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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在餐厅里格外刺耳。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正要往儿媳李秋雨碗里放,她却突然把碗往旁边一挪,肉"啪"地掉在了桌上,汤汁溅了一桌。

"妈,您能不能别总给我夹菜?我又不是小孩。"李秋雨的声音很冷,连"妈"这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尴尬地笑笑:"我看你最近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瘦不瘦跟您有什么关系?"她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我,"您操心好自己就行了。"

儿子宋远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像没听见一样。八岁的孙女宋念念也不说话,小手紧紧攥着筷子。

我感觉喉咙发紧,夹起那块掉落的肉,放到自己碗里:"是妈多事了。"

"何止多事。"李秋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您天天在家待着也不嫌闷,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把我们当外人似的伺候着。您这是干什么?显得我们不孝顺是吗?"

"秋雨,妈她也是一片好心......"我试图解释。

"好心?"她冷笑,"您知道小区里的人怎么说我吗?说我有个婆婆整天跟在屁股后面,生怕儿子亏待了她。说我嫁进宋家就是找了个祖宗供着。"

我的手在发抖,放下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帮你们分担一点......"

"我们不需要!"李秋雨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妈,您也该回老家了吧?在这儿住了快三年,老家的房子都空着,您不心疼我们还心疼呢。"

宋远终于抬起头:"秋雨,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李秋雨转向他,"这房子就一百二十平,您妈住主卧,咱俩挤在次卧,念念睡书房。您说这像话吗?还是说您打算一辈子让您妈住着,我们做牛做马伺候着?"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明天就走。"

"妈......"宋远张了张嘴。

"不用说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我打扰你们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转身的瞬间,我看见念念眼眶红了,小女孩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秋雨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腿一软跌坐在床沿。三年前老伴走后,我一个人在老家待着,总觉得屋里空荡荡的。儿子打电话说要我来城里住,说是帮忙带孙女,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孤单。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回来做一家人的早饭。白天打扫卫生、洗衣服、准备晚饭。接送念念上下学,辅导她功课。我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至少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可现在看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我打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装衣服。动作很慢,每叠一件衣服,就好像在告别一段时光。

这件灰色毛衣是去年念念陪我买的,小姑娘说这个颜色显得我年轻。那条围巾是儿子出差带回来的,说是怕我冬天冷。还有这双布鞋,是我刚来城里时买的,当时李秋雨还笑着说要陪我多买几双......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就像温水煮青蛙。起初是偶尔的不耐烦,后来是频繁的冷脸,再后来就是今天这样的决裂。

行李箱很快装满了。其实我带来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这三年里添置的。那些东西我不打算带走了,留给他们,就当是我最后能做的一点事。

收拾完已经是晚上十点。我打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宋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

"妈,要不您再考虑考虑?"他的声音很轻。

"不用了。"我提起行李箱,"明天一早我就走,车票我自己买。你们不用送我。"

"对不起。"他低着头说。

我看着这个四十岁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那个小时候摔疼了会扑进我怀里哭的孩子吗?还是那个考上大学时抱着我转圈的少年吗?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是我自作多情了。"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饭时的那一幕,还有李秋雨眼中的厌恶,宋远的沉默,念念欲言又止的表情。

凌晨三点,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到李秋雨尖锐的声音和宋远低沉的回应。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天亮就离开,一切都会过去的。

01

第二天清晨,我五点就醒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使昨晚几乎没睡,生物钟还是准时把我叫醒。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不想吵醒任何人。透过窗户看出去,天还没完全亮,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的身影。这个城市对我来说,终究只是个过客的地方。

拖着行李箱出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客厅里摆着我给念念买的地球仪,电视柜上放着我和老伴的合影,茶几上还有昨天没收的茶杯。

我记得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毛坯房。是我陪着儿子儿媳一起挑家具、选窗帘,一点点把它装扮成家的样子。那时候李秋雨还会拉着我的手,甜甜地叫"妈",说多亏了我帮忙,不然他们俩忙工作根本顾不上装修。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轻轻带上了门。

老家在距离市区两百多公里的县城。我在手机上订了早上八点的长途车票。现在才六点,还有时间。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张阿姨,今天起这么早啊?"老板娘热情地打招呼,"要不要给念念也带一份?"

