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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一个清晨,上海码头,江风猎猎。

蒋百里站在岸边,看着眼前这个16岁的女儿,把一张船票塞进她手里。

蒋英攥着那张票,站在码头的风里,没有哭,只是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蒋百里说:"英儿,去德国,好好学音乐,把这条路走完。"

蒋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上了舷梯。

没有人知道,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攥着船票走上舷梯的女孩,会在七年之后站上欧洲最重要的国际音乐舞台,拿下那个年代东亚女高音从未触碰过的第一名。

1943年,瑞士小城鲁辰,万国音乐年会如期举行。

就在那个舞台上,23岁的蒋英凭借在德国柏林音乐大学多年积累的扎实功底,在匈牙利著名女高音声乐教授依隆娜·德瑞高主办的各国女高音比赛中,拿下了第一名,成为东亚在这一赛事中获胜的第一人。

也正是在那次年会期间,一张留影被定格下来。

照片里的蒋英,身着紫红相间的衣裙,衣襟上点缀着花瓣形的装饰,微微侧身,嘴角含笑,由内向外透着一种受过多年正统艺术教育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优雅与自信。

这张照片,后来被无数人反复提及,被形容为"惊艳"。

然而,就在这张照片拍下之后的第四年,蒋英回到了中国,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转折悄然降临,彻底改写了她此后数十年的人生走向,而那个转折背后的故事,远比这张照片所能承载的,更加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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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柏林的课堂,战火中的琴房

1936年秋天,蒋英抵达柏林。

轮船在海上颠簸了将近一个月,蒋英晕船晕得厉害,但她几乎没有在船上休息过,一路把随身带着的德语课本翻来翻去地看。

同船有几个也去欧洲的中国留学生,见她这副样子,好意劝她:"先歇一歇,到了再学也不迟。"

蒋英摇摇头,说:"到了就要进课堂了,现在不抓紧,到时候跟不上。"

德国柏林音乐大学的声乐系,每年招收的国际学生屈指可数,能拿到入学资格的,无不是在本国就已经受过相当程度专业训练的人。

蒋英入学的第一天,负责声乐教学的教授把她带进一间练习室,关上门,先用德语问她:"你会说德语吗?"

蒋英用并不流利但发音认真的德语回答:"我在学。"

教授沉默了一下,随后让她当场演唱一段她自己熟悉的曲目。蒋英站定,开口,声音在那间不大的练习室里回荡开来。

教授听完,把眼镜推了推,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然后抬头说:"嗓音条件不错。但在这里,条件只是起点,功夫才是结果。"

蒋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此后的几年,她的生活几乎只有两件事:练声和读书。

清晨五点起床发声练习,白天上课,晚上研读德语文学与乐理。

德奥艺术歌曲这个体裁,对语言的精准度要求极为严苛,一个元音的位置偏了,整个音乐的色彩就会跑偏,再好的嗓音也救不回来。蒋英在语言上下的功夫,一点不比声乐训练少。

她住的宿舍楼里,几个欧洲本地的同学起初对这个来自中国的姑娘存了几分好奇,有时候会在走廊上听她练声,听完就彼此交换眼神。

时间久了,有个叫玛格达的德国同学忍不住敲了她的门,进来坐下,说:"你每天练的时间比我们都长,你不觉得累吗?"

蒋英从钢琴前转过身,说:"累是累的,但我从中国来,路费就那么多,机会就这一次,不趁现在多练,回去拿什么跟人说?"

玛格达听完,笑了笑,说:"你们中国人真的很拼。"

蒋英也笑了,说:"不拼不行。"

1939年,二战全面爆发,欧洲大陆进入战时状态。

柏林的城市面貌在战争阴影下迅速改变,防空警报隔三岔五地响起,物资开始紧张,街上行人的神情也比从前凝重了许多。

音乐学院里,部分外国学生陆续选择回国或转移,但蒋英留了下来。

玛格达有一天找到她,神情有些焦虑,说:"局势越来越乱,你一个中国人留在这里,家里人不担心吗?"

蒋英说:"担心是肯定的,但走了就前功尽弃了,我学完再说。"

玛格达说:"万一情况更糟呢?"

蒋英想了想,说:"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现在先把该做的做完。"

战争带来的影响无处不在。练习室的暖气有时候供应不足,冬天冷得很,蒋英就披着大衣坐在钢琴前练。

食堂的伙食越来越简单,她就少吃一口,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多练一段。

就在这段时间里,一封从中国寄来的信辗转抵达了柏林。

蒋英拆开信,看了两行,手微微抖了一下——1938年10月,父亲蒋百里在广西宜山病逝了。

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完,然后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战时的欧洲,回程路途几乎断绝,她没有任何办法回国奔丧。

那一夜,练习室的灯直到很晚才熄。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课,照常练声,照常研读乐谱。

教授有一次注意到她的状态,课后把她留下来问:"你最近有什么心事?"

