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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十分,闹钟响起的瞬间,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做贼。

窗外天刚蒙蒙亮,整个城市还沉浸在睡梦中。我披上外套,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客厅里一片漆黑。我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径直走到玄关,换上运动鞋。

这已经是我连续第七天这样做了。

起因是一周前的早晨,我起床去卫生间,无意中听到防盗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那时才五点一刻,家里除了我和妻子,就只有来帮忙带孩子的父母。我以为是小偷,吓得立刻冲到父母房间——母亲独自睡在床上,父亲不见了。

"你爸又去河堤了。"母亲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冷淡,"每天五点十分,雷打不动,比上班还准时。"

我愣住了。父亲今年63岁,从市建设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整两年,这两年里我一直以为他在家享清福,每天睡到自然醒,和母亲一起买菜做饭遛弯。可现在母亲告诉我,父亲每天凌晨五点十分就出门去河堤?

"他去河堤干什么?"我问。

"我怎么知道。"母亲把被子拉到头顶,"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天我没去。但父亲回来时的样子让我起了疑心——他浑身是露水,眼睛有些发红,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我试探着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出去走走。

第二天,我决定跟踪他。

现在,我站在小区门口的灌木丛后,看着父亲高大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步伐沉稳,像是要去执行某个重要任务。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父亲一路向东,穿过两条街,来到东河边的河堤。这是一段大约两公里长的滨河景观带,白天常有人来散步跑步,但这个时间点,除了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几乎没什么人。

父亲走到河堤中段,在一张面朝河面的长椅上坐下。

就这样,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河水。

我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后,观察了整整一个小时。父亲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像。他没有玩手机,没有看书,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看着河水。

河面上晨雾弥漫,水流缓慢,偶尔有水鸟掠过。阳光一点点爬上来,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金色。父亲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六点半,父亲站起来,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回走。我连忙躲到树后,等他走远了才跟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父亲的作息时间精确得像瑞士钟表:五点十分出门,五点二十五到达河堤,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七点整离开。每一天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我决定不再躲藏,直接走到他面前。

当我在他旁边坐下时,父亲显然吃了一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爸。"我说,"你每天来这里干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河面上有白鹭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是坐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退休了嘛,闲着也是闲着。"

"坐坐?"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您每天五点十分出门,风雨无阻地跑到这里,就为了对着河水发呆?"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是啊。"他说,"就是发呆。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男人,我的父亲,曾经是个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加班,周末都泡在工地上。他最常说的话是"时间就是金钱",最看不惯的就是"浪费时间"。

可现在,他每天花两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河边发呆?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试探着问,"还是说......身体有什么问题?"

"没有。"父亲站起来,"别瞎想。我就是喜欢这里的清静,你懂不懂?"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突然发现,这个陪伴了我三十多年的男人,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河面上的晨雾散开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水面。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条河里藏着什么秘密。

01

父亲叫周建成,今年63岁,是个标准的老派干部。

我对他的记忆里,永远是西装革履、公文包不离手的形象。小时候,我一个月也见不到他几次,不是出差就是开会,回家永远是深夜,走的时候我还没醒。母亲常抱怨说嫁给了个"假老公",我则觉得自己有个"隐形爸爸"。

但父亲在工作上确实很拼。他从基层技术员一路做到副局长,主持过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基础建设项目。市政府门前那座横跨东河的大桥,就是他任上最得意的作品。

两年前,父亲到龄退休。我记得很清楚,退休那天他回家,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下午。

"终于自由了。"他说。

母亲当时还开玩笑:"自由了你打算干什么?学太极还是去老年大学?"