"不用了。"我勉强笑笑,"我要回老家了。"

"这么突然?"老板娘愣了一下,"念念可舍不得您吧?我还记得她每次路过都嚷嚷着要奶奶买糖葫芦呢。"

我没接话,低头喝豆浆。热气熏得眼镜起了一层雾,我摘下来擦拭,却发现手在抖。

三年前,是个初秋的傍晚。我刚办完老伴的后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发呆。电话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您一个人在家还好吗?"

"挺好的,你放心工作吧。"

"妈,要不您来城里住吧。念念也想您了,天天嚷嚷着要奶奶。"

"不麻烦你们了,我一个人习惯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是我妈啊。再说念念马上上小学了,秋雨一个人忙不过来,您来了也能帮帮忙。"

那时候的宋远声音里带着恳切,让我心软了。我想,儿子需要我,这总是好事。于是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城里的车。

火车站出口,宋远和李秋雨一起来接我。李秋雨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很甜:"妈,可把您盼来了。念念昨天晚上还念叨您呢,说奶奶来了就有好吃的了。"

"小孩子嘴馋。"我笑着说,"我明天就去菜市场,给念念买点好的。"

"妈您别累着。"宋远提着我的行李,"您就负责歇着,陪陪念念就行。"

可实际上,我根本闲不下来。看着李秋雨每天早出晚归,家里乱糟糟的,我怎么能坐得住?我开始主动承担起家务,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接送念念。慢慢地,这些事就成了我的"职责"。

一开始李秋雨还会说谢谢,会夸我做的菜好吃。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态度变了。我做的饭她总挑剔,说太咸或太淡;我打扫的卫生她说不干净,转头又重新擦一遍;我给念念买的衣服她说不好看,塞进柜子里再也不让孩子穿。

我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于是更加努力。五点半起床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回来变着花样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马桶边的缝隙都用牙刷刷。可换来的,却是更多的嫌弃和冷漠。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李秋雨跟朋友打电话:"别提了,我婆婆天天在家,搞得我跟住在别人家似的。想吃个零食都得偷偷藏起来,怕她唠叨。我老公还觉得他妈挺好,说是在帮我们。帮什么忙啊?添堵还差不多。"

那一刻,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真的给他们添麻烦了?可我又能做什么呢?回老家一个人住着吗?我试探着问过儿子,他总说"妈您别多想,在这儿住着挺好的"。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躲闪的,不敢看我。

豆浆凉了,我喝不下去。早餐店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行色匆匆。我突然想起老伴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咱们老两口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那时候我还不服气,说儿子孝顺,肯定会照顾我们。老伴就笑,说我天真。

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李正在换班。

"张姐,这是要出远门啊?"

"回老家。"我点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

我停顿了一下:"不回来了。"

老李愣了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一路平安。"

车站人不多,我坐在候车室里,看着电子屏幕上跳动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发车。

手机突然震动,是宋远发来的微信:"妈,早饭吃了吗?"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吃了。"

他没有再回复。

我想起念念昨晚的表情,那个小女孩想说什么来着?她是想劝我别走吗?还是也觉得,奶奶走了家里会更清净?

不,念念不会这么想的。这孩子从小跟我亲,每次放学回家第一句话都是"奶奶我回来了"。我教她认字、陪她做作业、给她讲睡前故事。她考试考了好成绩,第一个分享的人是我;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哭着跑回家找的也是我。

可昨天晚上,她为什么不说话?是被她妈妈的眼神吓到了吗?还是她也开始嫌弃我了?

"开往宁县的长途车开始检票,请乘客......"

广播响起,我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我。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宋远的母亲张秀兰吗?"对方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

"我是念念的班主任王老师。念念今天没来上学,宋远的电话打不通,所以打给您......"

我心一紧:"没上学?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按说今天不是周末,孩子应该来的。您能联系上家里人吗?"

我立刻拨打宋远的电话,关机。再打李秋雨的,也是关机。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02

我退掉了车票,拖着行李箱冲出车站,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赶。

"师傅,麻烦快点。"我的声音在发抖。

"您别急,这大清早的路上车不多。"司机师傅看了我一眼,"出什么事了?"

"我孙女没去上学,家里人电话都打不通。"

"那确实得赶紧回去看看。"司机师傅把车速提了起来。

一路上我不停地拨打宋远和李秋雨的电话,全都关机。我又给念念打,也是关机。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蓝相间的警灯还在闪烁。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来不及付钱就往楼上冲。

"哎,还没给钱呢!"司机师傅在后面喊。

"等我下来给您!"我头也不回地冲进楼道。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我感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十八楼,还有五层,四层,三层......

