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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晚的酒,是五十二度的苞谷酒。

老家的规矩,过年要喝烈酒,烈酒能烧掉一年的晦气。我端着碗,仰头灌下去的时候,喉头像被刀片划过。但我还是喝了,接二连三地喝。因为坐在我旁边的叶兰芳,正拿那种眼神看着我。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暧昧,不是欣赏,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和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了餐桌上、赶走又不太合适的甲虫。叶兰芳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月牙。但那晚,她月牙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光。

“张铮,你少喝点。”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旁边的周明立刻接话:“叶部长让你少喝,你就少喝点嘛。”周明说话的时候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是行政科的副科长,比我低半级,但那晚他坐得比我离叶兰芳更近,近到胳膊肘都能碰到叶兰芳搭在桌上的袖口。

按理说,这顿饭轮不到我坐在叶兰芳旁边。

按资排辈,按职务高低,我能坐在第三桌就不错了。但我的领导——办公室刘主任在出发前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声音说:“张铮,今晚的年夜饭,叶部长那桌少个人,你坐过去。就说是临时调位,别紧张。”

我愣了下:“刘主任,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组织办待了六年,论业务能力,论笔头功夫,哪个不服气?你缺的就是……个机会。”

做年夜饭那晚,一个人坐到了叶兰芳的旁边。

——这就是刘主任说的“机会”。

可我搞砸了。

我喝了三碗苞谷酒。第四碗的时候,周明又开始起哄:“张铮,你看叶部长碗里都空了,你敬叶部长一杯啊!”周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的、有等着看好戏的、有嫉妒的。这些人里有同科室的同事,有别科室的副职,有基层乡镇来汇报工作的年轻干部。

我端起了碗。

叶兰芳皱了皱眉,但没有拒绝。她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凉,碰触到我手背的时候,我浑身一震。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酒精的作用。

我只记得,在碰杯之后,叶兰芳低头抿了一口酒,然后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里依旧是那种怜悯和审视,像法官在打量一个即将宣判的囚徒。

然后我就做了那件事。

我凑过去,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蜻蜓点水,是真的亲了上去。

那一瞬间,整个包间安静了。不是那种“太惊讶了”的安静,是那种“出大事了”的安静。所有人端着碗的、举着筷子的、正说话的,全定住了。周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刘主任的脸色白得像纸。

叶兰芳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着,嘴唇上还有我留下的酒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她的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都说不清是什么的平静。

然后她放下酒杯,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包间里炸开了锅。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有人说我当场吐了,有人说我在走廊里摔了一跤,有人说我被人抬上车送回了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第二天起,我的命运就变了。

年后第一个工作日,调令下来了。

“经研究决定,张铮同志调任档案管理科,负责文件收发与档案整理工作。”

从组织办副主任,到档案室管理员。

不用任何人告诉我,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推开档案室的门时,一股潮湿的纸霉味扑面而来。铁皮柜子一排排地立着,门上的锁生锈了,有几个柜子锁都掉了。窗户很高,很小,阳光投射进来,光束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泛黄的档案。

“你就是新来的?”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姓李,叫我老李就行。”

“老李好。”我点点头。

“东西都在这里,”他指了指身后的铁皮柜,“文件收发有流程,贴在墙上。档案整理的话……”他顿了顿,“也没什么好整理的,都是些老东西了。没人查,也就没人管。”

我环顾四周。

铁皮柜子上积着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的文件已经泛黄发脆。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一只垂死的手。

这就是我未来不知道多少年的位置了。

老李又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档案。我走过去,给他递了根烟。

“老李,你在这待多久了?”

“十八年。”他接过烟,用指腹碾了碾,“十八年了。”

“就没想过调走?”