父亲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我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不像是解脱,倒像是如释重负。

退休后的头几个月,父亲确实过了一段"正常"的退休生活。他和母亲一起买菜做饭,偶尔约老同事打打麻将,看上去挺适应的。我和妻子工作忙,就把四岁的儿子送到父母那里,让他们帮忙带。

但大概半年前,父亲开始变得不对劲。

首先是作息时间。他从一个睡到中午的退休老头,突然变成了比上班族还准时的"晨练者"。每天五点多就出门,七点多才回来。母亲问他去哪儿,他总说"出去走走"。

然后是精神状态。父亲话变少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拿着茶杯,水凉了也不知道喝。有时候我和他说话,要喊好几声他才能反应过来。

母亲为此和他吵过几次。我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哭:"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父亲没有解释,只是说:"你想多了。"

上周我带着儿子回父母家吃饭,母亲拉着我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你得帮我看看你爸到底怎么了。他最近越来越不对劲,神神秘秘的,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怀疑他是不是有外遇。"

"妈,您别瞎想。"我说,"爸都六十多了,哪来的外遇。"

"你懂什么!"母亲瞪了我一眼,"六十多岁的老头找老伴的多了去了。你以为你爸退休前那些风光,都是白来的?追他的人能从这排到街口!"

我哭笑不得,但心里确实起了疑。父亲年轻时长得确实不赖,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加上副局长的职位,按母亲的话说,"抛个媚眼能迷倒一片"。

"我会注意的。"我安慰母亲,"您先别急。"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父亲一直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我儿子闹着要爷爷陪他玩,父亲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说:"爷爷累了,你自己玩。"

饭后我借口去书房拿东西,偷偷观察了一下。书房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工程类书籍和政策文件,办公桌也收拾得很干净。唯一不同的是,桌角多了一个旧相册,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我正想翻开看看,父亲推门进来了。

"找什么?"他问,语气有些紧张。

"哦,想借本书。"我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爸,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妈说您老是早出晚归的。"

父亲走到桌边,不动声色地把相册收进抽屉里。

"没什么心事。"他说,"就是闲不住,出去转转。你妈更年期还没过,别理她。"

我想继续问,但父亲已经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被我弄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觉得我爸有问题。"我说,"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问题。"

"你爸能有什么问题?"妻子打了个哈欠,"可能就是退休不适应吧,很多老人都这样。给他点时间调整调整就好了。"

也许妻子说得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清晨,我又一次跟踪了父亲。这一次,我一直跟到了河堤,躲在远处观察他。

父亲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保持着那个雕像般的姿势。但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似乎在握着什么东西。

七点钟,父亲准备离开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父亲看照片的眼神,让我心里一紧。那是一种充满悲伤和愧疚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站起来,像往常一样离开了。

我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看着眼前的河水。清晨的河面很平静,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暗流。

02

那张照片成了我心里的刺。

接下来的几天,我脑子里全是父亲看照片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太不寻常了——悲伤、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我认识父亲三十多年,从没见过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开始主动找机会和父亲接触,想套出点什么。周末我带着儿子去父母家,提出要和父亲一起去河堤晨练。

父亲明显愣了一下,筷子在空中停顿了几秒钟。

"你不是最讨厌早起吗?"母亲在旁边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锻炼身体嘛。"我笑着说,"爸,我陪您去,顺便聊聊天。"

父亲看了我一眼,缓缓摇了摇头:"不用。我习惯一个人。"

"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我追问,"一起去不是更好吗?"

"因为......"父亲停顿了很久,"因为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父亲不肯再多说了。

既然正面问不出来,我决定继续跟踪。这次我准备了望远镜和相机,想看清楚父亲到底在做什么。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又一次守在小区门口。父亲准时出现,我跟着他来到河堤,提前找好了一个隐蔽的观察点。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父亲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相册——原来他带的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整本相册。

他翻开第一页,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还会伸手触碰照片,好像在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举起望远镜,想看清楚照片上的内容。但距离太远,加上晨光昏暗,我只能模糊地看到是一些人物照片,好像是年轻女孩的照片。

看到一半,父亲突然把相册合上,整个人趴在扶手上,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他在哭。

我的心猛地一揪。父亲是个极其要强的人,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他哭过两次——一次是爷爷去世,一次是我考上大学。而现在,他一个人坐在清晨的河边,对着一本旧相册哭得无法自抑。

大约十分钟后,父亲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束花——不是鲜花,是那种扫墓用的纸花。

我愣住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河边的护栏旁,把那束纸花扔进了河里。花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随着水流慢慢漂远。

父亲就那样站着,看着纸花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尽头。

然后他转身,坐回长椅上,又拿出相册继续看。这一次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一页停留了很久很久。

七点整,父亲收起相册,站起来,拍拍膝盖,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晨练的老太太路过,看到父亲,主动打招呼:

"周局长,又来了?"

