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的母亲,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唐装,手腕上还戴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金镯子。客厅里摆着团圆饭,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春晚里的主持人正在倒数。
我三十五年来,从来没有在除夕夜失态过。但今天,我拿起了手机。
“小妹,你先别冲动。”我爸吴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一只有力的手直接扣在了我的左肩,死死地向下压。那力道,跟钳子一样,压得我整个右肩都塌了下去。
我弟弟吴浩嘴边还挂着油渍,正一脸得意地搂着他的女朋友张兰,附和道:“对嘛,姐,你反正还有一套小房子,这套大的让给我结婚怎么了?爸妈都说好了。”
“说好了?”我扭过头,看向吴大强,又看向赵秀芝,“跟谁说好了?”
我妈赵秀芝的眼睛一瞪:“跟谁?跟我们当爹妈的说了,就是定了!吴浩马上要定亲,你这房子空着三年没住人,现在给他当婚房,怎么了?我这当妈的在你这儿住十年,我还没说话呢!”
“妈,这房子是我全款买的。房本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什么你的我的!”赵秀芝拍了一下茶几,“那是你挣的钱不假,但你是吴家的人!吴家的钱,就得留着给吴家的小子娶媳妇!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你能把房子带走?”
我老公郑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敢看我,他埋头夹了一筷子凉菜,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个……小越,要不……今天就先不提了,大过年的……”
“你给我闭嘴!”我第一次对着郑涛吼了出来。
我爸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能感觉到他的指甲掐进了我羽绒服的面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却咬得紧紧的:“小越,别让你妈下不来台。这些年她跟这儿住着,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要是敢当着兰兰的面把事闹大,你妈要是气出个好歹,你自己担着!”
我忽然笑了。
就是那种特别冷的笑。
我一把甩开我爸的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房产中介李姐的微信。语音电话只响了一声,那头就接通了。
“喂,李姐,是我。我城南那套三居室,你挂了半年了还没卖掉对吧?不用等年后了,就今晚,你要是能找到买家,我比市场价低十五万出手。”
电话那头,李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今晚?吴姐,今天过年啊!”
“对,就是今晚。你帮我挂一个‘急售’的牌子上去,现在就能看房。只要全款,今晚就能签合同。”
电话挂断。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我爸的手从我肩膀上滑落。我妈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弟弟吴浩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女朋友张兰尴尬地低了低头。
只有我,把手机屏幕冲着所有人晃了晃:“听清楚了。今晚,这个房子就是别人的了。”
我爸的脸瞬间白了:“吴越!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收起手机,整了整被按皱的羽绒服外套,“我才三十五岁,我的人生还有很长。我不想在除夕夜的团圆桌上,自己亲手把自己卖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私人物品。身后传来母亲赵秀芝歇斯底里的哭嚎声:“反了天了!我养了个白眼狼啊——”
我埋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听见外面传来的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房子的争吵。
这房子,是我用十年的血汗啃出来的。
是我,从一个还在交完房租就吃泡面的小姑娘,一步步爬上来买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房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停下收衣服的动作,拉开床头柜最下层那个一直锁着的抽屉。里面只有个旧铁盒,我打开盖子,一枚绿色的翡翠吊坠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枚吊坠,足足花了当时我半年的收入。
那是十年前,我刚结婚,第一次带郑涛回娘家,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脖子上的那个玉扣摘下来,亲手挂在我的脖子上。“小越啊,你结婚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现在给你。”我当时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妈赵秀芝,从没对我说过那么温柔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枚玉扣,是她在夜市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
而真正的外婆传下来的翠玉吊坠,在第二天早上,就戴在了弟弟吴浩的女朋友张兰的脖子上。
我低下头,把手伸进了铁盒的深处,指尖触到了一本硬皮笔记本。
我的手突然之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抖了一下。
那是我妈的笔记。
她十几年前的日记。
01
我是在哪里发现的呢?三个月前。
那天我回来给我妈送降压药,她正在阳台上晒太阳,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裹,我帮她捡起来放好时,包裹的布角散开了,一本脏兮兮的硬皮笔记本就掉了出来。
