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动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改了三遍的方案，甲方爸爸还是不满意。我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姐"。
犹豫了两秒，我还是接了。
"小禾，我后天下午三点到杭州机场，你能来接我吗？"表姐的声音里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后天是周五，正好要和客户开会。
"表姐，不好意思啊，我周五有个特别重要的会议，实在走不开。"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要不你打个车？我把地址发给你，直接来家里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也行，那我自己打车过去。"表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晚上见。"
"嗯，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的瞬间，我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盯着那份改不完的方案。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起身拉上了窗帘。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母亲发来一条语音："你表姐要回来了，记得去接机，别让人家大老远飞回来还要自己打车。"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我跟表姐说了，周五有会，她说没关系。"
"你就不能请半天假？"母亲秒回，"你表姐当年对你多好，你都忘了？"
我关掉了微信。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觉得有点闷。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接了杯冷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同事小张端着咖啡走过来，看见我的样子，笑着问："怎么了？又被客户虐了？"
"嗯。"我敷衍地应了一声。
"对了，听说你有亲戚从国外回来？"小张八卦地凑过来，"你们老板刚才还问你周五能不能调会议时间呢。"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你妈给公司打电话了。"小张耸耸肩，"说你表姐十几年没回国，特地回来探亲，让老板给你批假。"
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抖。
"你们关系这么好啊？"小张继续说，"我要是有这么好的亲戚，做梦都能笑醒。听说你表姐在澳洲混得特别好？"
"还行吧。"我低头喝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看着"表姐"这两个字，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是不想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十五年了，从她移民那天起，我们就几乎没怎么联系过。偶尔逢年过节，她会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我也象征性地说声谢谢。仅此而已。
至于她为什么突然要回国，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接机，我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我盯着那道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也是这样刺眼的阳光。
那时候我还小，表姐牵着我的手，说："小禾，姐姐以后会一直保护你的。"
但后来，她走了。
而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表姐的航班号我发给你了，周五下午三点，记得早点出发，机场堵车。"
我看着那串数字，突然很想关机。
但我没有，我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面对那份改不完的方案。
甲方爸爸在群里又发来了消息："这版还是不行，重新做。"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敲不出一个字。
脑子里全是表姐那句话："小禾，你能来接我吗？"
还有母亲那句："你表姐当年对你多好，你都忘了？"
我没忘。
正是因为没忘，所以才不想去接。
01
周五的早晨，我醒得很早。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那种灰蒙蒙的暗青色。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起床了。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三十五岁的脸上开始有了细纹。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突然想起表姐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才二十岁。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皮肤紧致，眼睛明亮，对未来充满期待。
表姐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机场对我说："小禾，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姐姐会想你的。"
我当时笑着说好，心里却在想：你终于要走了。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女儿糖糖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
"今天要早点去公司。"我帮她把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你自己能搞定早餐吗？"
"能啊。"糖糖打了个哈欠，"对了妈妈，奶奶昨天说，今天有个阿姨要来家里？"
"嗯，我表姐，从国外回来。"
"就是那个特别有钱的表姨？"糖糖眼睛一亮，"她会给我带礼物吗？"
"不知道。"我敷衍地说，"去洗脸刷牙吧。"
送糖糖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奶奶说表姨以前对你特别好，像亲姐姐一样。妈妈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
"没什么好说的。"我专注地看着前方的红绿灯。
"那你为什么不去接她？奶奶说她一个人从澳洲飞回来，好辛苦的。"
"妈妈工作忙。"
"可是奶奶说你们老板都同意给你放假了。"糖糖歪着头看我，"是不是你们吵架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糖糖扁了扁嘴，没再说话。
到了学校门口，我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烦躁。我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有些人，即使对你再好，你也不想见到？
到了公司，我发现会议被改到了下午四点。
老板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说："小林，下午的会我让小张代你去了，你去接你表姐吧。你妈打电话来，说你表姐十几年没回国了，你作为唯一的妹妹，不去接说不过去。"
周围的同事都看着我。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挤出一个笑容："谢谢老板，不过真的不用，我表姐说她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老板摆摆手，"家里的事要紧，工作的事慢慢来。你下午就早点走吧。"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坐在工位上，进退两难。
中午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
"小禾，你老板都给你批假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表姐对你不好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妈，我下午会去的。"
"你最好去。"母亲说，"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舅妈交代。你表姐这次回来，就是专程来看你的。"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表姐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海边的风景照，蓝天白云，一片纯净。
我点开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去年春节她发的红包。
再往上翻，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问候："最近好吗？""工作顺利吗？""糖糖长大了吗？"
我的回复都很简短："挺好的。""还行。""嗯。"
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都是这样。她问，我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午两点，我提前出发了。
从公司到机场要一个多小时，我开着车，脑子里不断闪现出童年的画面。
五岁那年夏天，我和表姐在乡下外婆家玩。她比我大五岁，总是带着我到处疯跑。
有一次我掉进了池塘，是她跳下去把我拉上来的。
她浑身湿透，抱着我大哭："小禾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要是出事了，姐姐怎么办！"
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脸上，温热的。
还有十岁那年，我生病住院,是她天天来医院陪我，给我讲故事，陪我玩游戏。
"小禾你要快点好起来，姐姐等你一起去游乐园。"她说。
后来我出院了，她真的带我去了游乐园，还给我买了一个很大的布娃娃。
十二岁那年......