蒋英说:"父亲去世了,在中国,我回不去。"

教授沉默了片刻,说:"那就用功来纪念他。"

蒋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从那以后,她练声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了。

每天晚上,琴房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管理琴房的工作人员曾经不止一次地敲门进来,说:"姑娘,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课。"

蒋英每次都说:"好,我再练最后一段。"

然后又练了一个小时。

1942年,蒋英以优异成绩完成了在德国柏林音乐大学的全部学业,顺利毕业。

就在毕业前后,德国"德律风根"唱片公司的负责人在听过她的演唱之后,主动找到她,两人在一间会客室里坐下来谈。

负责人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说:"我们愿意和你签一份十年的出版合同,你的声音在欧洲是有市场的,这对你的演唱事业会有实质性的帮助。"

蒋英把合同仔细看完,逐条确认,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那一年,她22岁。从上海码头走上舷梯的那个16岁女孩,用整整六年时间,在欧洲音乐的腹地站稳了脚跟,用实力替自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争到了一个位置。

毕业之后,蒋英离开德国,转赴瑞士,继续从事声乐演出与深造工作。

瑞士在二战中保持中立,局势相对稳定,汇聚了许多来自欧洲各国的文化人与艺术家,音乐氛围浓厚,资源丰富。

蒋英在这里接触到了更为多元的音乐风格与艺术环境,视野与技艺都得到了进一步的开拓与提升。

从柏林那间冬天供暖不足的练习室,到瑞士开阔明朗的音乐环境,蒋英走过的每一段路,都在她的音乐气质里留下了清晰可辨的印记。

而那个在瑞士等待着她的国际舞台,即将为她这些年的积累,给出一个清清楚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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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43年,鲁辰舞台上的那个第一名

1943年春天,瑞士鲁辰,万国音乐年会开幕的消息在当地的音乐圈里传开了。

蒋英是从一位同在瑞士的音乐人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那人找到她,说:"年会期间有一场各国女高音比赛,依隆娜·德瑞高主办的,你知道她吗?"

蒋英说:"知道,匈牙利的女高音教授,在欧洲声乐圈里很有分量。"

那人说:"对,参赛的人来自好几个国家,水平都不低。你要不要去试试?"

蒋英想了想,说:"去。"

那人有些意外,说:"你不想先了解一下对手的情况?"

蒋英说:"了解也好,不了解也好,该准备的东西是一样的,先把自己这边做到最好,再说别的。"

备赛的那段时间,蒋英把要演唱的曲目反复打磨,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同住的一位音乐人有一天实在好奇,推开她练习室的门,进来坐下,听了一段,然后说:"你已经唱得很好了,还有什么可改的?"

蒋英停下来,说:"好和最好之间还有距离,我现在还没有到最好。"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这个标准,恐怕没有人能达到。"

蒋英说:"尽力往那个方向靠就行了,到不到得了是另一回事。"

比赛当天,鲁辰的那个场地里坐了不少人,参赛者来自多个国家,台下的评审和观众对每一位选手都保持着相当认真的态度。

蒋英排在中间的场次出场,她站在台侧等候时,听着前几位选手的演唱,保持着平静的状态,在心里把自己的曲目又默默梳理了一遍。

轮到她出场,她走上台,站定,开口。

台下的评审区,依隆娜·德瑞高端坐其中,从蒋英开口的第一个音,目光就没有再离开过台上。

比赛结束后,依隆娜·德瑞高站起来,宣布结果:"第一名,来自中国的蒋英。"

台下有片刻的安静,随后响起了掌声。

那片刻的安静,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这个结果让在场的许多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女高音,在这个舞台上拿了第一,这在当时的欧洲音乐界,是一件相当罕见的事。

散场之后,一位来自德国的音乐同行走过来,用德语对蒋英说:"你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东方女高音,没有之一。"

蒋英道了谢,没有多说。

又有一位来自法国的观众走过来,说:"你回中国之后,中国的音乐界有福了。"

蒋英听完,笑了一下,说:"希望如此。"

这个第一名,让蒋英成为东亚在这一赛事中获胜的第一人。

消息在当时的欧洲音乐界引发了相当程度的关注,来自多个国家的音乐界人士在各自的圈子里谈论起这位中国女高音,她的名字在那段时间里频繁出现在欧洲音乐圈的交流与通信之中。