“调走?”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啊,犯了错。跟你一样,被撵到这里头来了。只不过他比我聪明,他没亲部长,亲的是副部长的闺女。”

他看着我,又说:“你够大胆。”

我把档案室的钥匙挂在腰上,发出一串哗啦啦的声响。

可是,我不知道,更轰动的声响,还在后头。

01

我到档案室的第三天,工作就只剩下两件事。

早上八点,把机关大楼各科室昨天交上来的文件分类、编号、登记、归档;下午三点,把各科室需要领取的文件整理好,发放到对应科室的传递箱。其余时间,我坐在档案室那张三条腿垫了砖头的椅子上,对着满屋子的灰尘和霉味发呆。

老李是个怪人。

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热情。我跟他搭话,他哼哈着应两句,然后就低头翻他的档案。他手里那本档案翻了快一周了,每次我瞥过去,他都很默契地把内容遮住,用他那黄牙咬住烟卷,眼皮抬也不抬。

那天下午,办公室小孟来领文件时,悄悄递给我一杯奶茶。

“张哥,你还好吧?”小孟压低声音问。二十三岁的姑娘,一来就被编在办公室打杂,嘴巴甜,心肠也软,是科里少数几个还愿意搭理我的人。

“挺好的,”我接过奶茶,“怎么,上面又有话传下来?”

小孟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周明升了。”

我心里一沉:“升什么了?”

“就,顶了你原来的位置,组织办第一副主任。”

我沉默了几秒。奶茶的热度透过杯子传到手心,烫得我有点发麻。周明,那个年夜饭上起哄让我敬酒的周明,那个在我出事之后笑得嘴都合不拢的周明,那个业务水平一般、全靠关系上位的周明。他顶了我的位置。

“张哥……”小孟欲言又止。

“没事,我早想到了。”我笑了笑,笑得很明显,自己都感觉自己像头上顶着个壶盖。

小孟走了之后,我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盯着奶茶看了很久。心里堵着,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六年的业务积累,六年的笔头功夫,六年的加班熬夜,比不上那晚的一口苞谷酒。

不是不后悔的。

我甚至不知道那晚为什么那么做。酒壮怂人胆?精虫上脑?还是,内心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叶兰芳比我大四岁,未婚,在部里待了十二年,从上到下的口碑都很好。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好,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好。她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错走一步棋。她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她不笑的时候让人如坐针毡。

我亲她的时候,她并不愤怒。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地方。

如果她愤怒了,闹了,把我举报了,事情反而简单。那种平静,那种“我会处理你”的平静,才是最让我不安的。这意味着,我没有和她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正眼看过我。

小孟后来说,叶兰芳那天晚上回到包间,什么也没说。只对刘主任说了一句话:“张铮同志喝多了,先送他回去休息吧。”

就这一句话。

然后就是年后的人事调动。

一条指令,一个结局。

四点半,我把今天最后一摞文件整理好,准备送去各科室的收发箱。老李忽然放下手里的档案,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转过头,老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很旧,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标识,空落落的,但我能看到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

“以前从档案室里漏出来的东西,我一直留着,”老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你看看。”

我把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笔迹很熟悉,像是几十年都没见过的那种工整的正楷字。内容读完之后,我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死者名单——二十年前县里一家纺织厂的事故记录。

而最上面的名字,是张培远。

我父亲。

02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将近一分钟。

张培远。字迹工工整整,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在泛黄的纸张上留下模糊的痕迹。年龄,四十一岁;职务,技术骨干;死亡原因,操作失误导致机械故障。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声音有些发颤。

老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转到那本档案上:“你心里比我有数。”

我当然有数。

父亲去世那一年,我十岁。

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母亲在灵堂里哭到晕厥,亲戚们操持着后事,我只能隔着玻璃看父亲安详的遗容。纺织厂来人慰问,赔了一笔钱,那是九十年代初,钱不多,但也不算少。母亲拿着那笔钱,拉扯我长大,供我上了大学。

从我有记忆开始,关于父亲的话题就是一个禁区。母亲从来不提,我自然也不敢问。

我只知道,父亲在纺织厂出了事故,机器把他的胳膊卷进去了,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

那是我一直相信的版本。

但现在,这张泛黄的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死因。二十年前的事故,我父亲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个。名单上还有五个人,时间跨度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九年,死因都一样——“操作失误导致机械故障”。

六个人,十三年,同一家工厂,同一种事故。

这合理吗?