电梯门刚开,我就看见自己家的门敞开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我冲进去,看见李秋雨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念念呢?宋远呢?"我抓住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妈......您怎么回来了?"

"念念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没去上学。到底怎么回事?"

李秋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这时,卧室里走出来两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是宋远,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紧闭。

"宋远!"我扑过去,"儿子,你怎么了?"

"家属请冷静,病人现在情况稳定,我们要马上送医院。"医护人员拦住我。

"到底怎么回事?他昨天还好好的!"

没人回答我。担架被推出门,我跟着往外走,却被李秋雨拉住了。

"妈,您别去了。"她的声音很轻,"您先在家等着。"

"你让我在家等着?我儿子躺在担架上,你让我等着?"我甩开她的手,"念念呢?念念在哪儿?"

"念念......"李秋雨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念念在房间里。"

我冲进念念的房间。小女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她扑进我怀里,"爸爸他......爸爸他......"

"别怕,奶奶在。"我抱紧她,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告诉奶奶,到底发生什么了?"

"爸爸今天早上突然晕倒了......"念念抽泣着说,"妈妈给他做人工呼吸,给他捶胸口,可是爸爸就是不醒......"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不稳。

"妈妈打了120,医生来了,把爸爸抬走了......"念念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念念乖,你在家等着,奶奶去医院看爸爸。"

"我也要去!"

"你今天要上学。"

"我不去,我要跟着奶奶!"念念抓住我的衣服不放,"我怕......我怕爸爸......"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这孩子才八岁,经历这种事,得多害怕。

"好,跟奶奶一起去。"我牵起她的手,走出房间。

李秋雨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雕塑。我走过去,声音尽量平静:"我带念念去医院,家里你收拾一下。医院是哪家?"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点点头,拉着念念出门。

电梯里,念念突然说:"奶奶,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昨天晚上,妈妈不让我说话......"她低着头,"其实我想留您的,可是妈妈瞪我,我不敢说......"

"傻孩子,这不怪你。"我摸摸她的头。

"奶奶,爸爸会没事的对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牵着念念冲进急诊科。在走廊里找了一圈,终于看见了宋远的主治医师。

"医生,我儿子宋远怎么样了?"

"您是家属?"医生看着手里的病历本,"病人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但情况不容乐观。他的心脏有严重的问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心脏?"我愣了,"他心脏一直很好啊,从小到大从没听说过有问题......"

"根据病人的描述,他大概在三年前就开始有症状了,但一直没重视,也没做过系统检查。"医生说,"今天是急性发作,幸好送来及时,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懂。

"能见他吗?"

"病人现在在观察室,暂时不能探视。您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颤抖着手办完手续,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念念紧紧挨着我,小手握着我的手,给我传递着温度。

三年前?医生说宋远三年前就开始有症状?那不正是我刚来城里的时候吗?

我突然想起一些细节。宋远那段时间经常说累,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他有时候会捂着胸口,说是岔气了。他脸色不好,我以为是没休息好......

原来是心脏有问题。而他一直瞒着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是怕我担心吗?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念念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小女孩大概是太累了,哭得太久,此刻睡得很沉。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宋远睡觉一样。

那时候宋远还是个小不点,夜里总要我抱着才肯睡。他爸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就我和他。我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哄孩子睡觉。虽然累,但心里是充实的。

宋远从小就懂事,从不跟别的孩子攀比。别人穿名牌,他穿我做的布鞋;别人吃零食,他啃馒头就咸菜。他说:"妈,等我长大了挣钱了,一定让您过好日子。"

他确实做到了。大学毕业后,他在这个城市找到了好工作,娶了李秋雨,买了房子。他每个月都给我寄钱,逢年过节还会买礼物寄回去。

可我要的不是钱,不是礼物。我只想离他近一点,看着他过得好。

现在呢?我看到了什么?

"张秀兰?"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站在面前。

"我是宋远的主治医生,姓陈。您是他母亲吗?"

"是,我是。我儿子现在怎么样?"

陈医生在旁边坐下,神情严肃:"我需要跟您详细谈谈病人的情况。您有心理准备吗?"