我突然一脚踩下刹车。
后面的车按着喇叭从旁边超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
我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都发白了。
十二岁那年的事，我不想记起来。
我不想。
但那些画面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昏暗的房间，刺眼的灯光,还有表姐带着哭腔的声音："小禾，对不起，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前面的车已经开走了，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快到机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表姐发来的消息："小禾，我快到了，你到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到了。"
其实我还在高速上，离机场还有二十分钟。
但我不想让她等太久。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我想让这一切尽快结束。
02
表姐从出口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十五年过去了，她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张白净的脸，扎着马尾辫,身材依然纤细。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笑起来比以前多了一分沉稳。
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小禾!"她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表姐，路上辛苦了。"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了下来，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是挺累的，在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
"嗯，走吧，我把车停在外面了。"
一路上，表姐一直在说话。
她说澳洲的天气，说那边的生活，说自己的工作。她说话的时候我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开车。
"小禾，你最近好吗？"她突然问。
"挺好的。"
"糖糖呢？都上四年级了吧？"
"嗯。"
"真快啊......"表姐的声音里有些感慨，"我还记得你怀孕的时候发给我的照片，那个小不点，现在都这么大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沉默在车里蔓延开来。
我能感觉到表姐在看我，但我不想回应她的目光。
"小禾。"她又叫我。
"嗯？"
"你......是不是还在生姐姐的气？"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来接我？"表姐的声音很轻，"你妈跟我说了，你本来说要加班，是她给你们老板打电话你才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表姐，我不是不愿意来接你，是真的工作忙。"
"我知道你工作忙，可是......"她顿了顿，"我们已经十五年没见了。"
"是啊，十五年了。"我平静地说，"所以见不见也没什么区别了。"
表姐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我没有看她，继续开车。
剩下的路程，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六点，母亲和糖糖都在家。
糖糖一看到表姐，立刻兴奋地跑过去："表姨！你就是那个住在澳洲的表姨对不对？"
表姐蹲下来，笑着摸了摸糖糖的头："对啊，你就是糖糖吧？真可爱。"
"表姨你给我带礼物了吗？"糖糖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带了。"表姐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澳洲的巧克力，还有这个，是一套绘本。"
糖糖欢呼着接过礼物，抱着表姐的脖子亲了一口："谢谢表姨！"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母亲走过来，眼眶也红了："小婉，这些年辛苦你了。"
"舅妈别这么说。"表姐站起来，"能回来看看你们，我很开心。"
母亲拉着表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转身去了厨房，准备做晚饭。
切菜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背后看我。
回头一看，是表姐站在厨房门口。
"小禾，我来帮你吧。"她说。
"不用，你先休息。"
"我不累，我想和你一起做饭，就像小时候那样。"表姐走进来，挽起袖子。
我没有拒绝，递给她一把刀："那你切土豆吧。"
两个人并排站在料理台前，只有刀碰到案板的声音。
"小禾。"表姐突然开口，"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想啊，怎么会不想。"
"那你为什么看到我，连笑都不笑一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当年我走得突然，但是......"