封面用报纸包着,很旧了,纸页边缘泛着黄。
我当时没多想,帮她把东西理好,笔记本随手夹在了她衣服堆底下。但我余光瞥见了一行字,那字体是我妈的。她小学文化,字写得歪歪扭扭,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1998年3月15日,晴。”
1998年。那一年,我十一岁,弟弟四岁。
我记得那一年特别清楚。那年秋天,我爸下了岗,家里日子一下子紧了。我妈每天去菜市场捡没人要的菜叶子回来煮。我放学后要背着弟弟去捡煤球。那时候,家里唯一的一张肉票,永远是我妈的嘴里说着“浩儿吃了长个子”,然后用筷子夹进弟弟的碗里。
十一岁的我,也许就是在那一年学会了什么叫做“懂事”。
我懂什么叫不哭,懂什么叫不抢,懂什么叫“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把笔记本塞回去的时候,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把。我想看,但觉得那是偷,不道德。可那股好奇心像毒蛇一样缠着我,我总觉得,那里面一定有什么和我有关的内容。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我把这事忘了。直到今天,除夕夜,坐在我花了十年贷款全款买下的这间客厅里,被我妈指着鼻子说“你这房子是给你弟弟的”,我才猛地又想起了那个笔记本。
我的手指在铁盒边缘的拉链上停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我没翻开那本笔记。
我只是把铁盒塞进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贴着心脏的位置,觉得那块地方又冷又硬。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踢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我妈已经不哭了,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眼睛红通通的,瞪着我看。我爸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他没抽,也没弹。弟弟吴浩搂着张兰,脸上带着一种赌气又得意的神情,好像在说:你看,你走了更好,这个家就是我的了。
“姐,你走了就别回来了。”吴浩忽然冒出一句。
我回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长得白白净净,比我小七岁,却像是我爸他妈的老来子一样,从来不用操心任何事。他的第一双耐克鞋是我兼职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他上大学的电脑是我用第一份工作的工资买的。他毕业三年换过五次工作,每次找到了就先跟我借半个月的房租过渡。
他从来没还过。我也没再提过。
“吴浩。”我叫他的全名。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叫他。
“这房子,我卖了。卖了的钱,我一分也不会给家里。你婚房的事,自己想办法。你不是小孩了。”
我拉开门,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客厅里的火锅热气被吹散了一半。
张兰忽然站起来,犹豫地开口:“阿姨……那个房子,确实是小越姐买的……这样硬要,好像是不太好……”
“你给我坐下!”我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我养她这么大,供她上学,她现在出息了,翻脸不认人了?吴浩也是我儿子,他结婚我当妈的不能帮他?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她弟弟住怎么了?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风刮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喉头有点发紧。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走?
我走了,这个家,我还能回来吗?
我爸走到了我身后,他没按住我,只是用一种很疲惫的、十分苍老的声音说了句:“小越,外面冷。要不……明天再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爸今年六十五了。他的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永远不敢违抗妻子意愿的男人。这辈子,除了工资条上的数字,他没为自己做过任何一个决定。
“爸。”我喉咙里堵了块东西,“我走了以后,你多保重。”
然后,我走进了楼道。
电梯关门前的一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我妈号啕大哭的声音,还有吴浩喊“妈你别哭”的声音,以及我爸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我的眼泪从脸颊滑了下来。
我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启动。我拿出那个铁盒,把它放在方向盘前面,犹豫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拧开了那把小小的锁。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封面确实用泛黄的报纸包着,我慢慢把报纸剥开,露出下面硬硬的棕色皮壳。我打开它,第一页写着:
“赵秀芝,日记。1997年。”
1997年。
那一年,我刚刚十岁。
我翻开了第一页。
我原本以为,我会看到一位母亲的辛酸,看到她对家庭操劳的抱怨,看到她对女儿偶尔流露的亏欠。
可我没有。
我看到的,是我十岁那年的某一个晚上,她写道:“正月十五,浩儿又发烧了,折腾一宿。还好有老大在,能帮我看着。老大就是命贱,怎么累都不生病。将来要是能卖了换点钱给浩儿娶媳妇,也算她没白吃我这么多年饭。”
我的手,停在那页纸上,指尖冰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老大就是命贱。”
“卖了换点钱。”
“给浩儿娶媳妇。”
我耳边忽然响起了我妈今天在客厅里那句话:“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你能把房子带走?”
