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向敬是聊城市传染病医院气管镜室主任、结核一科副主任、主任医师。从医近二十年,他有一个本事——能记住病人的名字。
不是记一阵子,是记很多年。莘县一位姓刘的患者,左主支气管窄成一条缝,他给做了冷冻加球囊扩张。这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每年回访,知道这个人一直在上班。靠呼吸活着的人,呼吸顺畅了,日子就回来了。
他不光记治好的。谁该来复查还没来,他心里有一本账。有时候电话打过去,那头一愣:蔡主任,你怎么还记得我?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分内的事。
蔡向敬出身农村,田埂上长大,懂得一个道理:人要对得起别人对你的好。他提起自己的导师,提起医院里教过他的专家教授,眼睛里有一种亮光。一个心里装着别人名字的人,是值得托付的。
刚工作那会儿,医院支气管镜设备落后,很多病人查不清楚,只能去济南、北京。曾经有农村患者背着蛇皮袋进京,在火车站过夜,挂不上号,又回来了。蔡向敬站在那台老镜子前面,想,能不能我去学。
后来他学成归来,在聊城第一个做了气管镜下冷冻治疗,第一个做了超声气管镜引导下的穿刺,球囊扩张、氩气刀、电圈套、支架置入,填补了区域多项空白。医院走廊上那些背着蛇皮袋转院的背影,慢慢少了。但技术这东西,学得越多,越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不会。现在他又研学中医,大部分结核病人免疫力低,中医恢复快。他说,只要对病人有益处,就去做。
采访中进来一个病人,东昌府区郑官屯村徐银水(化名),64岁,胸腔积液七个月,做了微创手术,不咳嗽了。问他恢复怎么样,他笑着说“很好啊”。那个表情,像在田里忙了一天,看见天边晚霞的那种舒展。蔡向敬看着他,也笑了。笑容干净,不像职业性的温和,倒像村里的后生看见长辈身子骨硬朗了,心里高兴。这种笑容装不出来。
他讲了一个开大车的病人。拉煤的,肺里有结节,好几家医院都说疑似肿瘤。蔡向敬问诊,问他干了多少年、怎么干的,忽然意识到:长期吸煤尘,会不会是煤尘包裹?他把气管镜探进去,刺破那个结节,一股黑色液体缓缓流出,像稀释过的煤浆。反复冲洗抽吸,几天后复查CT,结节消失了。不是肿瘤。一个被绝症宣判过的人,家属可能已经哭过了,后事可能已在心里盘算过了,然后医生告诉他,不用治,就是点煤灰。那个男人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应该很蓝。
蔡向敬也有过迷茫。刚工作那几年,面对治不好的病人,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不是骗信任。病人眼巴巴看着你,你告诉他,医学还没进步到那个程度。后来他想明白了:你可以让病人知道,你真心看了。这四个字,比任何先进设备都难。
所以怀孕六个月的孕妇大咯血,他能守一整夜,隔一会儿就清理气道里的血,监护仪每跳一次,他的心也跟着跳一次。天亮时血止住了,胎心稳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他觉得比平时好听。
所以七十岁的大爷,以前做气管镜呛得死去活来,死活不肯再做。蔡向敬跟他讲舒适化方案,讲睡一觉就做完了。大爷不信。做完了醒了,问:做完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活检出来,早期肺腺癌,发现得早,预后很好。有时候,病人愿不愿意做一项检查,只取决于医生愿不愿意多说几句话。几句话而已,却能成为一个人命运的分岔口。
他没有周末。我问他,你不烦吗?他想了一下,说,给病人解决问题,那种喜悦和成就感,比休息一天来得实在。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那藏不住的心思,牵着那些被呼吸困扰的人。他是他们的医生。
他的团队一年做上千例气管镜,从六岁到一百岁。他还牵头成立专委会,带动区域诊疗水平提升。他说,这样病人就不用再往济南跑了。聊城到济南百余公里,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不算远也不算近,尤其是当你拖着病恹恹的身体、怀着忐忑心情的时候。蔡向敬把这一百公里给病人省了,也给一个家庭蹚出一条希望之路。
同事说起他,会提到一堆荣誉:聊城市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工人创新先锋、水城先进科技工作者……这些荣誉靠什么获得?靠技术,靠仁心,靠那本账。
账上记着很多名字,有的打了钩,有的空着。打钩的是按时来复查的,空着的他得接着打电话。有些号码拨通了,那头说,挺好的,就是最近忙,过阵子去。他就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一个圈——像农民在田埂上插一根树枝,提醒自己这块地还得再来看看。
他站起身,走向气管镜室。下一个病人已经在等了。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他很快就会知道。这个名字,也会被写进那本账里。(金增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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