"表姐。"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啊。"表姐放下刀，转身看着我，"小禾，你到底怎么了？你变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继续切菜，没有看她："人总是会变的。"
"是因为那件事吗？"她突然问，"因为你十二岁那年的事？"
我的刀重重地砍在案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母亲和糖糖都被吓了一跳，探头进来看。
"没事。"我勉强笑了一下，"刀滑了。"
表姐的脸色很白，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继续切土豆。
晚饭做好后，一家人坐在餐桌前。
母亲一直在给表姐夹菜，糖糖也兴奋地和表姐说着学校的事。表姐笑着回应，时不时看我一眼，但我一直低头吃饭，没有抬头。
"小禾，你怎么不吃菜？"母亲说，"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我在吃。"我夹了一筷子菜。
"小婉啊，你打算在杭州待多久？"母亲问。
"一个月吧。"表姐说，"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好好陪陪你们。"
"那太好了！"糖糖拍手，"表姨可以天天陪我玩了！"
"糖糖要上学，哪有时间天天玩。"我说。
"周末可以啊。"母亲接话，"小婉，你就住在家里吧，反正房间也空着。"
"好啊。"表姐笑着说，"那我就叨扰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说话。
晚饭后，表姐说要收拾行李，糖糖主动要帮忙。
我在客厅里坐着，听着她们在房间里说笑的声音，心里堵得慌。
母亲坐到我旁边："小禾，你今天怎么回事？对你表姐这么冷淡。"
"我没有冷淡。"
"还说没有？从进门开始你都没正眼看过她。"母亲叹了口气，"你表姐对你多好，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生病,是她陪你的；你上学，是她给你买的新书包；你考上大学，是她给你包的红包......"
"我知道。"我打断她，"这些我都记得。"
"那你为什么这样对她？"母亲的语气严厉起来，"她这次回来，就是专门来看你的。你知道吗？她给我打电话，说想见见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着。
"你啊，就是太记仇了。"母亲摇摇头，"当年的事，又不是你表姐的错。"
"不是她的错，是谁的错？"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着母亲，"是我的错吗？"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小禾，有些事情，不是谁的错。那是意外，谁都不想的。"
"意外。"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对，意外。"
这时，糖糖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表姨给你也带了礼物！"
她手里拿着一个丝巾，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
"表姨说这个颜色特别适合你。"糖糖把丝巾递给我，"妈妈你试试看？"
我接过丝巾，这料子摸起来很柔软，应该很贵。
表姐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挑了一条。不喜欢的话......"
"挺好的，谢谢。"我把丝巾放在沙发上。
"妈妈你不试试吗？"糖糖问。
"改天再试。"
糖糖有些失望，但还是拉着表姐的手说："表姨，你讲讲澳洲的事情吧，有袋鼠吗？考拉呢？"
表姐被她拉着坐下，开始讲那边的见闻。糖糖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笑得开心的样子，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表姐和糖糖相处，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丈夫已经睡熟了，房间里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表姐看我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糖糖看表姐的眼神，带着毫无保留的喜爱。
而我，只想躲得远远的。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表姐对我确实很好，这些我都记得。
但是......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是有些事情，我不想记得。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早出晚归，尽量避免和表姐见面。
但母亲似乎铁了心要让我们多接触，总是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家："你表姐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你表姐在家等你一起吃饭。""你表姐说想和你聊聊天。"
我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
周五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里，表姐正和糖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妈妈！"糖糖看见我，立刻跑过来，"你终于回来了！表姨说明天要带我去游乐园玩！"
我皱起眉头："明天你有钢琴课。"
"可以调到下周啊。"糖糖拉着我的手撒娇，"妈妈，我好久没去游乐园了，你就让我去嘛。"
"不行。"我的语气很坚决，"钢琴课不能随便缺。"
糖糖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为什么啊？就一次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有些不耐烦，"你去写作业。"
糖糖委屈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回了房间。
表姐站起来，有些尴尬地说："小禾，是我不好，没先问过你。如果糖糖有事，那就算了。"
"嗯。"我放下包，准备去厨房喝水。
"小禾。"表姐叫住我，"你是不是......不想让糖糖和我接触？"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表姐，你多虑了。"
"可是你明明......"
