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土是薄的。薄到什么程度呢,攥在手心里,沙砾粒粒可数,像命运摊开的掌纹,清清楚楚,却什么也握不住。
沂蒙山腹地的南山坡,土硗薄而黄,种不出饱满的麦子,却认花椒和柿子。花椒树带刺,生紫红的颗粒,从山脚漫到山腰,像一群不肯认输的人,硬是在薄土里扎下了根。
我是跟着爹和娘长大的。伏天摘花椒,是一年里最吃劲的活。天刚蒙蒙亮,坡上就响起树枝折断的声响。娘戴粗布手套,指尖捏着椒串根部轻轻一掐,紫红的颗粒纷纷跌进篮里。
刺是躲不开的,手上划出道道血痕,没人当回事,歇晌时抹点"土糊糊"就对付了。我那时小,常被枝条勾伤眼角,哭。娘就抓把花椒塞进我兜里:"果儿,闻着味儿,疼就忘了。"
后来我才懂,那不是止疼,是认命。故乡人从不怨这薄土。他们只是埋头干活,闲时牧羊,日子不富裕,却过得有滋有味。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本分:土地给什么,就接住什么。
爷爷栽这些花椒树时,爹还没结婚。树苗细得像筷子,栽在坡上摇摇晃晃。爹蹲在边上抽烟,对爷爷说,等挂了果,我要是有了孩子,那时怕是该读初中了。然而树还没长到齐膝高,爷爷就走了。葬礼那天,我望着坡上的小苗,青生生的,不懂离别,只知道以后没人帮我够挂在枝丫上的纸鸢了。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是替你栽下的,你还没来得及谢,栽树的人就不在了。
后来我离开故乡,去镇上、县里上学。见过花花绿绿的零食,见过夹着生菜和肉的汉堡包,见过更丰富的吃食。可我还是最惦记花椒调味的食物。那股子麻香钻进鼻子里,心里就踏实了,比什么珍馐都管用。人走得再远,胃是认路的。
去年回去,最老的那棵树还在,枝丫枯了大半,树底却冒出几株新苗,嫩红的茎上已长了细刺。我摸了摸树疙瘩,粗糙得像娘皴裂的手。坡上花椒树早长成了密丛,摘椒的人换了辈。小侄说,这树老了,结的椒少了,味儿却更足了。
我蹲在树下捡落椒,指尖沾着紫红的油,凑近一闻:伏天的汗味、娘的唠叨、村口过秤的声响,全涌上来了。
故乡人不说乡愁这个词。他们只是每年白露等着收花椒的贩子,把晒干的椒装进麻袋过秤,秤杆翘起来时,才松快地叹口气。那些花椒被运进城里的调料厂,磨成粉,榨成油,成了千家万户灶台上的香。而故乡人自己吃的,是挑剩下的碎椒。
可正是那碎椒,炖出的肉汤里飘着冲劲十足的麻,能让人多就两碗饭。
我想,人活一世,大约也是如此。不必是最饱满的那颗,碎了,也有碎了的香。爷爷栽下的苗,如今爬满了山坡。一闻到那麻香,就知道,该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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