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英国夏令时23:47左右(美国东部夏令时18:47),执行“阿耳忒弥斯”任务的四名宇航员将经历一次彻底的寂静。他们的飞船会缓缓滑入月球背面,那道由岩石构成的巨大屏障将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掐断他们与地球之间所有的无线电和激光通信。信号无法穿透月球,休斯顿任务控制中心那些冷静、熟悉的声音——那个在几十万公里旅途中一直存在的“家”的链接——将瞬间消失。这件事本身不算意外,工程师们早就标注好了这一刻的到来。真正有意思的是,当链接断开,那40分钟里会发生什么。

用生活里的事打个比方:这有点像你在进行一次超长距离的自驾,副驾上一直有人跟你说话、帮你指路,你甚至有些依赖这个声音了。突然之间,你驶入了一条超长的隧道,车载电台里只剩“滋滋”的电流噪声。你明知道隧道尽头就是出口,但眼下,方向盘在你手里,车里只有你和你自己的想法。对阿耳忒弥斯的乘组来说,这条“隧道”不是几公里,而是月球整个庞大的身躯。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任务参数需要确认,没有地面更新的导航数据流入,没有来自地球的任何一句问候。他们是人类离开家园最远的一批人,而那一刻,他们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远,而是在感知上,地球从后视镜里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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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任务的驾驶员维克多·格洛弗,在出发前对着BBC的记者说过一段话。他没有谈技术预案,也没提应急预案里的A计划B计划,而是把一个纯粹个人的提议抛向了屏幕另一端的所有人。“当我们绕到月球背面,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的时候,让我们把这当成一个机会,”他说,“让我们祈祷,心怀希望,把你们善意的念头和祝福都发出来,祝福我们能与乘组重新取得联系。”你看,这可能是第一次有宇航员公开替地面上的人规划了一个“集体走神”的时刻:当他们在寂静中飞行,他盼着地球上的人不是干着急,而是主动想一想,这些孤悬天际的旅行者,正在穿过一段怎样的黑暗。

对于这种“信号中断”带来的孤独感,人类其实并不陌生。五十多年前,阿波罗计划的宇航员们已经尝过这种滋味。可能没有谁比阿波罗11号的迈克尔·柯林斯体会得更深。1969年,当尼尔·阿姆斯特朗和巴兹·奥尔德林在月球表面踩下人类的第一行脚印,全世界的目光都追着那两双脚印跑的时候,柯林斯独自留在指令舱里,绕着月球一圈圈地转。每次他的飞船滑到月球背面,他与月面同伴的联系,以及跟任务控制中心的联系,都会同时断掉,每次中断持续整整48分钟。他在1974年出版的回忆录《携带火焰》里写到了这段体验,说自己感觉“真正孤独的”,“与任何已知的生命都隔绝开来”。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觉得寂寞。在后来的访谈中,他反倒描述起那种无线电静默带来的平和与宁静,说那像是从地面无休止的指令询问中获得的一小段假期。这和你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你以为是难熬的煎熬,过来人却说那是一种别样的安宁。

但在另一端的地球上,这种寂静就不是假期了。在英格兰西南部康沃尔的贡希利地球站,气氛会绷得很紧。站里那面巨大的天线一直在接收来自“猎户座”飞船的信号,小心翼翼地标定它在太空中的精确位置,并把这些信息源源不断地喂回给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总部。贡希利首席技术官马特·科斯比对BBC说:“这是我们头一回追踪载人的航天器。”他承认,眼看它飞进月球身后时,大家会“稍微紧张一下”,而当重新捕捉到信号、确知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时,“我们会非常兴奋”。这种“兴奋”并不全是因为技术验证成功了。它更接近一种如释重负——你知道他们在里面,但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40分钟,放在日常不过是开一次不太长的会,但放在这里,是地面站必须完全依赖信任和工程计算才能挺过的空白期。

现在这件事之所以值得被单独拿出来说,还有另一层原因:这样的通信中断,可能很快就会变成历史。科斯比在采访中提了一句很关键的话,他说随着NASA和全球其他航天机构着手建设月球基地、越来越多地向深空推进,让这种信号丢失变成过去式“将变得至关重要”。可以预见的未来是,我们或许会在月球轨道上,或者更远的地方,铺开一张能覆盖更多盲区的通信网。可这个未来越清晰,眼前这40分钟的“失联”就越显得珍贵。它不再是纯技术问题,而像是人类走向深空时一个必经的短暂仪式——宇航员必须独自面对无人能实时旁观的一段路。

绕到月背,切断联系,独自航行片刻。这件事同时包含着两种质地:工程师在笔记本上画出的冰冷的信号盲区图,以及一个驾驶员对着全世界镜头前说出的那句,“让我们把这当成一个机会”。技术会向前跑,总有一天这种中断会被填补得严丝合缝。但在它还是必须承受的体验时,我们或许可以像格洛弗提议的那样,在地球上安静下来,想一想在看不见的月亮背后,正有四个同伴在纯粹黑暗中滑行,静待曙光与信号一同重新亮起的那一刻。那与其说是忍耐,不如说是属于这趟旅程的一份独特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