"我只是觉得，糖糖的学习很重要，不能随便耽误。"我打断她，"就这样。"
我走进厨房，听到身后表姐轻轻叹了口气。
倒水的时候，我的手有些抖。
我知道我的反应太过激了，但我控制不住。
每次看到表姐和糖糖那么亲密，我心里就莫名地烦躁。
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要被夺走一样。
这个周末，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糖糖明显对我有意见，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理我。表姐想要缓和气氛，但说什么我都是简短地回应。
母亲看不下去了，把我叫到房间里。
"小禾，你到底怎么回事？"母亲的语气很严厉，"你表姐好心想带糖糖出去玩，你就不能答应一次？"
"妈，糖糖的学习很重要。"
"学习重要，难道玩就不重要了？"母亲说，"你看看糖糖，天天除了上学就是上各种补习班，连周末都没有时间休息。她才十岁，你就把她逼得这么紧。"
"我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母亲摇摇头，"我看你是为你自己好。你就是不想让糖糖和你表姐接触，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小禾，你这样不对。"母亲叹气，"你表姐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想对你们好。你不能因为当年的事，就一直这样对她。"
"我没有。"
"你还说没有？"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从你表姐来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躲着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垂下眼睛："妈，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心疼，"小禾，你表姐说得对，你变了。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我转身走出房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表姐正在和糖糖说话。
糖糖撅着嘴，一脸不高兴。表姐蹲在她面前，温柔地说着什么。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画面。
那时候我十岁，因为考试没考好，被母亲骂了一顿，躲在房间里哭。
是表姐来哄我的。
她蹲在我面前，温柔地说："小禾别哭了，一次考试不能说明什么。姐姐小时候也考得很差，但是后来不也考上好大学了吗？"
我抽抽搭搭地问她："真的吗？"
"真的。"她笑着摸我的头，"所以啊，小禾要加油，姐姐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然后她拿出一个本子，开始教我做题。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温暖，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当时觉得，表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妈妈？"糖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发现她们都在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妈妈，表姨说如果你同意，她可以带我去上钢琴课，然后再去游乐园玩一会儿，这样就不耽误学习了。"糖糖小心翼翼地说，"可以吗？"
我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突然很想说不行。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几点的钢琴课？"我问。
"下午两点。"糖糖立刻说，"三点就上完了，然后我们可以去游乐园玩两个小时，五点就回来。"
"小禾，我会照顾好糖糖的。"表姐说，"你放心。"
我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耶！"糖糖欢呼着跳了起来，"谢谢妈妈！"
表姐也松了口气，对我笑了笑："谢谢你，小禾。"
我没有回应，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也许是被她们期待的眼神打败了。
也许是想起了小时候表姐对我的好。
也许......是我想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小气。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我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就好像，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第二天下午，表姐带着糖糖出门了。
糖糖兴奋得一路都在说话，表姐笑着应和。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担心什么？你表姐又不是外人。"母亲在旁边说。
"我没担心。"
"还说没有？你都在窗口站了十分钟了。"母亲拍拍我的肩，"你啊，就是想太多。"
我转身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了无数次手机上的时间。
两点，糖糖应该在上钢琴课。
三点，钢琴课结束了，她们应该在去游乐园的路上。
四点，她们应该在玩旋转木马。
五点，她们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是到了五点半，她们还没回来。
我开始不停地看手机，等着表姐的电话或者消息。
六点，还是没有消息。
我终于忍不住，拨通了表姐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小禾？"表姐的声音里有些嘈杂，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你们怎么还没回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哦，我们多玩了一会儿，糖糖玩得很开心，马上就回去了。"
"都六点了。"
"我知道，不好意思啊，是我没注意时间。"表姐说，"我们现在就打车回去。"
"嗯。"
我挂断电话，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母亲看出来了，说："不就是晚了点吗？孩子玩得开心，晚点回来也正常。"
"我知道。"我说，但手还是紧紧地握着手机。
一直到七点，她们才回来。
糖糖一进门就兴奋地向我汇报："妈妈！游乐园太好玩了！我玩了摩天轮，还玩了海盗船！表姨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我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次要按时回来。"我说。
"好！"糖糖抱了抱我，然后跑去房间放东西。
表姐走过来，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啊，是我没注意时间。糖糖玩得太开心了，我就没好意思催她。"
"没事。"我顿了顿，还是说了一句，"谢谢你带她去玩。"
表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糖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情绪。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
晚饭的时候，糖糖一直在说今天玩的事。
