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门口,还穿着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围裙,手上提着一条草鱼。女儿顾婷坐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妆都冲花了,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女婿周铭站在阳台边上,脸色铁青,两手插在裤兜里,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妈,你评评理!”顾婷一看到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和他结婚六年,我给他生孩子,做牛做马,他现在说要离!他凭什么!”
周铭没说话,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说话啊!”顾婷突然冲过去,拽着周铭的袖子,“你说啊!你说离就离,那我怎么办?我离了你我活不成!”
周铭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我女儿,脸上有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又像是一种绝望的平静。
“那你别活了。”他说。
那五个字,轻轻飘飘地落下来。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顾婷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下一秒,顾婷哭得更凶了,几乎是嚎啕大哭:“妈,你听到了吗?他要我死!他气死了我爸还不够,现在要害死我!”
我想起亡夫顾建国——当年也是这么吵,吵到他说“你要真这么想,那我还不如死了”,后来他真的死了。
周铭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那个意思,”他说,“我只是……被她闹了三年,我累了。”
“三年前就开始闹?”我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你们感情一直好吗?”
周铭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顾婷突然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几岁的小女孩:“妈,你说句话啊,你让他回来,你别让他走……”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这哪像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这分明就是个孩子。
我以为我会骂周铭,会把他赶出去,会搂着女儿说“有妈在”。
可是我没有。
我放下鱼,走过去,拉起周铭的手。
“走,”我说,“跟妈回家。”
周铭愣住了。顾婷也愣住了。
“妈!”顾婷尖叫,“你疯了?!”
我拉着周铭往外走,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身后传来女儿的哭声:“妈!你不管我了吗!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没有回头。
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反常的一件事。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01
周铭一路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上,把窗户摇到底,风呼呼地灌进来。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在发抖——整个人从肩膀到手都在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我把他带回了家。
说起来有点可笑,我这个当丈母娘的,在女儿和女婿冷战闹离婚的时候,居然站在了女婿这边,还把他领回家住。
三室一厅的房子,当初装修的时候就给女儿留了一间婚房。后来他们买了新房子,这间就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我把东西清了清,铺上干净床单。
“妈……”周铭站在门口,嗓子哑了,“你别忙了。”
“叫啥妈,叫阿姨,”我没好气地说,“你先老实交代,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丈母娘。当初顾婷找周铭,我是同意的。这小伙子家境一般,但是人有上进心,工作踏实,对顾婷也好。婚礼那天我哭了,不是舍不得女儿,是觉得女儿找了个好归宿。
可这才六年。
周铭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好半天才开口:“阿姨,我不是不爱她。我是怕她了。”
“怕?”
“三年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三年前小果一岁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要离婚。我当时以为是产后抑郁,忍着,哄着。可后来她越闹越凶——动不动就摔东西,动不动就说要带着孩子跳楼。”
我心脏猛地一缩:“她真这么说过?”
“不止说过,做过,”周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去年年底,她抱着小果站到阳台上,说我不跪下认错她就跳。我当时......”
他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开始发凉。我的女儿,我怎么养出来的女儿?
“她那天不是真心的,”我下意识帮她说话,“她就是一时冲动......”
“阿姨,”周铭打断我,“三年来她冲动了四十三次。这四十三个夜晚,我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我哑口无言。
“我想离婚,不是不要她,是我撑不住了,”周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怕哪一天我真的扛不住,先做出什么傻事。”
我看着面前这个才二十九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像是画上去的。我突然觉得对不起他。
“你住这儿,”我说,“这事我来处理。”
“阿姨,”他叫我,“你把她带回去吧,我不想拖累你。”
“住口,”我说,“你是我女婿,我叫你回家,你就给我老实住着。”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我翻开手机,看到顾婷给我发了三十多条消息,从“妈你回来”到“你什么意思”到“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养了一个这样的女儿?
02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顾婷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就这么从她家跑过来了。
“妈,周铭呢?”