我的心一沉:"您说。"

"病人的心脏问题很严重,具体来说,是扩张型心肌病。这种病会导致心脏逐渐扩大,泵血功能下降。目前他的心脏已经扩大到正常人的两倍,随时可能再次发生危险。"

"那......怎么治?"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目前最好的方案是心脏移植。但心脏供体很难等,而且费用......您家里的经济条件怎么样?"

我脑子一片空白:"要多少钱?"

"加上手术费、住院费、后期的抗排异药物,至少需要一百万。"

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03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到下午。念念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始终紧紧依偎着我。

陈医生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扩张型心肌病,心脏移植,一百万。

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数字,就是宋远买房时说的那个首付款——三十万。那时候我和老伴把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差十万,是找亲戚朋友借的。

一百万,我去哪儿找一百万?

下午三点,李秋雨来了。她换了身衣服,脸上的妆重新补过,只是眼睛还红着。她带了些吃的,递给念念。

"妈,您吃点东西吧。"她把一盒饭递给我。

我接过来,却吃不下。"医生说了吗?"

"说了。"李秋雨坐下,"需要心脏移植,费用......"她顿了顿,"我们会想办法的。"

"需要多少,你们有多少?"我直接问。

李秋雨咬了咬嘴唇:"房子还有贷款,每个月要还八千。这几年我和宋远的积蓄加起来,大概有三十万。"

还差七十万。

"我回老家把房子卖了。"我说,"那房子地段还可以,应该能卖个二三十万。"

"妈......"李秋雨的眼泪又下来了,"对不起,我昨天......"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打断她,"先把宋远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秋雨点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宋远终于可以探视了。我和李秋雨一起进了病房。

宋远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见我进来,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妈......您不是走了吗?"

"你都这样了,我还能走吗?"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医生都说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宋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不想让您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所以就瞒着?瞒到今天差点死了?"我的声音在颤抖,"宋远,你知道今天早上我接到电话有多害怕吗?"

"对不起......"他的眼眶红了,"妈,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医生说需要心脏移植,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和你媳妇会想办法。你现在就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

宋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探视时间很短,五分钟就被护士赶了出来。走出病房,我听见身后传来宋远压抑的哭声。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儿子怕了。他怕死,怕离开这个世界,怕留下妻子和女儿。

晚上,李秋雨要回家给念念收拾东西,准备送孩子去她妈妈那里住几天。我留在医院陪护。

病房走廊的长椅上,我躺不下,也睡不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手机震动,是老家的二婶打来的。

"秀兰啊,听说你要卖房子?"

消息传得真快。我今天中午给村里的房产中介打了电话,这才几个小时,全村都知道了。

"是,二婶,想卖了。"

"能卖多少钱啊?"

"中介说大概二十五万左右。"

"那么便宜?你那房子地段挺好的,怎么就值这点钱?"

"县城的房价本来就不高。二婶,您要是知道谁想买,麻烦帮我问问。我急需用钱。"

"出什么事了?"

"宋远病了,需要做手术,要很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可得抓紧。这年头,房子不好卖啊。"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二十五万,加上宋远和李秋雨的三十万,一共五十五万。还差四十五万。

我想了想,又拨通了几个亲戚的电话。有的说最近手头紧,有的说要跟家里人商量,都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

我理解他们。四十五万不是小数目,谁家也不是开银行的。而且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谁都会掂量掂量。

夜深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我想起很多年前,宋远第一次生病住院。那时候他才五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跑到卫生所,医生说要打点滴。

小小的宋远躺在床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突然说:"妈妈,我是不是快死了?"

"瞎说什么,打完针就好了。"我握着他的手。

"那打完针,你能给我买糖葫芦吗?"

"买,妈给你买。"

那时候一串糖葫芦五毛钱,对我来说也是笔不小的开销。但我还是咬牙给他买了。看着他舔着糖葫芦,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现在,他又躺在病床上。可这次,不是一串糖葫芦就能解决的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中介发来的消息:"张姐,有人看中您的房子了,明天能过来看房吗?对方挺着急的,如果合适可能很快就能签合同。"

我立刻回复:"可以,什么时间都行。"

"那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他去看房。您把钥匙给我吧,您不用回来了。"

"好。"

至少房子有希望卖出去了。二十五万,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始。

凌晨两点,我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墙睡了过去。梦里,我又回到了宋远小时候。他穿着我做的布鞋,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放学的路上。

"妈!"他回头冲我挥手,"你看我考了一百分!"