"妈妈，表姨可好了！她一点都不凶，不像你总是板着脸。"糖糖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吐了吐舌头。
母亲笑着说："那是因为你妈妈要管你的学习。你表姨是客人，当然只负责陪你玩。"
"表姨不是客人！"糖糖认真地说，"表姨说了，她是我的亲人，和奶奶妈妈一样亲！"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表姐连忙说："糖糖瞎说的，我就是随便说说。"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糖糖被表姐牵着手，越走越远。
我在后面追，但怎么也追不上。
我拼命地喊："糖糖！回来！"
但糖糖头也不回，只是紧紧地握着表姐的手。
最后，她们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我惊醒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我起床去厨房倒水，经过糖糖房间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严，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推开门，看到糖糖正抱着表姐送的布娃娃，在月光下睡得很香。
她的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我看着她的睡脸，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的女儿，我花了十年时间养大的女儿，现在却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那么亲密。
而我这个当妈妈的，反而像个外人。
我轻轻地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回床上，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04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的时候，表姐说要陪母亲去买菜。
我松了口气，至少今天不用在家里面对她。
但中午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语气很兴奋："小禾，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吧，你表姐做了一大桌子菜。"
"妈，我在公司吃。"
"公司有什么好吃的？你表姐专门做的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母亲说，"反正你们公司离家也不远，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再回去。"
我想拒绝，但母亲已经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最后还是开车回了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表姐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小禾，你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桌上摆满了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虾仁、蒜蓉菜心......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你表姐一大早就开始忙了。"母亲说，"这些菜都是特意给你做的。"
我看着那桌子菜，心里五味杂陈。
"快坐下吃吧。"表姐招呼我。
吃饭的时候，表姐一直在给我夹菜。
"这个排骨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
"这个虾也尝尝，我今天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特别新鲜。"
"多吃点，你现在太瘦了。"
我机械地吃着，每吃一口都觉得难以下咽。
"小禾，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表姐关切地问，"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
"要注意身体啊，钱是赚不完的，但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表姐说，"你看看你，才三十五岁，眼角都有细纹了。"
母亲接话："就是啊，我平时也这么说她，但她就是不听。"
"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了就后悔了。"表姐叹气，"小禾，姐姐是过来人，真的要提醒你......"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这才吃了多少？"母亲说，"再吃点。"
"真的饱了。"我站起来，拿起包就往外走。
"小禾！"表姐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餐桌旁，眼眶红红的，手紧紧地握着筷子。
"我没有讨厌你。"我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像见到瘟神一样躲着走？"表姐的眼泪掉了下来，"小禾，我知道我当年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是......"
"够了。"我的声音很冷，"我说了，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可是你明明还在意！"表姐哭着说，"你心里还恨着我，对不对？"
"我没有。"
"你有！"表姐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明明恨我，但是你不肯说，你就一直这样冷冷淡淡地对我，你知道这有多难受吗？"
母亲在旁边劝："小婉，你别激动......"
"舅妈，我不激动。"表姐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想知道，小禾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你要我原谅你什么？"我问。
表姐愣住了。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继续问，"你说，我在听。"
表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我步步紧逼，"你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我就原谅你。"
"我......"表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表姐终于喊了出来，"我不应该在那种时候离开你！我不应该为了自己的前途就出国！我不应该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你！我知道我自私，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是小禾，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你说完了吗？"我问。
表姐呆呆地看着我。
"如果说完了，那我走了。"我转身就走。
"小禾！"母亲喊我。
我没有回头，直接出了门。
开车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握着方向盘，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表姐的话，而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以为她的错，是离开我。
但她不知道，她真正的错，是......