“在里面睡觉。”
“你怎么能让他住家里?”她一把推开我冲进来,“这是我家!他凭什么住!”
“这也是我家,”我拉住她,“你冷静点。”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她甩开我的手,冲到客房门口,“周铭你给我滚出来!”
门开了。周铭也醒了,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婷,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跟我妈回去,是不是说明你心里有鬼!你是不是跟我妈说什么了!”
“小婷!”我提高了声音,“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不!”她转过身冲我吼,“妈你到底是谁的妈!你为什么要帮你女婿不帮我!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是不是嫌弃我拖累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正正戳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没有嫌弃你,”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觉得你们需要冷静——”
“我不需要冷静!”她尖叫着,“我要他回来!我要他回到我身边!凭什么他跟我妈住一块!你们俩是不是——”
“够了!”
周铭的声音不大,却让顾婷一下子安静了。
他走到她面前,眼眶通红:“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你妈,我心里多难受?”
“你少装好人——”
“我没装好人,”他的声音哽咽了,“婷,我爱过你,真的爱过。可是这几年,我活得像个鬼。回家之前我都要在楼下坐半小时,抽两根烟才能鼓起勇气上楼。我怕,我怕一开门你又开始闹,我怕小果看到你摔东西吓得哭,我怕哪一天你真的跳下去了——”
他蹲了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一个男人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转过头去,眼眶热了。
顾婷也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婷,”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你回去先住几天,让他冷静一下。有什么事,等我们想清楚了再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我把她搂进怀里,“你永远是我女儿。”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一边哭一边说:“那你帮我啊,你帮我让他回来,我一个人活不了的,我真的活不了的……”
我拍着她的背,手在发抖。
这句话,和当年我对她爸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03
顾婷终于走了,说住在我们家对面的宾馆里,让我随时去找她。
周铭从地上站起来,拿冷水洗了把脸,整个人看起来好了一点。
“阿姨,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说什么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你叫你妈一声阿姨,心里别想太多。”
他苦笑了一下。
中午,我做了几个菜,周铭吃不多,但总算是吃了几口。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我坐在客厅里,听到厨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他打了个盘子。
“没伤着吧?”我赶紧跑过去。
“没事没事,”他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我手滑了。”
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他不是手滑,他是整个人都绷着,随时都要断掉。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小铭,你跟我说实话,你去年是不是看过心理医生?”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症状,我见过。”
我见过。在她爸去世前那一年,他也是这样,失眠,焦虑,动不动就发抖,脾气越来越暴躁。
周铭沉默了很久,把最后一块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看过,”他说,“医生说我重度焦虑,中度抑郁,建议我住院治疗。我没住。”
“为什么?”
“住不起,”他苦笑,“房贷车贷,小果的托费,婷有时候一个月换两三次工作,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但对不起周铭,我对不起我女儿。
我养出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顾婷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吃穿用度,工作相亲,买房子生孩子,哪一样不是我在操心?我以为这是爱,我以为这就是母爱。
可现在,她连自己的婚姻都守不住。
或者说,她根本不会经营婚姻。
她用她爸对付她妈的方式——哭闹、威胁、自杀——来对付自己的丈夫。
手机响了,是顾婷。
“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果发烧了,39度,你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对周铭说:“小果发烧了,我去看看,你在家——”
“我要去,”他一下子站起来,“我是她爸。”
04
到了宾馆,门一打开,小果躺在大床上烧得满脸通红,顾婷趴在床边,眼泪汪汪。
“妈,你看——”
“我看看,”我走过去摸小果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得去医院。”
“我有车,”周铭说着就要上前抱孩子。
“你别碰她!”顾婷突然挡在前面,“你走!你凭什么碰我女儿!”
“小婷——”
“顾婷!”我急了,“孩子发高烧,你闹什么闹!”