我笑着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可他突然转身跑远了,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宋远!"我大声喊,"你回来!"

没有回应。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刺耳的风声。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宋远的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他睡着了,在昏暗的灯光下,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

04

第二天上午,我把陪护的事交给李秋雨,自己回了趟老家。

从城里到县城,车程三个小时。我坐在长途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年轻时带着宋远回娘家,后来送他去城里上大学,再后来是去看他,最后一次是三年前,拖着行李去城里定居。

每次走这条路,我都在想:终点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知道了。终点是不断的离开和回归,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中介已经在村口等我了。跟着他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带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张姐,这是王先生夫妇,在县城上班,想买套房子。"中介介绍。

"您好。"我跟他们握手,"房子就在前面,跟我来吧。"

房子是十年前盖的,两层小楼,前面有个小院子。我和老伴当时花光了所有积蓄盖这栋房子,想着等宋远结婚了,一家人能住在一起。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宋远在城里安了家,这房子就空了。老伴走后,房子更显冷清。

"房子保养得不错。"王先生走了一圈,"就是位置有点偏。"

"位置偏价格便宜啊。"中介笑着说,"而且这里环境好,空气新鲜,特别适合养孩子。"

王先生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院子:"张阿姨,能再便宜点吗?二十五万有点贵。"

我的心一紧:"那你们能出多少?"

"二十万吧。"

二十万?我差的是四十五万,他们直接给我砍掉五万。

"这......"我看向中介。

中介给了我一个眼神,把我拉到一边:"张姐,现在县城房价确实不高,您这房子地段又偏,二十万已经算不错了。我建议您考虑一下,毕竟您急用钱。"

我闭上眼睛:"好,就二十万。"

"那行,我们现在就签合同。"王先生倒是爽快。

签合同、办手续、收定金,一切都进行得很快。两个小时后,我拿着两万块钱的定金,站在即将属于别人的房子前。

这栋房子里有太多回忆。我和老伴在院子里种菜,在客厅里看电视,在卧室里计划着未来。宋远回来过年,在这里吃团圆饭,跟我们聊工作、聊生活。

现在,这一切都要跟我说再见了。

"张姐,您还好吧?"中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能拿到剩下的钱?"

"手续办完大概需要一周,然后就能过户,过户当天就能拿到全款。"

一周。我能等。

回城里的路上,我给李秋雨打了电话,告诉她房子已经谈妥了,能卖二十万。

"妈,这么便宜......"李秋雨的声音有些愧疚。

"没事,能卖出去就行。"我说,"宋远怎么样?"

"还好,医生说需要观察几天。妈,您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二十万加三十万,一共五十万。还差五十万。

这五十万,又该去哪儿找呢?

到城里已经是傍晚。我直接去了医院。病房里,念念正给宋远讲学校里的事情。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作文写得好。"小女孩眉飞色舞,"老师还让我在全班朗读呢。"

"念念真棒。"宋远虚弱地笑着,"等爸爸病好了,给你买个大礼物。"

"我不要礼物。"念念趴在床边,"我就要爸爸快点好起来。"

看着这一幕,我的眼眶湿润了。

"妈,您回来了?"李秋雨站起来,"吃饭了吗?"

"还没。"

"我去给您买点吃的。"

"不用了,我自己去。"我放下包,"你们陪着宋远,我出去转转。"

走出医院,夜色已经降临。街道上霓虹灯闪烁,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儿。

路过一个小花园,里面有几个老人在聊天。我找了张长椅坐下,听着她们的谈话。

"我儿子又催我去带孙子了。"一个老太太说,"我都不想去,在老家多自在。"

"那你别去啊。"另一个说,"我是死活不去。孩子是他们自己生的,凭什么要我们带?"

"可不去吧,又怕儿子儿媳有意见。"

"有意见也是他们的事。咱们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还会选择去城里吗?

如果我没去,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宋远不会因为我操心而累坏身体,李秋雨不会因为我在场而觉得压抑,念念也能在更和谐的家庭氛围中长大。

可没有如果。人生不能重来。

"阿姨,您一个人在这儿?"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面前,手里拿着宣传单。

"我们是志愿者组织,专门帮助有困难的家庭筹款。您是有什么难处吗?"