“这名单哪来的?”我问老李。

“档案室里捣鼓出来的,”老李摘下老花镜,用棉布擦了擦镜片,“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爱翻旧档案。那些旧东西里,什么都有。”

“这东西……为什么在档案室?”

“这你得去问叶部长。”老李难得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在组织办的时候,专门理过一批旧文件。名单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叶兰芳。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为什么要放在档案室?为什么偏偏让我看到?这是不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翻查那些积灰的旧档案。纺织厂的事故报告、事故认定书、赔偿记录……能找的,我全翻了出来。越看,心里越凉。

六起事故,六个死人。没有一起有完整的第三方调查报告,事故原因全都是“操作失误导致机械故障”,签字的都是同一个人——厂长郑德顺。

郑德顺。

这个名字我隐约有印象。

小时候家里的亲戚提过,说郑德顺对工人不好,心黑手辣。后来纺织厂改制,倒闭了,他带着钱去了省城,听说开了个建材市场,越做越大。

而死的那些人,都是最基层的工人。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死得悄无声息,连家属都不敢闹——因为厂里说了,好好的设备怎么可能自己出问题?是你们操作不对。

我父亲,真的是操作失误吗?

如果是,为什么六个人都是这么死的?如果不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承认:这张纸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我过去二十年的安稳。

一连三天,我没睡着觉。

第三天早上,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上班,在机关大院门口碰到一个人——叶兰芳。

她刚从黑色轿车里下来,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阳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眼角投下不太明显的细纹。她四十出头了,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腰背挺直,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

她看到我,微微顿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主任,”她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楼梯,高跟鞋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愣了足有十秒。

张主任——多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不。她应该叫我“张同志”才对。

那天上午,我站在叶兰芳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叶兰芳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一份文件。她抬起头,看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办公室很大,窗明几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桌上那份蓝皮文件上。文件封面上有一行字,被文件夹遮住了一半。

“你最近在查纺织厂的旧档案。”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谁让你查的?”

“没有谁。我自己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窗外。阳光在她瞳孔里折射出浅淡的琥珀色。半晌,她才开口:“查到了什么?”

“六个人,同一种死法。同一家工厂。同一个厂长签字。”

我顿了顿:“我父亲是第四个。”

叶兰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玻璃杯的边缘,半透明的唇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依旧是那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张铮,”她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但我应该知道。”

“你应该知道什么?”

“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叶兰芳放下了水杯。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很隐忍的、很沉重的表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把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

“如果你非要查,”她缓缓说,“你可能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我沉默。心里有千言万语,可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03

叶兰芳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窗外传来机关大院里车声、人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嗡嗡的。空气里飘着茶叶和打印纸的味道,混着阳光烘出来的暖意。办公室静得只剩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档案室吗?”她终于转过身来。

“因为那件事。”我指了指自己的嘴。

“那件事只是一条引线。”叶兰芳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在我身上停驻几秒,“档案室那个地方,别人不愿意去,是因为里面没油水。但对于想弄清一些事的人来说,档案室是最好的地方。”

我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安排我去档案室的?”我几乎要站起来。

叶兰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蓝色文件夹,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干部人事档案——我父亲的档案。

档案的扉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二十多年前的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笑得憨厚而拘谨。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父亲长得那么像我。

“我父亲的档案,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这个地方,”叶兰芳指了指窗外,“当年全县的干部和重点企业技术骨干的人事档案都归我们管。纺织厂是县里的大企业,你父亲是技术骨干,他的档案按制度应该留在厂里,但当年的纺织厂管理混乱,人事科根本没人手做档案。后来改制,厂里的一些文件就搬到我们这边来了。”

“包括这份。”

“包括。”

我翻了翻档案。里面有父亲的入职登记表、考核表、奖项证书、技术职称评定表……但没有事故报告,没有事故认定书,没有任何关于他死亡的记录。仿佛他的生命在某一页就断了,干干净净地断了。

“没有事故记录?”我皱眉。

“你再看看。”叶兰芳敲了敲文件夹的背面。

我把文件夹完全翻开,发现它的厚度不太对劲。封面内侧似乎夹着一层东西。我摸索了几下,用力撬开夹层——

一张折得很小的信纸掉了出来。

信纸发黄,边缘已经脆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颤抖的手写的。

“兰芳同志: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厂里的机器有问题,不是因为操作失误。德顺不让说。

我留了一份证据,放在——”

字迹在这里断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那个“兰芳同志”,让我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人:“你认识我父亲?”