我现在才明白,她说的“带走”,不是“带走房子”。
她说的,是我。
她从来没觉得,我是这个家的人。
02
我没有继续往下看。
我把日记本合上,锁进铁盒里,放进副驾驶的脚垫下面。我的手抖得连安全带都扣不上,扣了两遍才卡住。
夜里的街道很空,路灯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我没有开音响,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绕了三圈,最后还是开回了城南的那套小公寓——那是我和郑涛结婚后一直住的地方。
我没上楼。
我想起郑涛今天在除夕饭桌上的知趣与沉默。他全程没有帮我说话,坐在角落里像一片背景板。我突然不想见到他。
我找了个24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门口的停车位停下,熄火,坐在车里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中介李姐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李姐的声音带着过年特有的兴奋和慌乱:“吴姐吴姐!你跟我说的那套房子,我挂了‘急售’的消息到群里,居然有一个老板半夜看到了,他说他正好在老家这边过年,明天一早就能来看房!要是能签,他带全款!全款!你把房本带在身上没有?”
全款。
我苦笑。
我开的是辆代步的小飞度,车价还没我那套房子的首付零头多。可就是这个便宜的小飞度和那套此刻被人惦记得发烫的房子,构成了我前半生奋斗的全部意义。
我没有回复李姐。我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看到的日记本上的内容。
我躺在驾驶座上,回想着我有限的关于“家”的美好记忆。
小时候,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夏天我跟弟弟在树下玩泥巴,我妈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我爸下班回来,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半个西瓜。那时候弟弟还小,走路摇摇摆摆的,他总是追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抱”。
这些画面是温暖的。
可那些温暖,和我今天看到的文字,完全割裂。
一个在日记里写下“老大就是命贱”的女人,怎么可能同时是一个在烈日下剥毛豆、微笑着看两个孩子玩耍的母亲?
我越想越混乱,越想越头痛。我索性从副驾驶下面摸出那个铁盒,拿出日记本,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的日期是1997年2月14日。对了,就是我一直以来心中模糊的那天。
“今天带浩儿去老中医那儿看了,说是没什么大病,就是女孩该补补身子。回来路上碰到陈姐,她问我怎么也要二胎生个儿子,我就回了她,不生个儿子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第三页,1997年4月8日。
“老大期中考试又考了第一名。老师让她上台讲话,她回来说给我听,我嘴上夸了她两句,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丫头片子考一百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
第四页,1997年6月20日。
“吴浩今天掉了第一颗牙,高兴得不得了。晚上他非要跟我睡,我抱着他,觉得这辈子的指望都在他身上了。老大听话懂事就行了,将来能拉扯弟弟一把,就算她没白投胎这一回。”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指的力度越来越轻,好像我怕声音太大会惊动谁的魂灵。
我看到了我人生的轨迹,在我妈的日记里,不过是些“老大又拿了三好学生,不错”“老大考上县一中,给她买了件新衣服”之类的寥寥数笔。而关于弟弟,每一页都是“浩儿今天会写自己名字了”“浩儿今天被人欺负了,我心疼得哭了一夜”。
我和吴浩,一个被记录成“顺手带大的老大”,一个被描绘成“用命换来的儿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是剪下来的报纸一角,上面用红笔写着“不孕不育”四个字和一家医院的名字、电话号码。
我愣住了。
我连那张纸拿起来时的力度都没控制好,它轻飘飘地落在了脚垫上。
我捡起来,又看了一眼。
那张纸条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暗淡,旁边那个电话号码的区号,还是本市的老区号。我反复看了好几眼,确实是不孕不育医院的广告。
一个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儿子都四岁了的女人,为什么会夹着一张不孕不育医院的广告?