我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记忆甩出脑海。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下午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
同事小张走过来问我："林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
"真的没事？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
"不用。"我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
但小张还是担心地看着我。
快下班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
"小禾，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能那样对你表姐？"母亲的语气很严厉，"你表姐哭了一下午，饭都没吃。"
我沉默着。
"你表姐是真心想和你和好的，你就不能给她一个机会吗？"母亲继续说，"她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妈，你知道表姐做了什么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我知道。"母亲说，"不就是当年你出事的时候，她没能陪着你吗？但那不能怪她，她也是被家里逼着出国的。"
"就这些？"
"不然还有什么？"母亲反问。
我闭上眼睛："没什么，妈，我先挂了。"
"小禾！"母亲又叫住我，"你表姐说，她想带糖糖出去玩几天，去周边的古镇走走。我觉得挺好的，糖糖也需要放松一下。你觉得呢？"
"不行。"我立刻说，"糖糖下周要考试，不能出去玩。"
"考试也可以推迟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的声音提高了，"妈，糖糖是我的女儿，我说了算。"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叹气："你啊，就是太固执了。"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表姐要一直靠近糖糖？
为什么她看糖糖的眼神，总是那么奇怪？
那种眼神，就好像......就好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吓了一跳。
不，不会的。
表姐只是单纯地喜欢孩子而已。
我一定是想多了。
但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了。
晚上回到家，糖糖坐在沙发上，一脸不高兴。
"妈妈，为什么不让我和表姨去玩？"她问。
"因为你下周要考试。"
"可是奶奶说可以推迟啊。"
"不能推迟。"我说，"学习是第一位的。"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糖糖突然站起来，眼眶红了，"为什么你总是只在乎学习？我也想玩，我也想有自己的时间！"
"糖糖......"
"表姨说得对！你就是太严格了！"糖糖大声说，"你从来不关心我开不开心，你只关心我的成绩！"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也有些生气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糖糖眼泪掉了下来，"如果为我好，为什么你从来不陪我玩？为什么你总是在加班？为什么你对表姨那么冷淡，对我也那么冷淡？"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我的心里。
"妈妈都不爱我。"糖糖哽咽着说，"只有表姨对我好。"
我愣住了。
这时，表姐从房间里出来，走到糖糖身边："糖糖，不要这样说妈妈。妈妈是爱你的，只是她表达的方式不一样。"
"可是......"糖糖还想说什么。
"听话。"表姐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回房间去吧，姐姐想和你妈妈谈谈。"
糖糖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表姐。
"小禾，我们谈谈吧。"表姐说，"我想，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了。"
我看着她，心跳突然加速。
"你想说什么？"我问。
表姐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小禾，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夏天的事吗？"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知道你一直不肯提那件事，但是小禾，我们不能永远逃避。"表姐的眼神很认真，"那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的声音很干涩。
"你记得。"表姐说，"你只是不想记得。"
"我真的不记得。"我站起来，"我累了，我要去休息。"
"小禾。"表姐突然说，"你欠她的。"
我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我转过身。
"你妈说的，你欠我的。"表姐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因为那年夏天，你昏迷了半年。"表姐缓缓说道，"而照顾你的人，是我。"
05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表姐的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那年夏天，你昏迷了半年。"
我当然记得。
十二岁那年夏天，我出了意外。
具体是什么意外，记忆很模糊，像是被厚厚的雾遮住了。我只记得刺眼的白光，还有很多人的声音。
然后我就昏迷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六个月后。
医生说我的情况很特殊，身体上没有大碍，但是大脑受到了刺激，短期记忆出现了紊乱。
我忘记了很多事。
关于那个夏天的事，我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
母亲说，是表姐一直在照顾我。
她每天来医院，给我擦身体，和我说话，读书给我听。
医生说，是她的陪伴，让我能这么快醒过来。
所以母亲总说，我欠表姐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表姐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她在煮粥。
"小禾，你起来了？"她回头看我，"我煮了粥，你要喝吗？"
"不用。"我倒了杯水，"表姐，我们谈谈吧。"
表姐关掉火，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谈什么？"她问。
"你昨天说的，关于那年夏天的事。"我看着她，"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禾，你真的不记得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医生说我的记忆出现了紊乱，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我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表姐深吸一口气："那年夏天，我们在外婆家。"
"我知道。"
"你还记得那个池塘吗？"
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水杯。
池塘。
是了，有一个池塘。
"你掉进了池塘。"表姐继续说，"是我把你拉上来的。"
"然后呢？"
"然后你昏迷了，送到医院，一直昏迷了半年。"表姐看着我，"但小禾，你知道吗？其实......你不是一个人掉进去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那天池塘边，有两个孩子。"表姐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你，还有另一个人。"
我愣住了。
"另一个人？谁？"
表姐张了张嘴，似乎很难开口。
就在这时，母亲从房间里出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母亲问。
表姐立刻闭上了嘴。
"没什么，我们在聊以前的事。"我说。
"聊以前的事好啊。"母亲笑着说，"你们姐妹俩就应该多聊聊，把以前的事说开了，也就没有隔阂了。"
表姐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儿再说。
早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默。
糖糖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连看都不看我。
母亲试图活跃气氛，但说什么我们都只是敷衍地应着。
送糖糖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糖糖。"我叫她。
她没有回应。
"糖糖，你还在生妈妈的气？"
"没有。"她淡淡地说，"反正说了也没用。"
"妈妈真的是为你好。"