“我闹?是你闹还是我闹!”她泪流满面,“你把他带回家,你让他住我房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说我妈帮女婿不帮女儿,说我活该被男人甩!”
我的血压一下子窜了上来。
“你们俩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过去呢,”我说,“外面的人怎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让你们好好解决问题——”
“那你把他赶走!”她指着周铭,“你把他赶出去!让他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周铭的声音沙哑,“婷,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说重新开始,第二天就把我的银行卡密码全改了,说怕我跑路?”
“我那是——”
“还有上上次,你说再相信你一次,结果你跑到公司去闹,说我上司勾引我。那天起,公司就不让我加班了,你觉得我还有升职空间吗?”
顾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小果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妈,妈妈……”小果伸手要顾婷。
顾婷扑过去抱住她,哭得比孩子还大声:“果果,爸爸不要我们了,爸爸跟外婆跑了,妈妈只有你了……”
我站在那里,胸口堵得慌。
周铭走过来,蹲在床边,轻轻摸小果的额头:“果果乖,爸爸带你去医院,打了针就不难受了。”
小果伸出小手,抱住周铭的脖子:“爸爸抱……”
周铭抱起孩子,看了顾婷一眼:“我可以不计较你在我工作上的事。但你拿孩子的健康闹,我真的没法原谅你。”
他抱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瘫在床上的顾婷。
“小婷,”我说,“妈活了四十八年,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我。
“我害了你,”我说,“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替你做好了。你哭着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现在三十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妈你闭嘴!”她突然吼了出来,“你凭什么说我!是你教我的!是你告诉我的女人嫁了人就是第二生命!是你告诉我的你离了爸活不了!你现在怪我?”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05
夜里的医院走廊,白炽灯亮得刺眼。
小果挂了水,烧总算退了下来。周铭守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我去买了杯热水,递给他。
“谢谢阿姨。”
“没事。”
他喝了一口,低声说:“阿姨,我想离婚。”
我知道他会说。
“不是因为我不爱她了,”他看着熟睡的女儿,“是我怕她,我怕我哪天真的撑不住,做出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
“我答应你,”我说,“过了这几天,咱们去办。”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惊讶。
“不过,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等小果出院了,你去做个正式的心理治疗。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积蓄。”
“阿姨——”
“别叫,听我说完,”我坐下来,“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对不起她,放不下她。你听阿姨说句话——你好好活着,把小果带好,就是对得起她了。你要是垮了,才是真的对不起她。”
他哭了。
这次他没有躲,就当着我的面,掉眼泪。
我拍了拍他的背。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顾婷。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小果怎么样了?”
“退烧了,没事了。”
“那就好,”她沉默了一会,“妈,我今天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婷,妈妈怎么会不爱你?”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不是帮他,”我说,“我是救你。”
“救我?”
“你跟你爸的死有关系吗?”我突然问她。
电话那边沉默了。
“没有。”
“你奶奶呢?你奶奶是怎么把你爸害死的?”
“妈……”
“你爸是受不了你奶奶的爱才死的,”我的声音颤抖着,“你奶奶一辈子把你爸当娃娃,什么都替他操心,什么都不让他自己决定。你爸三十岁结婚,连买个沙发都要听你奶奶的。你爸后来得了抑郁症,你奶奶说那是‘装的’,是你爸不孝顺。”
“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爸的死,我在说你奶奶的‘爱’,”我擦了擦眼泪,“小婷,妈妈一直以为,我给了你最好的母爱。可是,刚才我看着你逼周铭的样子,我突然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我——那么多年,我对你的爱,和你奶奶对你的爸的爱,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边只剩下喘息声。
“妈,”她的声音碎了,“你是在说,是我逼走了他?”
“是我们,”我说,“是我和你。是我们把他逼走的。”
六月的走廊,没有风。
我靠在墙边,只觉得全身冰凉。
我以为我给了她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到头来,我给她的是一个越收越紧的网,把她和周铭都网在里面,勒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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