叶兰芳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只水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她深吸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坠,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你父亲写过两封信给我。”她说,“第一封,是请求我帮他调查厂里的事故。第二封,就是你现在看到的。”

“那你……”

“我没有回信。”叶兰芳抬眼,直直地看向我,“那年我刚调到组织科,只是个普通办事员。郑德顺在县里的势力很大,我手里没有证据,没有后盾,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他就死了。”

“对。然后他就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阳光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映成一条金色的光柱。我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白。

“那张纸,”我忽然想到什么,“是你让老李给我的?”

叶兰芳点头。

“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因为你从不问。”她顿了顿,“这些年来,机关里没有人提你父亲的事。你妈妈也没跟你说过。你好像也……刻意回避这件事。”

我愣住了。

是的,我确实在回避。

从小到大,母亲从不提父亲,我从不问。我知道自己失去父亲了,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失去的。我甚至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些年,我总觉得父亲死得“理所当然”,连悲痛都是麻木的。

“现在你知道了,”叶兰芳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低头看着信纸上那行字:我留了一份证据,放在——

放在哪里?

“他信上说的证据,你知道是什么吗?”我抬起头。

叶兰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能找到它。”

“在哪里?”

“在你家。”

我愣住。

叶兰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钥匙,搁在桌上。铁质的,已经很旧了,挂环上还有锈迹。她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推到我面前。

“你父亲出事前几天,把这个托人转交给我,”她说,“但我没有收。后来他出事,这东西就落到我手里了。我把它留到现在。”

“这是……什么钥匙?”

“你家的旧柜子。”叶兰芳说,“你妈可能还以为这东西丢了。”

我拿起那把钥匙。铁锈硌着我的手心,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小片二十年前的时间。

“张铮,”叶兰芳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父亲是个好人。你用这把钥匙——可能打开的不是柜子,而是另一扇门。但进去之后的路,看你自己的了。”

我抬头看着她。

阳光在她脸上打出一半阴影,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内疚?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有些事,”她最后说,“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攥紧那把钥匙,站起来。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04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我妈那里。

我妈住在老城区一处老家属院里,带院子的那种老房子。围墙斑驳,墙角长着青苔,院子里种了一架丝瓜,藤蔓爬满了竹竿。妈坐在院子里择菜,夕阳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择菜的手指。七十岁的老人了,手上有了老年斑,动作也比以前慢了。这些年来,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她偶尔来帮忙,我们很少说“家”以外的事。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比我想象中老得更快。

“妈,”我犹豫了很久,“我爸的旧柜子,还在不在?”

我妈择菜的手停住了。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就是……想找点东西。”

我妈放下菜,看了我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回避,最后变成一种疲惫的妥协。她擦擦手,站起来:“在杂物间里,你爸的东西我都收着。”

杂物间不大,堆着一些老家具。我妈从墙角刨出一个旧木柜子,五斗柜那么大,黑色漆面已经褪成灰褐色,边角有些开裂,锁扣还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叶兰芳给我的那把。

“用这个?”她问。

“等一下,妈,”我说,“我这也有把钥匙。”

我掏出叶兰芳给我的那把老钥匙,试着插进锁孔。钥匙滑进去的瞬间,我手轻轻颤抖——严丝合缝。

咔哒一声,锁开了。

“这把钥匙……”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没有回答,打开了抽屉。

里面又旧又暗,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老物件:一本线装的笔记本,几支锈得不成样子的钢笔,一本发黄的《机械原理》,一个小铁盒。