"我知道。"糖糖转过头看我，"妈妈，你为什么不喜欢表姨？"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不喜欢她。"
"你有。"糖糖认真地说，"奶奶说，表姨以前对你特别好，但是你一点都不感激她。妈妈，表姨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可是我看到表姨每天都很难过。"糖糖说，"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还会哭。妈妈，她是不是很想你能原谅她？"
我没有说话。
"如果是我做错了事，我会道歉的。"糖糖继续说，"道歉了就应该被原谅，老师是这么说的。"
"有些事情，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到了学校门口，她下车前，突然回头对我说："妈妈，其实我也不想生你的气。但是你总是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
说完，她就背着书包跑进了学校。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涩得很。
回到公司，我一直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表姐那句话："那天池塘边，有两个孩子。"
另一个孩子是谁？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我忍不住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夏天，我出事的时候，池塘边还有别人吗？"
母亲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表姐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想确认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提这些干什么？"母亲的语气有些躲闪，"小禾，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妈，你告诉我，到底还有谁在场？"
母亲叹了口气："小禾，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你表姐这次回来，就是想和你好好说清楚。你就给她一个机会，行吗？"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母亲喃喃地重复，"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好吧。"母亲深吸一口气，"那你今天早点回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你表姐也想和你说清楚。"
挂断电话后，我的心一直悬着。
那天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我一直在看表，盼着快点下班。
五点半，我准时离开了公司。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到家的时候，母亲和表姐都在客厅里等我。
气氛很凝重。
"小禾，坐下吧。"母亲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看着她们："你们想说什么？"
表姐和母亲对视了一眼，然后表姐开口了。
"小禾，我想告诉你，那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在说之前，我想问你，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好。"表姐深吸一口气，"那年夏天，你掉进池塘之前，我们在玩。"
"玩什么？"
"捉迷藏。"表姐说，"你，我，还有......"
她顿住了。
"还有谁？"我追问。
表姐看向母亲，母亲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还有小雨。"表姐说。
"小雨？"我愣了一下，"谁是小雨？"
"我的女儿。"表姐轻声说，"我十七岁那年生的女儿。"
这个回答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你的女儿？"我难以置信，"你十七岁？那时候你还在上高中！"
"是的。"表姐低下头，"所以我把她送给了别人。"
"送给了谁？"
"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妻。"表姐说，"但那年夏天，我偷偷把她接回了外婆家，想和她多待几天。"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等一下，我不明白。"我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表姐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那天，掉进池塘的不只是你，还有小雨。"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只来得及救一个人。"表姐的眼泪掉了下来，"小禾，对不起，我选择了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表姐，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小雨死了？"我艰难地问。
表姐点了点头，哭出了声。
"怎么会......"我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想的。"表姐哽咽着，"但是那个时候，我只能救一个人。小禾，你是我妹妹，我怎么能不救你？"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那年夏天，还有一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因为我活了下来，所以她死了。
"小禾，你不要多想。"母亲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
不是我的错？
可是如果没有我，那个叫小雨的女孩，现在应该还活着。
"小禾，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表姐擦着眼泪，"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承担这一切。"
我看着她，突然问："那你为什么要出国？"
表姐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离开的？"我继续问，"你是不是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小雨？"
表姐没有说话，这就是答案。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逃避。"我说，"你不是在逃避我，你是在逃避你自己的选择。"
"小禾......"
"够了。"我站起来，"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那年夏天，死了一个孩子。
而我活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禾。"是表姐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我擦了擦眼泪，打开门。
表姐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旧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个，我一直想给你。"她把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照片，还有一些零散的物品。
我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站在池塘边，笑得很开心。
一个是我。
另一个......
我看着照片上的另一个女孩，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张脸，我很熟悉。
不，应该说，太熟悉了。
因为那张脸，和糖糖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表姐。
表姐看着我，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小禾。"她哽咽着说，"那个孩子......不是小雨。"
"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在池塘边的孩子......"表姐深吸一口气，"不是小雨，是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远很飘，"你在说什么？"
表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颤抖。
"小禾。"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掉进池塘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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