也正是在这次年会期间,那张身着紫红相间衣裙的留影被定格下来。

衣裙的颜色在照片里清晰可辨,衣襟上的花瓣形装饰细节精致,融合了欧洲礼服的线条与东方女性特有的含蓄。

照片里的她微微侧身,嘴角含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优雅与自信,那种气质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多年浸润于欧洲正统艺术教育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给人以亲切而不失距离感的印象。

这张照片,后来随着岁月流逝,被越来越多的人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端详,一遍一遍地被形容为"惊艳"。

惊艳的,不只是照片里那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更是这张照片所承载的那段历史: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孩,在欧洲最动荡的年代里,靠着十几年如一日的苦功,在国际舞台上拿下了那个时代东亚声乐界从未触碰过的高度。

年会结束之后,蒋英在瑞士又停留了相当一段时间,继续参与演出和声乐研究工作。

那段时间,她的演出邀约比以前多了,在欧洲音乐圈里的知名度也在那次比赛之后进一步提升,有不止一位欧洲的音乐机构和演出团体向她发出了合作邀请。

有一位在瑞士工作的音乐经纪人找到她,开门见山地说:"以你现在的知名度和实力,如果留在欧洲发展,可以走得很远。你有没有考虑过继续留下来?"

蒋英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需要想清楚。"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很长时间。

留在欧洲,意味着那条已经清晰可见的国际声乐之路可以继续延伸下去;回国,意味着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在一个对欧洲艺术歌曲体系几乎完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离开瑞士的前一天,那位相识多年的音乐人来为她送行,问她:"你真的决定回去了?"

蒋英说:"是。"

那人说:"为什么?留在这里明明可以发展得更好。"

蒋英停顿了一下,说:"走了这么多年,总要回去的。那边也需要有人做这件事。"

那人叹了口气,说:"那你去吧,希望你在那边也能把音乐继续做下去。"

第二天,蒋英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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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47年,上海重逢与那场改变一切的婚礼

1947年,蒋英回到上海。

十一年,从16岁到27岁,她把整个青春都放在了欧洲的琴房和舞台上。

回到上海的那天,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盘算的还是回国之后如何把声乐事业重新打开局面。

回到家里,母亲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说:"瘦了,也长大了。"

蒋英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说:"回来就好,以后不走了。"

蒋英在上海安顿下来,开始着手联系国内的演出机会,同时打算继续教学,把在欧洲习得的那套声乐体系带进国内的课堂。

她手里有德国柏林音乐大学的文凭,有万国音乐年会女高音比赛第一名的成绩,有"德律风根"的十年出版合同,那条路,原本是完全可以在国内继续走下去的。

然而,就在回国后没过多久,钱学森出现了。

钱学森从美国短暂回国探亲,两家是世交,母亲自然安排了见面。

蒋英幼年曾在钱家生活过一段时间,钱学森以兄长相称,幼时的记忆对两个人来说都不算陌生,但时隔多年,再度相见,彼此都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见面之后,钱学森没有拖拉,过了没几天就直接登门,对蒋英的母亲说明了来意:"我想娶蒋英。"

母亲愣了一下,说:"你想清楚了?"

钱学森说:"想清楚了。"

母亲把这件事转告蒋英,蒋英听完,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嫁给钱学森就意味着要跟他回美国,那条她刚刚开始在国内重新铺开的声乐之路,将会走向何方,谁也说不准。

她主动去找钱学森,两个人坐下来谈。

蒋英说:"你知道我在音乐上花了多少年吗?从16岁开始,在欧洲待了十一年,刚回来,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钱学森说:"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放下音乐。"

蒋英说:"但跟你走,我在国内刚刚起步的这些计划就得全部搁下了。"

钱学森没有急着辩解,沉默了片刻,说:"你跟我去美国,那边的音乐环境比国内成熟得多,条件也不差,你可以继续演出和教学,我不会阻拦你在音乐上的任何事。这一点,我可以郑重地答应你。"

蒋英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

1947年,钱学森与蒋英在上海举行婚礼。

婚礼低调简单,没有大张旗鼓,两家亲近之人到场,就把这件终身大事定了下来。

婚后不久,蒋英随钱学森一同返回美国,在加州定居下来,开始了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新阶段。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刚刚安定下来的生活,不过三年,就被一场骤然而来的风波彻底掀翻。

1950年,那封改变了他们两个人命运走向的文件,突然出现在钱学森面前,蒋英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完。

把它放回桌上的那一刻,她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段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漫长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