父亲点点头,客气地笑了笑。

"都两年了吧?"老太太感慨道,"风雨无阻,真是有毅力。"

"是啊。"父亲的声音很轻,"两年了。"

"您是在等人吗?"老太太随口问道。

父亲摇摇头:"不是等人。是还债。"

"还债?"老太太没听懂。

但父亲已经走远了,留下老太太一脸茫然。

我藏在观察点里,脑子里乱成一团。纸花,相册,还债——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父亲是在祭奠某个已故的人。

可是谁呢?我们家这两年没有亲人去世。父亲的父母早在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我母亲的父母也都健在。那个让父亲如此悲伤的人,到底是谁?

当天晚上,我找了个借口去父母家蹭饭。吃完饭后,趁父亲在阳台接电话,我对母亲说:

"妈,我爸是不是有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同事去世了?"

母亲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看他最近情绪不太对,还经常去河堤,会不会是在祭奠谁?"

母亲沉默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跟踪你爸?"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我担心他。"我说,"妈,您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母亲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个屁。"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问他去河堤干什么,他说散步。我问他为什么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的,他说是风吹的。结婚三十五年了,我连他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的情绪突然崩溃了,她抓着我的手,声音颤抖:

"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是不是那个人死了,他去河边怀念人家?你说他是不是从来都不爱我,这三十多年都是在将就?"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就在这时,父亲从阳台走了进来。他看到母亲的样子,皱了皱眉。

"又哭什么?"他说,"更年期是不是还没过?"

"周建成!"母亲突然爆发了,"你有种再说一遍!我更年期?我看你是老年痴呆!天天跑到河边发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装的是谁?啊?"

父亲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母亲冲到卧室,拿出一个包,"我要回娘家住几天,你好好想想,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

说完她摔门而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爸......"我开口。

"你也回去吧。"父亲打断我,"别管大人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

"爸,您每天去河堤,真的只是散步吗?"

父亲背对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是去陪一个人。"

"陪谁?"

"一个......"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一个我欠了一辈子的人。"

03

母亲回娘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父亲照常五点十分出门,七点回来,但整个人明显憔悴了很多。他不怎么吃饭,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已经戒烟十年了。

我劝父亲去把母亲接回来,他只是摇摇头:"让她静几天。"

"那您也得告诉妈,您到底在做什么啊。"我说,"您这样神神秘秘的,妈能不多想吗?"

"有些事,不说比说了好。"父亲掐灭烟头,"她知道了,会更难受。"

这话让我心里更没底了。到底是什么事,说出来比隐瞒更让人难受?

第四天,外婆给我打电话,说母亲在他们家哭了好几天,让我想办法劝劝。我只好又去找父亲。

"爸,这样不是办法。"我说,"您和妈结婚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父亲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想知道?"他问。

"当然想知道。"

父亲看着窗外,眼神空洞:"那你跟我去一趟书房。"

我跟着父亲进了书房。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了那本旧相册,还有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

"这些东西,我藏了三十八年。"父亲把相册递给我,"你看看吧。"

我接过相册,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沉重。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明显有些年头了。女孩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灿烂。她穿着七十年代那种碎花布衬衫,背景是一条河。

这条河我认识——就是东河,就是父亲每天去的那条河。

我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全都是这个女孩的照片。有单人照,也有和其他人的合影。在一张合影里,我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他站在女孩旁边,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这是谁?"我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婉清。"父亲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在颤抖,"我的初恋。"

我的手僵住了。

"她......"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死了。"父亲接过话,"三十八年前,溺水死的,就在那条河里。"

他指了指相册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报纸照片的剪报,已经发黄得快看不清了。我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标题:《东河发生溺水事故,一名女青年不幸身亡》。

报道很简单:1985年7月15日,东河游泳场发生溺水事故,25岁女青年陆某不幸溺亡。据目击者称,事发时有人下水施救,但未能成功......