我愣了一下:"筹款?"

"对,就是在网上发起募捐。如果您家里有人生病需要钱,我们可以帮您在平台上发起筹款。"

我想起宋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个天文数字——一百万。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您提供相关证明材料,我们会帮您策划和推广。"女孩递给我一张名片,"您可以考虑一下,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爱心筹款平台,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

回到医院,我把这事跟李秋雨说了。

"网上筹款?"她皱了皱眉,"可靠吗?"

"那姑娘说是正规平台,我看名片上有网址,回头可以查查。"

"妈,要不我们试试吧。"李秋雨说,"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当晚,我们就按照那个女孩留的联系方式,加了她的微信。她很快回复,让我们准备好宋远的病历、诊断证明、费用清单等材料。

第二天,材料准备齐全,女孩帮我们在平台上发起了筹款。标题是:《工薪家庭突遇变故,四十岁父亲急需心脏移植》。

内容是我和李秋雨一起写的,讲述了宋远的病情,讲述了我们家的困难,讲述了我们的绝望和希望。

"能筹到多少钱?"我问。

"这个不好说。"女孩说,"主要看转发量和大家的爱心。有的能筹到几十万,有的可能只有几千块。"

"那我们能做什么?"

"尽量多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于是,我和李秋雨开始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关系。我把链接发到老家的亲戚群里,李秋雨发到同学群、同事群、朋友圈。

转发量慢慢涨起来,捐款也一笔一笔地进来。十块、五十块、一百块......

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温暖。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因为看到我们的遭遇,愿意伸出援手。

可同时,我也感到深深的羞愧。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没欠过人情。现在却要靠陌生人的施舍来给儿子治病。

"妈,您别多想。"李秋雨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等宋远病好了,我们会努力挣钱,把这些钱捐给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三天后,筹款金额突破了十万。

看着这个数字,我第一次觉得,希望好像不是那么遥远。

可就在这时,念念发烧了。

那天晚上,李秋雨接念念放学回家,发现孩子脸色通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

"肯定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李秋雨抱着念念,"妈,我带念念去看医生,您在这儿照顾宋远。"

"好,你路上小心。"

她们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宋远。

"妈。"宋远突然开口,"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我走到床边坐下,"都这时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这些年您过得不容易。"他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一直知道,秋雨对您有意见,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一边是我妈,一边是我媳妇,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握住他的手:"妈理解。"

"您理解,可我自己过不去。"宋远的眼泪流了下来,"妈,您知道我为什么没早点去看病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有愧。"他说,"我愧对您,愧对秋雨,愧对念念。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儿子,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爸爸。我想,如果我死了,也许对大家都好。"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颤抖了,"你要是死了,让我怎么办?让念念怎么办?"

"可我活着,不也是给你们添麻烦吗?"

"宋远!"我打断他,"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儿子,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要是敢死,我就跟着你去。"

宋远看着我,泪流满面。

"别说傻话了。"我擦掉他脸上的泪,"好好养病,钱的事会有办法的。"

那一夜,我睡不着。宋远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说他有愧,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儿子。可在我眼里,他一直是最好的儿子。他孝顺、上进、有责任心。他唯一的错,就是太过隐忍,不懂得表达。

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里,我一直在抱怨李秋雨对我的态度,在感叹儿子的冷漠。可我从没想过,他们是不是也在承受着什么?

也许,李秋雨的刻薄背后,藏着她自己的压力和委屈。也许,宋远的沉默背后,是他无法言说的痛苦。

而我,只看到了自己的付出,却没看到他们的挣扎。

05

筹款进行到第五天,金额突破了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既惊喜又不安。惊喜的是,我们离目标越来越近了;不安的是,这些钱都是别人的爱心,我们何德何能,能承受这么多人的帮助?

念念的烧退了,但孩子明显瘦了一圈。她不愿意去上学,每天都要来医院陪宋远。

"念念,你不能总请假。"我劝她,"功课会落下的。"

"我不想上学。"小女孩趴在病床边,"我要陪着爸爸。"

"爸爸不会有事的。"宋远摸摸她的头,"你去上学,爸爸会在这里等你。"

"真的吗?"