我拿起铁盒,晃了晃。没有声音。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卷被报纸包着的东西。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画着什么东西的铅笔画,技工尺规画的,有数字、有比例标注。

“这是什么?”我问。

妈妈盯着那卷图纸,沉默了。

“妈,”我追问,“我爸出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妈妈说,声音很轻,“他那几天像是有心事,问他也不说……”

我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图纸展开。

展开,再展开。

半张A3纸大的、发黄的牛皮纸图纸。上面画的是一个机械部件的结构图,齿排、轴承、联动轴,还有标注的手写数字。

最上边,有一行红色钢笔记号:“异常磨损检测位置示意”。

下面是几个字:“磨损在右轴。非正常损耗。检修人员没发现。”

我盯着那几行字,瞳孔紧缩。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证据——机器的设计图纸上,标注了导致事故的异常磨损点。这张图纸足以证明,事故不是操作失误,而是设备本身存在缺陷,并且没有被及时检修。

而郑德顺,是厂长。

我慢慢把图纸折好,放在口袋里。站起来,转头对我妈说:“妈,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

“去找一个人。”

我快步走出院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叶部长,我是张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找到了?”

“找到了。证据。”我顿了顿,“我父亲是被害死的。”

我听到电话那头,叶兰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你要做什么?”

“我要举报。”

“张铮,你听我说——”

“叶部长,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已经拿了钥匙,开了门,现在不可能关门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我听到翻动纸张的哗哗声,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

“好。”

电话挂断。我站在老城区的巷口,夕阳的余晖洒在我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和酸涩交织的痛感。

二十年后,我终于知道了。

可知道了,然后呢?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叶兰芳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抬起头看我,手里没停笔:“材料带来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牛皮纸图纸,放在她桌上。

叶兰芳拿起透明手套戴上,轻轻展开图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她放下图纸的时候,手顿在图纸边沿,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

“这东西是铁证,”她说,“如果这份鉴定报告属实,郑德顺当年隐瞒事故原因,导致后续工人死亡,就构成了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

“那能重新立案吗?”

“能。”叶兰芳摘下眼镜,“但有一个问题:二十年了,诉讼时效可能过了,另外,郑德顺现在不是普通人。”

“什么意思?”

“他前年当选了省政协常委。县里和省里,都有他的人。”

办公室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也就是说,我父亲白死了?”

“我没这么说。”叶兰芳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做起来比你想象中难得多。你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

“代价?”我苦笑,“我被发配到档案室,老婆跟我闹离婚,女儿看我的眼神像看废物——我还有什么代价可以付?”

叶兰芳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还有命。”

05

我在叶兰芳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

她给我倒了杯茶,是那种很便宜的砖茶,喝起来带点苦涩。我端着茶杯,盯着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中午十一点半,叶兰芳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档案柜。她在第三排柜子前停下,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回来,放在我面前。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你父亲当年发第二封信时,附在一起的东西。”叶兰芳眼底明明亮亮的,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我撕开档案袋的封口,伸手进去,摸到一沓纸。纸是灰色的,像是复印了很多次的复印件,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我把那一沓纸抽出来。

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

不是纺织厂自己出的那种简单报告。这份报告足有二十多页,有照片、有数据、有技术鉴定、有证人证言。封面上有一个编号,手写的,蓝墨水:“案卷第37号”。

“这是……”

“正式的事故调查报告。”叶兰芳说,“你父亲死后,有人匿名寄到了检察院。检察院的人看了之后,觉得问题严重,就立案了。但查了没几天,停了。”

“为什么?”

叶兰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郑德顺升了。他去了省城,带着钱和人脉,做了政协委员。那时候市里的人出了面,说案子证据不足,撤了。”

我盯着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意见栏写着:“经查,未发现纺织厂存在重大责任事故证据。建议不予立案。”

下面盖着县检察院的章。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是证人证言。

证人一,是纺织厂质检科的副科长,姓洪。证言上写的是:“机器出厂时有质检合格证,后期维护台账齐全,没有发现设备明显缺陷。”

证人二,是郑德顺的办公室主任。证言上写的是:“厂长对工人安全很重视,每月都有安全培训。”

证人四,是县安全监管局的副局长。证言上写的是:“当年的事故我已经说不清了,但现场勘察确实没问题。”

我翻到最后一页,证人证言最后一个人。

姓名:徐桂珍。

我妈。

“我妈?我妈也作证了?”我抬头看向叶兰芳。

叶兰芳轻轻点头。

“她说了什么?”