"那天是我们约好去游泳的。"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天太热了,想去河里凉快凉快。我说河里危险,不如去游泳池。她不听,说从小就在那条河里游泳,闭着眼睛都能游。"

父亲停顿了很久,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剪报。

"我们下水没多久,她就出事了。突然就沉下去了,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我拼命游过去,想拉住她,但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但是还有另一个女孩也在挣扎,就在她旁边。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抓住离我最近的那个。等我把人救上来,回头去找她,她已经沉下去了。等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

我震惊地看着父亲。原来他每天去河堤,是在祭奠初恋。

"所以您这两年,每天都去那里?"

"不是两年。"父亲摇摇头,"是三十八年。"

我愣住了:"什么?"

"三十八年前她出事的第二天开始,我就每天去那里。"父亲说,"刚开始是每天去两三次,后来工作忙了,就只能早晚各去一次。再后来只能早上去一次。这三十八年,我只有出差的时候缺席过,其他时候,一天都没断过。"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三十八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河边坐两个小时。一万三千多个日夜,风雨无阻。

"那妈呢?"我问,"她知道吗?"

父亲苦笑:"她当然知道。你以为我能瞒她三十八年?"

"那她为什么......"

"因为愧疚。"父亲打开那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因为她比我更愧疚。"

我接过照片,整个人都呆住了。

照片上有两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是双胞胎。其中一个就是相册里的陆婉清,而另一个......

"另一个是你妈。"父亲说,"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婉清是姐姐,你妈是妹妹。"

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04

我用了整整五分钟,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您是说......"我的声音在发抖,"妈和您的初恋,是双胞胎姐妹?"

父亲点点头,又点燃了一根烟。

"陆家姐妹,当年在我们那个片区很有名。姐姐婉清性格活泼,能说会道,妹妹婉秋——也就是你妈——比较文静内向。我最开始认识的是婉清,是在一次街道组织的活动上。"

父亲陷入回忆,眼神变得遥远。

"那时候是1980年,我23岁,刚从工程队转到建设局。婉清当时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特别爱笑,见谁都笑眯眯的。我第一次见她,她正在台上唱歌,唱的是《我爱你中国》,嗓子特别亮。"

"我们很快就好上了。她带我去她家,我才知道她有个双胞胎妹妹。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你妈,我还真分不清谁是谁。后来慢慢熟了,才发现姐妹俩性格差别很大。婉清大大咧咧的,婉秋却总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父亲弹了弹烟灰。

"1985年,我和婉清准备结婚了,婚期都定好了,就在那年的八月十五。七月十五那天,天特别热,婉清说想去河里游泳,让我陪她去。我本来想拒绝的,因为单位有个紧急会议。但她一直撒娇,我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父亲的手开始颤抖。

"下午两点多,我们到了东河。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些护栏,河边就是天然的游泳场,很多人在那里游泳。我们换好衣服下水,游了一会儿,我说要上岸休息一下。婉清说她再游一会儿,让我先上去。"

"我上岸后,找了个树荫坐下。大概过了十分钟,突然听到有人喊'救命'。我一看,水里有两个人在挣扎,一个是婉清,另一个是......"

父亲的声音卡住了。

"另一个也是她。"

我愣住:"什么意思?"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父亲闭上眼睛,"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哪个是婉清,哪个是婉秋。两个人都在拼命挣扎,都在往下沉。我只有一个人,只能救一个。"

"我冲进水里,游到离我最近的那个人身边,拼命把她往岸上拖。等我把她拖上岸,回头再看,另一个人已经不见了。"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挣扎过一样。"

我的喉咙发紧:"那您救上来的是谁?"

"我不知道。"父亲睁开眼睛,眼里全是血丝,"我救上来的人已经昏迷了,分不清是谁。等她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姐姐呢?'"