"真的。"

念念这才勉强答应回学校。

李秋雨送走念念,回到病房,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妈,筹款的事......网上有些不好的评论。"她拿出手机给我看。

我接过手机,看到筹款页面下面的留言:

"工薪家庭?我看他们住的房子挺大啊。"

"心脏移植要一百万?怎么不说要一千万?"

"现在骗子太多,大家别轻易捐款。"

还有更难听的话,我看不下去,把手机还给李秋雨。

"别管这些。"我说,"总有人会质疑,我们问心无愧就行。"

可这些话还是影响了筹款的速度。从第六天开始,捐款明显减少了。

一周过去,筹款金额停在了二十五万。

加上房子卖掉的二十万,宋远和李秋雨的三十万,一共七十五万。还差二十五万。

"妈,要不我们去借高利贷吧。"李秋雨说。

"不行。"我断然拒绝,"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借了就还不上了。"

"那怎么办?再等下去,万一等不到心脏供体......"

"会等到的。"我说,"一定会等到的。"

但我心里也没底。陈医生说过,心脏供体很难等,有的病人等了好几年都等不到,最后只能放弃。

又过了几天,老家那边传来消息,房子过户手续办完了,二十万全款已经打到我的账户上。

我立刻把钱转给医院,作为住院费的预付款。

"张阿姨,宋远的情况不太乐观。"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的心脏功能在持续下降,如果短期内等不到供体,可能需要先装人工心脏。"

"人工心脏?"

"对,就是用机械装置暂时替代心脏功能。但这只是过渡方案,最终还是要移植真的心脏。"

"费用呢?"

"人工心脏的费用大概在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坐下。头很疼,像要裂开一样。

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张秀兰女士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市慈善总会的工作人员。我们看到了您在网上发起的筹款,了解了您家的情况。经过审核,我们决定给予您五万元的救助金。"

我愣住了:"真的?"

"真的。救助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您的账户。另外,我们已经联系了几家爱心企业,他们愿意为您捐款。具体金额还在统计,但应该不会少于十万。"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里,泪流满面。

五万,十万,加起来十五万。虽然还不够,但至少又近了一步。

我给李秋雨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妈,太好了!"李秋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真的太好了!"

"是啊,老天爷还是眷顾我们的。"我说。

当天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准备把一些不用的东西卖掉,能换一点是一点。

打开柜子,里面放着老伴留下的一些遗物。我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老伴年轻时的照片、我们的结婚证,还有一封信。

信是老伴临终前写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打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看看。

展开信纸,上面是老伴熟悉的笔迹:

"秀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这辈子,我亏欠你太多。结婚这么多年,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但我从不后悔娶你,因为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

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宋远虽然孝顺,但他有自己的家庭,不要给他添太多麻烦。如果他不孝顺,你就回老家,咱家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够你一个人住。

记住,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自己过得舒心。别委屈自己,别为难自己。

我在另一个世界等你。不着急,慢慢来。"

读完信,我泪如雨下。

老伴说,别委屈自己,别为难自己。可这三年,我做到了吗?

我为了不给儿子添麻烦,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我为了讨好李秋雨,事事忍让,处处小心。我为了让念念喜欢我,给她买零食、陪她做作业、讲睡前故事。

可我为自己做过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李秋雨说的一句话:"妈,您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我这辈子,年轻时为父母活,结婚后为老伴活,有了孩子为孩子活,老了为孙女活。唯独没为自己活过。

可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又怎么能照顾好别人呢?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木盒里。然后拿出手机,给那个志愿者女孩发了条消息:"你好,我想停止筹款。"

女孩很快回复:"为什么?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不是。"我打字,"我想了想,我们不能一直靠别人的帮助。我们应该自己想办法。"

"可是您还差很多钱啊。"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不能强求。"

我关掉了筹款页面,把已经收到的二十五万捐款全部退还。

"妈,您这是干什么?"李秋雨冲过来,"好不容易筹到的钱,您怎么能退回去?"

"这钱我们不能要。"我说,"都是别人的血汗钱,我们没资格拿。"

"可是宋远的病......"

"会有办法的。"我打断她,"相信我,会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张女士,我们找到了心脏供体!"

我腾地坐起来:"真的?"

"真的!供体情况很理想,配型也很合适。但手术必须马上进行,请您立刻到医院来。"

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给李秋雨打电话。

"秋雨,快起来,医院找到心脏了!"

"真的?我马上过去!"