答案只有一个:她手里这张广告,可能是十年前、十五年前的。她那时可能是为了求子,四处寻医问药才留下来的老广告。但理智又告诉我,她早就有了儿子,她不需要这个。
那她留下它做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念头: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一开始根本不想要我?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我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和广告纸片又收进铁盒。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外面的鞭炮声渐渐零星了。
我启动车子,开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很黑。我轻声换鞋,想去客房睡一觉。结果我一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黑影。
是郑涛。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茶几上放着半瓶酒。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嗯。”我应了一声。
他顿了顿,含糊地说:“小越,对不起,今天在爸妈家我没敢帮你说话。”
“我知道。你一直都这样。”
“我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硬杠,能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我就活该把房子让出去?”
他没吭声。
“郑涛,”我觉得很累,“我不想跟你吵。今天的事,跟你无关。你睡吧。”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外面再没有传来郑涛的任何声音。
我低下头,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
我心里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既然我妈从来没把我当成过这个家的人,那接下来,这房子,这笔钱,我到底该怎么处理?
是卖房给母亲养老?还是带着钱远走高飞?
我忽然想到弟弟今天说的那句话。他说:“姐,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突然间,真的不想回去了。也不想再回来。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也没去。手机一直关机。
我反复看了那本日记三四遍,每一行字我都认得,每一个细节我都能对上号。那些曾经让我困惑的往事,穿上“重男轻女”这条线之后,全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小时候我成绩再好也换不来一次表扬,弟弟考个及格就能吃上红烧肉。
为什么我初中毕业时想读县一中,我妈非让我去读学费更便宜的卫校——我没答应,自己偷偷跑去求班主任,靠奖学金撑完了高中。我妈知道后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为什么我工作后每次往家里寄的钱,我妈嘴上说“你自己留着”,转身就全填给了弟弟的消费分期和游戏充值。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爱”我。她嘴里的爱,就是“我给你创造了给弟弟付出的机会”。
到了大年初二早上,我终于打开了手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涌出来,有亲戚群里的虚伪问候,有吴浩发来的几条语音,我都没点开。唯独最顶上的消息,是我爸发来的。
我爸会发微信,还是我教他的。他平时几乎不发消息,能打字绝不发语音。那条消息内容只有几个字:“小越,你有空回来看看你妈吧。她气得两天没吃饭了。毕竟是你妈。”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我心想:她没吃饭,还是她不想吃饭?是气得不想吃,还是故意不吃,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来逼我回去认错?
我妈这一套,我太熟了。
小时候,只要我敢顶撞她,她就躺床上装病。我爸就会把我拉到她床边,让我给她道歉。我每次都道歉,因为我怕她真的被气死。
可这一次,我不想道歉了。
我已经憋了三十五年。
初二的下午,我觉得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有些事总要面对。我拿起铁盒,装进包里,打车回了那个“家”。
电梯到了十二楼,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愣了一下。
我妈赵秀芝并没有像我爸说的“气得两天没吃饭”,正坐在桌子前,面前摆放着几盘菜,她手里抱着一碗鸡汤,喝得正香。她和吴浩边吃边说笑。
我一进门,她的笑脸瞬间垮了。
“哟,我们吴家的大能人回来了?”她把碗往桌上一顿,“怎么?房子卖了没有?钱够不够你下半辈子挥霍?”
吴浩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见我脸色不对,又赶紧低头吃饭。
我爸坐在旁边,他看见我来了,眼神里又是担惊受怕又是乞求。他无奈地夹了一筷子菜:“小越,先吃饭。坐下,坐下。”
我没坐。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用报纸包着的日记本,放在餐桌上。
我妈愣了一下,筷子停住了。
她盯着那本日记,眼神从我进门时的得意,变成了一丝慌乱。她脸上瞬间换上了一种严厉的表情:“吴越!你翻我东西了!”
“我翻了。”我平静地说。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翻我的日记!”