"我那时才明白,我救上来的是婉秋,是你妈。而我眼睁睁看着沉下去的,是婉清。"

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

"打捞队找了两天,才把婉清的遗体找到。她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明明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还说要嫁给我,还说要生两个孩子......结果就那样没了。"

"你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不说话,不吃饭,就是哭。她说是她害死了姐姐,说如果当时我救的是姐姐,死的应该是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婉秋自己要去河边的。她知道我和婉清约好了,她也想去,就偷偷跟着。结果在水里遇到了危险,婉清看到了,就游过去救她,结果两个人都陷入了困境。"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烟。

"婉清的葬礼那天,你妈跪在墓前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会用一辈子来还这个债。"

"再后来,我们两个因为这件事,反而走到了一起。我们都觉得亏欠婉清,都想用某种方式赎罪。你妈说,她要代替姐姐活下去,代替姐姐照顾我。就这样,我们在婉清去世一年后结婚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所以您和妈结婚,不是因为爱情?"

"我不知道。"父亲摇摇头,"也许最开始不是,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有的感情也有了。只是......"

"只是你们心里,都住着另一个人。"我替他说完。

父亲沉默了。

我看着手里的相册,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父亲工作那么拼命,因为他要逃避。为什么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因为她有愧疚。为什么他们的婚姻看起来总有种说不出的隔阂,因为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

"所以您这三十八年,每天去河边?"我问。

"对。"父亲说,"我想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告诉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妈知道您每天去河边吗?"

"当然知道。"父亲苦笑,"刚结婚那几年,她还和我一起去。后来有了你,她就不去了,让我一个人去。她说,她不配。"

我心里突然很难受。

"爸,这不是您的错。"我说,"当时的情况,您只能救一个。"

"我知道。"父亲掐灭烟头,"但知道没用。有些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没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母亲回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们,眼睛红肿着。

"都说了?"她问。

父亲点点头。

母亲走进来,拿起桌上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双胞胎姐妹的合影。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当时死的是我,该多好。"

"别说傻话。"父亲说。

"我没说傻话。"母亲看着相册,眼泪滴在照片上,"姐姐比我优秀,比我漂亮,比我会说话。她活着,你会更幸福的。"

"可她没活着。"父亲说,"活着的是你。"

母亲抬起头,看着父亲:"这三十八年,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想,当初救上来的如果是她就好了?"

父亲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母亲笑了,那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就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了。"

05

母亲把相册合上,轻轻放回桌上。

"我去做饭。"她说,转身要走。

"妈。"我叫住她,"您......"

"我没事。"母亲打断我,"都三十八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她走出书房,留下我和父亲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故事太沉重了,沉重到我觉得呼吸都困难。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却娶了她的双胞胎妹妹,然后用三十八年的时间,每天去河边怀念那个已故的人。而他的妻子,也用三十八年的时间,活在姐姐的影子里,活在愧疚和自责中。

"爸。"我说,"您不觉得,这样对妈太不公平了吗?"

"公不公平,由她来判断。"父亲说,"这么多年,我从没对不起她,该尽的责任我都尽了。至于我心里想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站起来,"我和你妈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你不用管。"

我想再说什么,但父亲已经走出去了。

那天晚饭很安静,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但没人吃得下。我试图找话题打破沉默,但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饭后我准备离开,父亲送我到门口。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妈。"他突然说。

我回头看着他。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我在河堤上见过的,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的那张。

"你看看这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照片上是两个女孩,站在河边,穿着同样的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

双胞胎姐妹。

"您想说什么?"我问。

"你仔细看。"父亲指着照片,"看她们手上。"

我凑近了看。左边的女孩左手腕上有个手表,右边的女孩右手腕上有个手表。

"所以呢?"

"婉清习惯戴左手,婉秋习惯戴右手。"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天,我救上来的人,右手上有手表。"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您是说......"

"我也不确定。"父亲闭上眼睛,"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我救上来的不是婉秋,而是婉清呢?如果婉清为了保护妹妹,醒来后对我撒谎,说自己是婉秋呢?"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可是......可是妈明明说姐姐死了......"

"也许她真的以为姐姐死了。"父亲说,"也许她在水里昏迷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

他停顿了很久。

"也许我救上来的就是婉清,但她选择了以婉秋的身份活下去。她不想我内疚,不想我难受,所以就假装是妹妹,假装姐姐死了。"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如果父亲的猜测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三十八年来,他每天去河边怀念的人,其实就睡在他身边?意味着他和"陆婉秋"的婚姻,其实是他和陆婉清的婚姻?