叶兰芳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那页证言。我妈的证言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她的文化水平不高。上面写着:

“我丈夫张培远平时工作认真,很少请假。出事那天早上,他跟我说厂里机器有异响,但他还是去上班了。我以为那只是小事。”

“他走后,我再也没见他活着回来。”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不知道机器到底有没有问题。”

“但我知道我丈夫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说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

“可是,我拿不出证据来。”

我捧着那页纸,手在抖。

我妈。

那个从我十岁起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洗衣服做饭供我上大学的普通女人,她参与过一个调查。她作过证。她说了该说的话,可没有用。没人听。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机。”叶兰芳说,“二十年前,这份报告改变不了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郑德顺最近在省里竞选委员,他的对手正在找他过去的黑料。”叶兰芳顿了顿,“张铮,你想扳倒他,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没有封口,摊平了放在我面前。

信纸上只有几句话:“我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只要你配合,郑德顺倒台,你父亲也能安息。”

“这是谁写的?”

“一个你不需要知道名字的人。”叶兰芳看着我,“张铮,你要不要做?”

我盯着那封信,手心里的纸被我攥得发皱。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投在办公桌上,把那封信念的白色衬得格外刺眼。

我该怎么办?

“你只有三天时间考虑,”叶兰芳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天之后,这条线就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那沓厚厚的事故调查报告被我夹在臂弯里,像夹着我的半条命。

“不用三天。”我说。

叶兰芳转过身来。

“我做。”

叶兰芳看了我很长时间。那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怜悯。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档案盒。

“打开看看。”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叠着一张报纸,发黄发脆,边缘已经焦了。报纸被裁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块,上面印有一篇短报道。

我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眉心越来越紧。

报道的标题写着:贪污巨款怕事发,前针织厂会计自杀。

下面跟着一段文字:“前针织厂会计赵某因涉嫌贪污公款被调查,畏罪上吊自杀。据悉,赵某涉案金额超十万元。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报纸左上角,时间印着:一九九五年七月。

“这个赵某,是谁?”我问。

叶兰芳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眼角没有看我:“是你爸。”

我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爸是因为这个‘畏罪自杀’的调查,被调到纺织厂的。”叶兰芳缓缓说,“他从针织厂出来,就到纺织厂去了。郑德顺知道这些事。”

“我……我爸是会计?”

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父亲——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油污的技术工人张培远。他居然是一个会计?

叶兰芳把茶杯放回桌面,眼里倒映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张铮,拿上这个密卷。一旦你看了,你这辈子都别想逃了。”

我对上她的目光,我看见她眼底的光在跳动,像一簇太远又太近的火焰。

我慢慢打开了密卷。

里面除了那张发黄的报纸,还有一页纸。

纸上只有四句话:

“张培远没有贪污。是郑德顺嫁祸的。

针织厂那笔钱,进了谁的口袋,自己心里清楚。

我手上有证据。

但我不敢说,因为家里还有孩子。”

落款是:一个知情人。

××××年×月×日。

密卷从我松软的手里滑落,掉在桌上。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你——”我的声音干哑,喉咙像被铁锈堵住了,“你早就知道?”

叶兰芳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张铮,你父亲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如果你要恨我,尽管恨。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我不知道你父亲是被陷害的——我只知道他死得冤枉。”

“那这个知情人是谁?”

“我不知道。密卷是我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夹在你父亲那份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

我失魂落魄地拿着那一沓纸,走出叶兰芳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照射进来,把一切都拉成了长长的影子。我走在走廊里,脚下是水磨石的地板,皮鞋踩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是害怕。

害怕知道真相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