我冲出家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既兴奋又紧张。

到了医院,陈医生已经在等我了。

"张阿姨,供体情况我们已经评估过了,非常适合宋远。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手术风险很大,而且......"她顿了顿,"费用方面,您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我们现在有七十五万,剩下的,我去想办法。"

"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手术。"

"等一下。"我叫住她,"医生,能让我见见宋远吗?"

"可以,但只有五分钟。"

我走进病房,宋远还在睡觉。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心如刀绞。

"宋远,妈妈找到心脏了。"我轻声说,"你马上就要做手术了。你要坚强,你要挺过去。念念还等着你陪她长大,妈妈还想看着你白头。你不能有事,听见了吗?"

宋远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妈......"

"别说话。"我握住他的手,"妈妈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这时,李秋雨带着念念赶来了。小女孩看见宋远要做手术,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你要快点好起来!"

"念念乖。"宋远艰难地笑了笑,"爸爸答应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灯亮起来。

我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

"老天爷,求求您,保佑我儿子平安。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换他的命,求您保佑他......"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这八个小时,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外。李秋雨陪着念念在旁边,念念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早上七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她说。

我一下子站起来,腿却软了,差点跌倒。李秋雨扶住我。

"谢谢医生,谢谢!"我们反复说着。

"病人还需要观察,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陈医生说,"接下来是抗排异治疗,这个过程也很关键。"

"我们会好好配合的。"

宋远被推进了ICU。透过玻璃,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但他活着,他还活着。

我靠在玻璃上,放声大哭。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全都化作眼泪流了出来。

李秋雨走过来,抱住我:"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这些年让您受委屈了。"

"别说了。"我拍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她哽咽着说,"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您对我们家付出了多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坏脾气,总觉得您管得太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秋雨,我也有错。"我说,"我不该把自己的方式强加给你们。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应该尊重你们的选择。"

"妈......"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念念醒了,看见我们在哭,也跟着哭起来。

"奶奶,妈妈,你们别哭了。"小女孩抱住我们,"爸爸不是手术成功了吗?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对,我们应该高兴。

我擦掉眼泪,蹲下来抱住念念:"念念说得对,我们应该高兴。"

"那我们去给爸爸买个大蛋糕吧!"念念说,"等爸爸醒了,我们一起吃蛋糕庆祝!"

"好,买蛋糕。"

三个人手拉手,走出医院。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老伴那封信里的话: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自己过得舒心。

是啊,舒心。

我这辈子,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张秀兰女士吗?"对方是个女声,听起来很严肃。

"我是。"

"我是市人民医院医务处的工作人员。关于宋远的手术费用,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些信息。"

"好,您说。"

"根据我们的记录,手术费用总计九十八万,您目前支付了七十五万,还欠二十三万。请问您什么时候可以结清余款?"

我的心一沉。

二十三万。

我还差二十三万。

"能不能宽限几天?"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您最好尽快。按照医院规定,欠费超过一周,我们会停止供药。"

停止供药?那宋远的抗排异治疗怎么办?

"我明白了。"我说,"我会尽快筹钱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刚刚还觉得阳光很暖,现在却觉得刺眼。

二十三万,我去哪儿找二十三万?

亲戚都借遍了,网上筹款也停了,房子也卖了。我还能做什么?

"妈,怎么了?"李秋雨看出我不对劲。

"没事。"我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

"那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好。"

我离开医院,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走着走着,来到了江边。

江水很平静,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有几个晨练的老人,还有几个钓鱼的。

我坐在江边的石凳上,看着江水发呆。

老伴,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可还是差那么多钱。难道真的要看着宋远因为钱而出事吗?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又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张秀兰女士吗?我是之前帮您发起筹款的志愿者。"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是我。"

"张女士,我看到您停止了筹款,但我们的团队讨论后,觉得您的情况确实很困难,所以我们决定自己组织一次线下募捐活动,为您筹集一些资金。您愿意接受吗?"

我愣住了:"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看到了您的坚强和善良。"女孩说,"您为了儿子,付出了所有。这样的母爱,值得我们去帮助。"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我哽咽着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不需要报答。"女孩说,"只要您的儿子能康复,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挂了电话,我坐在江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心里突然充满了希望。

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冷漠。

也许,善良和爱,真的能创造奇迹。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往回走。

二十三万,我一定会筹到的。

为了宋远,为了这个家,我不会放弃。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