"那您为什么不去问清楚?"我问。

"不敢问。"父亲说,"如果她真的是婉清,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身份,以妹妹的身份活着?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如果我戳破了这个秘密,她会怎么样?她这三十八年的付出和牺牲,会不会全都白费了?她会不会恨我?"

"可是如果她是婉秋呢?如果我的猜测是错的呢?那我就是在侮辱她,侮辱我们的婚姻。"

父亲的眼里全是痛苦。

"所以这三十八年,我每天去河边,不是为了怀念死去的人,而是为了赎罪。"

"如果我救上来的是婉清,那我对不起的是婉秋,我没能救活她。"

"如果我救上来的是婉秋,那我对不起的是婉清,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不管怎样,我都欠了一条命。"

我的手心全是汗。这个秘密太可怕了,可怕到我不敢去想它的答案。

"爸,您有没有想过,找当年的医生或者目击者,核实一下?"

"找过。"父亲说,"但是太久了,很多人都不在了,记忆也模糊了。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父亲说,"为什么我要每天去河边,为什么这件事不能告诉你妈。因为不管她是谁,她都不该知道我的怀疑。她已经用三十八年的时间,活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不能去打破它。"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那您打算就这样一直下去?一直不问清楚?"

"对。"父亲说,"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我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妻子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陪父母聊天了。

我没告诉她今天听到的一切。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说的那番话,全是那张照片,全是那个可怕的猜测。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小时候,母亲偶尔会叫错自己的名字。有一次我问她:"妈,您刚才是不是说您叫婉清?"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瞎说什么,妈叫婉秋。"

当时我以为是她口误,现在想起来,那会不会是一个破绽?

还有一个细节:母亲的性格很矛盾。大部分时候她很安静内向,但偶尔会突然变得很活泼,说话声音也会变大。父亲总说她"更年期情绪不稳定",但会不会是另一种可能——她在压抑自己的真实性格,偶尔会不小心露出来?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床,打开电脑,开始搜索1985年东河溺水事故的相关资料。

找了很久,我在市档案馆的数字资料库里找到了当年的一些报道。除了我见过的那篇简短新闻,还有一篇后续报道,提到了更多细节:

"......事发时,双胞胎姐妹陆婉清、陆婉秋同时在水中遇险。陆婉清见妹妹不慎落水,奋不顾身下水施救,却不幸被水草缠住。周某(当时的男友)跳入水中,救起其中一人。经抢救,该女青年恢复意识,确认为陆婉秋。陆婉清则不幸溺亡......"

报道里明确写着:被救起的是陆婉秋。

可是父亲说,他看到被救起的人右手戴着手表,而陆婉秋习惯戴右手,陆婉清习惯戴左手......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陆婉清习惯戴左手,陆婉秋习惯戴右手,那么......右手戴表的应该是陆婉秋,不是陆婉清!

那父亲为什么会怀疑救上来的是陆婉清?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左边的女孩左手戴表,右边的女孩右手戴表。

假设左边是陆婉清,右边是陆婉秋,那么陆婉清戴左手,陆婉秋戴右手——这和父亲说的一致。

那么父亲救上来的人右手戴表,应该就是陆婉秋,没错啊!

为什么父亲会怀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注意到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照片是在河边照的,她们身后是河水。如果照片是用普通相机拍的,那照片里的左右和现实中的左右应该是一致的。

但如果是用镜子或者某种方式拍的,照片里的左右就会颠倒!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放大照片,仔细观察背景。照片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提示牌的反字——那是镜面成像!

这意味着,照片里的左右是颠倒的!

也就是说,照片上左边的女孩实际上戴的是右手,右边的女孩实际上戴的是左手!

如果左边是陆婉清,那她实际上戴的是右手!

如果右边是陆婉秋,那她实际上戴的是左手!

这和父亲说的正好相反!

那么,父亲救上来的那个右手戴表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按照父亲的说法,右手戴表的是陆婉清,那他救上来的就是陆婉清!

但报纸和所有人都说,救上来的是陆婉秋!

这意味着......

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这意味着,陆婉清可能真的活了下来,但她对所有人撒谎,说自己是陆婉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