但你知道吗,照顾你们,是我这些年唯一活下去的理由。你让我走,就等于让我等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理解你。"秦韵擦掉眼泪,"你一定是听说了什么,对不对?你知道了我和林婉的事,所以你不想让我再接近宁宁。我理解,我真的理解。我就是那个第三者,我毁了林婉的家,害死了林婉,我不配接近任何孩子......"
"我没有......"
"你有。"秦韵看着我,"你眼神里的疏离,我看得出来。余芳,你不用解释,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
最后,秦韵说:"把宁宁送过来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秦姐......"
"就当是我最后一次弥补。"她转身走进房间,"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我把宁宁送到秦韵家,宁宁高兴地扑进她怀里。秦韵紧紧抱着宁宁,眼泪又流了下来。
"秦阿姨,你怎么总是哭啊?"宁宁仰起小脸。
"因为......"秦韵哽咽着,"因为秦阿姨太喜欢你了。"
我转身离开,眼泪也流了下来。
夜班很忙,我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有空休息。我坐在休息室,想起秦韵的话,心里乱作一团。
突然,手机响了。是秦韵打来的。
"余芳,宁宁发高烧了!"
我的心一紧,立刻请假冲出医院。
赶到秦韵家,宁宁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妈妈。秦韵慌乱地用湿毛巾给她擦身体。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睡到半夜她就开始发烧,我给她吃了退烧药,但没用......"秦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抱起宁宁,她烧得很烫,我立刻决定送她去医院。
"我和你一起去。"秦韵拿起外套。
"不用了。"我抱着宁宁往外走,"我自己可以。"
秦韵愣住了,站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需要输液。宁宁打上吊针后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疲惫地靠在墙上。
手机震动,是秦韵发来的短信:"宁宁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复。
又是一条:"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她。"
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余芳,你恨我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崩溃了。我恨她吗?我不知道。她伤害了林婉,但她也在用尽一生赎罪。她做了错事,但她也是个可怜人。
宁宁治疗了三天才好转。这三天,秦韵每天都发短信问宁宁的情况,我都没有回复。
第三天晚上,我带着宁宁回家,秦韵站在603的门口等着。她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桃子。
"宁宁好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秦韵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进门。
"秦姐。"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眼里带着期待。
"你进来坐坐吧,我们聊聊。"
秦韵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05
秦韵坐在沙发上,双手绞着衣角,不敢看我。
我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宁宁已经睡着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秦姐,我都知道了。"我开口。
秦韵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和林婉的事,我听别人说了。"
"所以你恨我,对不对?"秦韵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毁了别人的家庭,害死了林婉,还有脸活着......"
"我没有恨你。"我打断她,"我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秦韵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秦姐,你做错了事,这是事实。但你也在赎罪,这我看得到。"我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余芳......"秦韵哽咽了。
"但我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着她,"你愿意告诉我吗?"
秦韵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1988年的春天,陈宇开始追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我那时刚离婚不久,女儿刚去世,整个人都是麻木的。陈宇对我很好,会说话,我就......"她顿了顿,"我就动心了。"
"你知道他有家庭吗?"
"知道。"秦韵低下头,"但我当时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想有个人陪着我,让我不那么孤独。"
"后来呢?"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但我心里一直很不安。"秦韵说,"有一天,林婉找到我,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她只是问我,你也有女儿,你怎么忍心毁掉另一个孩子的家?"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绝望的女人,用最后的理智和尊严,质问另一个女人。
"我无言以对。"秦韵的泪水滴在膝盖上,"那天晚上,我就跟陈宇说,我们不能再见面了。陈宇很生气,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我坚持分手。"
"林婉知道吗?"
"不知道。"秦韵摇头,"分手的第二天,林婉就跳楼了。"
我的心一紧。
"我后来才知道,林婉有精神分裂,她一直觉得自己有两个女儿,一个是现实中的小雅,一个是她幻想出来的。"秦韵说,"她对现实中的小雅很好,但总是打骂那个幻想中的孩子。小雅说,妈妈有时候会对着空气骂人,骂得很难听。"
"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说是产后抑郁加上婚姻不幸导致的。"秦韵说,"她曾经怀过双胞胎,但在孕中期失去了其中一个孩子,她一直无法接受。陈宇出轨后,她的病情加重了,开始把痛苦发泄在那个幻想中的孩子身上。"
我听得心惊肉跳。
"跳楼前那天晚上,林婉给小雅穿上最好的衣服,做了一桌菜,然后告诉小雅,妈妈要去找妹妹了,你要好好长大。"秦韵哭出声来,"小雅说,妈妈明明知道妹妹是假的,但她还是去找她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小雅起床发现妈妈不在,她跑到窗边,看到楼下躺着妈妈。"秦韵的声音在颤抖,"小雅说,妈妈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听下去。
"警察来了,把小雅送去了孤儿院。"秦韵说,"我去看过她几次,但她一看到我就哭,就喊'是你害死了妈妈'。后来我就不敢去了。"
"陈宇呢?"
"他跑了,听说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秦韵苦笑,"他毁了林婉,毁了小雅,也毁了我,然后拍拍屁股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沉默着。
"余芳,我知道我做错了。"秦韵看着我,"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照顾你和宁宁,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我只是想弥补。哪怕一点点,哪怕只是让我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我明白。"我说,"秦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韵擦掉眼泪,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以后......你们有需要,随时叫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余芳,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你和宁宁,一定会幸福的。"
"你也会的,秦姐。"
秦韵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虽然苦涩,但很真诚。
她离开后,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平静。
我理解了秦韵,也理解了林婉。她们都是时代和命运的受害者,一个失去了女儿,一个失去了理智,最后一个失去了生命,一个失去了一生的安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个窗户,就是林婉最后的出口。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她是终于解脱了,还是带着遗憾离开?她想过小雅吗?想过那个幻想中的女儿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秦韵发来的短信:"余芳,我家里有个铁盒子,是林婉留下的,我一直不敢打开。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打开它。但我建议你别打开,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回到603,秦韵把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递给我。盒子很轻,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这是小雅送去孤儿院前,交给我的。"秦韵说,"她说这是妈妈最珍贵的东西,让我帮她保管。但我一直不敢打开,我怕......怕看到我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拿着盒子回到604,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长得一模一样,都梳着羊角辫,穿着一样的花裙子,笑得很灿烂。
我翻过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我的女儿们,林小雅,林小婉。1980年生。"
我的手开始发抖。
林小雅,林小婉。
林婉只有一个女儿,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秦韵,包括小雅自己。
但这照片上明明有两个孩子。
而且,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想起张姐说的话,"林婉说她有两个女儿"。
我想起秦韵说的话,"林婉幻想出了另一个孩子"。
但如果是幻想,怎么会有照片?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秦韵的号码。
"秦姐,林婉到底有几个孩子?"
"一个,就小雅一个。"
"那这照片......"
"什么照片?"秦韵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铁盒子里的照片,上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秦韵才说:"不可能,林婉只有一个女儿,另一个是她P出来的,或者是找了别的孩子拍的,她精神不正常,你要相信医生的话......"
但她的声音在颤抖,在闪躲。
我挂断电话,盯着照片。
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
1980年生。
如果林婉真的生过双胞胎,那另一个孩子去哪了?
如果她只生了一个,那这照片是怎么来的?
我忽然想起林婉跳楼前对小雅说的话:"妈妈要去找妹妹了。"
她要找的,是那个幻想中的孩子,还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孩子?
我的手在发抖,盒子从手中滑落,照片飘到地上。
我捡起照片,看到照片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
"小婉,妈妈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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