“妈,这本日记里。1997年,你写我‘老大就是命贱’。”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楚的像是读课文,“还有,你留着那张不孕不育的广告,是什么意思?”
我妈的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日记本,想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我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
我爸和吴浩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我妈急怒交加的样子,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
“妈,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我的声音没抖,“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爸妈没说话,吴浩也没说话,只有厨房里烧开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我妈别过头,嘴角梗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神是心虚的。我甚至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瞬间的厌弃。是那种被发现秘密之后破罐子破摔的厌弃。
我爸站了出来,他搓着手,用一种一辈子都没硬气过的声音说:“小越……你妈……她就是嘴硬,她也爱你……只是老一辈人,不太会表达——”
“你别替她说话了!”赵秀芝忽然转过身,冲着我爸吼了一句,然后她看着我,胸脯剧烈起伏着,“对!我就是不喜欢你!怎么了?”
我终于亲耳听到了这句话。
从她嘴里,清清楚楚。
“我怀你的时候,你奶奶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说‘要是是个丫头就打了,再生一个’。我生你的时候,差点没死了!”我妈的眼眶红了,嘴上却依然不饶人,“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你奶奶当场就走人了,没照顾我一天!我一个人抱着你哭了一个月!吴家人看不起我,嫌我没生出儿子!我恨吴家,我恨那个破家!我恨你是个女孩!”
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歇斯底里地指着我的鼻子:“要不是后来我怀了浩儿,我那辈子就全完了!你就是个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你生下来的时候,你奶奶连一件衣裳都没给你准备!”
我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空了。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我妈的恨,有因由。不是针对我,是那个年代、那个家庭、那个婆婆。她只是把那股怨气,转嫁到了我身上,转嫁到了我的一生。
“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声音有点抖。
她没说下去,只是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爸慌了,赶紧上去扶她:“秀芝!秀芝你别急!”
我看见我妈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上滚下来。她的身体晃了晃,唇色在一瞬间就变成了灰白色。
“妈!”吴浩叫了一声。
我愣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转过的念头是:她装的,她又在装病逼我心软。
可我定睛一看,她的手往口袋里摸索,却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手机……药……”我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眼睛一闭,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04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沙发边的。
我爸最先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拖住我妈的脖子,一只手拍她的脸颊:“秀芝!秀芝!”
吴浩还在旁边发愣:“妈怎么了!妈怎么了!”
“你妈有心脏病!”我爸吼了一句,“打120啊!”
我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拨了120,报出地址。挂断电话后,我蹲下来,摸了摸我妈的脉搏。很细很乱,几乎摸不真切。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看到了裹在她手腕毛衣袖口处的病历手环。那是我三个月前在茶几上看到过的,当时我以为是她去医院体检时忘记取了。
可病历手环上的日期赫然印着:1月20日。
三天前。
那是星期三。
除夕,是1月21日。
也就是说,除夕前一天,我妈一个人去医院了。
她去做什么了?
我翻开病历手环,背面沾了血迹,隐约可见一行医生手写的字:“冠脉造影+支架植入。”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她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除夕前一天,她一个人跑去做心脏支架手术,第二天回家后一字不提,安安稳稳地坐在餐桌上跟全家人吃了年夜饭,然后若无其事地宣布要把我的房子给弟弟当婚房。
“爸,”我声音发紧,“我妈什么时候查出心脏病的?”
我爸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你……你怎么知道的?”
“手环。她手上那个病历手环。她除夕前一天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我爸的眼神一下软了下来,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她不让说……”
“不让说什么?”
我爸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她知道自己心脏不好,一直没告诉我们。除夕前那天她自己去的医院,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想在走之前把吴浩的事安排好。她怕她走了,你一个人会不管吴浩……所以她才急着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一时间,我心里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我妈不是不知道我可能会被气走,不是不知道这房子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那么做了。
在她心里,我仍然是那个用来“安排后事”的老大,是那个可以为了弟弟而牺牲掉一切的人。
她怕自己走了之后,我会不管吴浩——她甚至不相信,我会对她唯一的儿子施以援手。
我蹲在她身边,她半睁着眼睛,浑浊的目光像冬天的雾一样,落在我脸上。
我看不清她的眼神里是愧疚,还是怨怼,还是别的什么。
120救护车的警笛声在楼下响了起来。
没一会儿,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冲上楼,给我妈测血压、做复苏,我爸和吴浩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
屋子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我妈被抬进电梯,离去。
我爸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下了楼。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还攥着那本日记本,攥得手心都是汗。
我慢慢走到厨房,接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划过,却怎么也压不下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楚。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李姐的语音电话。
我接起来,李姐兴奋的声音传来:“吴姐吴姐!昨天那位老板今天上午直接打了定金过来,说年后就能签合同!全款!他老婆特别喜欢你家那套房子,说采光好,格局方正……喂?吴姐?你在听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卖了吧”。
但我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李姐,让我想想。”
“正月十五之前,我给你答复。”
我挂了电话,走进阳台。
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冷。我看着远处万家灯火,一片祥和。
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妈这次真的挺不过去,我该怎么办?我会后悔吗?
会。
我会因为“没有在最后时刻原谅她”而后悔。
我还是会难过,会愧疚,会失眠,会躲在被子里哭。
还是会想起小时候她抱着弟弟,我蹲在旁边,她把弟弟递给我,让我抱一抱,然后对我说:“你是姐姐,你要永远照顾弟弟。”
那时候的我,伸出手,笨拙地接过弟弟,心里面觉得,姐姐就是要照顾弟弟啊。
可长大以后。
我心里想的却是:那姐姐自己呢?
05
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醒过来。我身上盖着我爸的大衣。
我妈还在ICU里,没醒过来。我爸和吴浩轮流在门口守着,谁也没说话。昨天晚上的混乱过后,我和吴浩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坐在我对面的长椅上,低头玩着手机,但一直没划动屏幕。我看出他心不在焉。我想了想,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吴浩。”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
“妈在手术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张银行转账单。
收款方:吴浩。付款人:赵秀芝。金额:三万元。日期:除夕当天。
下面还有我妈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浩儿,这是给你结婚用的压箱底钱,妈妈怕到时候来不及亲自给你。密码是你生日。别让你姐姐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折好,放回吴浩手里。
“还有别的吗?”
吴浩犹豫了一下,眼睛通红:“姐……其实妈之前拿自己的养老金……给我凑了首付……房子买在邻市的一个镇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原来,我妈早就偷偷给我的弟弟买好了一套房子,在她还住在我全款买的房子里的时候。
我的眼泪,猛地涌上来。
但我硬生生把它憋了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ICU的观察窗前,透过玻璃看着躺在里面的母亲。她插着管子,戴着呼吸机,一动不动。
我曾经恨她。恨了一辈子。
可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我居然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我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李姐的电话。
“李姐。那套房子,不卖了。”
“啊?为什么?”李姐的声音有点失望。
“我要留着它。”
“留着自己住?”
“不。”我看着ICU里那个插着管子的女人,“留着……当个念想。”
或者说,留着当一把刀。一把悬在我头上、让我永远记住这个除夕夜、永远不要再心软的刀。
挂掉电话后,我深吸一口气,对着ICU的玻璃窗说了一句:
“妈,你赢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包,里面那本日记本露出一角。
我伸手,把日记本塞得更深了些。
我没有再看那些字。
只是一切好像在我心里落定了。
我的母亲不爱我。但我也做不到丢下她不管。
我就这样矛盾着,痛苦着,却依然站在ICU病房的玻璃窗前,等着她醒过来。
我弯腰蹲下,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灰。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白色的小东西从ICU门缝的下面伸出来,塞到了我脚边的地上。
是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是护士塞的?
不可能是。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很轻很轻,像是一个手抖了的人拼命写出来的:
“老二的事,你别管。房子你留着。”
那是我妈的笔迹。
新墨水的味道,还没来得及干。
我的眼眶一瞬间,红了。然后,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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