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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冬月,我扛着军绿色的行李包,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三年的军旅生涯在我身上刻下了笔直的脊背和警觉的眼神,但此刻,北风吹过田野,我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伍令下得突然,连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回去好好过日子。"

什么叫好好过日子?

我提着包,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几个婶子坐在树下择菜,看见我纷纷站起来。

"哎哟,小陈回来了!"

"当兵的就是不一样,瞧这精神头!"

我笑着点头致意,脚步却没停。我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穿过村子,我抄近道上了后山。这条路比大路近一半,虽然林子茂密些,但我闭着眼都能走。

冬日的下午,阳光稀薄,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我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女人的呜咽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循声看去。

在小路旁的一块平地上,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蜷缩在地,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她的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身体微微抽搐着。

"喂!你怎么了?"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女人没有反应。

我伸手想扶她起来,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就感觉到一阵冰凉——那种凉不是天气造成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我心里一紧,赶紧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醒醒!你怎么了?"

我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她的头无力地垂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但嘴唇已经发紫了。

不能再耽搁了。

我把行李包扔在地上,弯腰将她背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心里盘算着要把她送到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

天色渐暗,我终于把她背回了村里。

敲开赤脚医生老田的门,他一看到我背上的人,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知青点那个姑娘吗?"

"你认识她?"

"苏念啊,知青点就剩她一个了。"老田接过她,放在床上,"你在哪儿捡到的?"

"后山。她昏倒在路边。"

老田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皱着眉头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寒,再加上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先回去吧,我给她输点葡萄糖,明天应该就能醒。"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陈。"老田在身后喊住我。

"嗯?"

"你晚上别睁眼。"

我愣住了:"什么?"

老田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没什么,你回去吧。"

我带着满腹疑惑走出诊所。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家家户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我回到家,母亲早就准备好了晚饭,但我吃得心不在焉。

老田那句"别睁眼"是什么意思?

夜里十点多,我正准备睡觉,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很重。

我披上衣服开门,门外站着隔壁的王婶。她裹着厚厚的棉袄,脸色凝重。

"小陈,你今天是不是救了知青点那个姑娘?"

"是啊,怎么了?"

王婶四处看看,压低声音说:"那女的邪门得很。你今晚千万别睁眼,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睁眼!"

我皱眉:"婶子,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信这些?"

"我不是迷信!"王婶急了,"三年前知青点出过事,那姑娘就邪了。村里人都躲着她,你一个外地回来的不知道。听我的,明天天亮之前,你就当睡着了,千万别睁眼!"

她说完,也不等我回应,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冷风灌进衣领,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凉意。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王婶的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邪门?

我是当过兵的人,不信这些。

但不知为什么,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窗外有人影晃动,还有女人幽幽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睁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窗纸上,映出树枝摇曳的影子。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那只是风声。

但直到天亮,我都没再睡着。

01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老田的诊所。

推开门,那个叫苏念的姑娘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发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醒了?"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是你救了我?"

"嗯。你在后山昏倒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袄的边角:"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老田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醒了就好,先把粥喝了。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苏念接过碗,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姑娘虽然醒了,但眼睛里没有活人该有的神采,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怎么一个人在山上?"我问。

她抿了抿嘴唇:"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我只记得我叫苏念,其他的都不记得了。"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老田和我对视一眼,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先喝粥,慢慢会想起来的。"老田说。

苏念机械地喝了几口粥,然后突然问:"知青点在哪里?"

"知青点?"老田一愣,"你想起来了?"

"没有。"她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去那里。"

老田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青点早就没人了,就剩一些破房子。"

"我想去看看。"

"行,我带你去。"我说。

老田拦住我:"小陈,你别......"

"没事。"我打断他,"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苏念放下碗,站起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瘦得风一吹就能倒。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知青点在村子东头,是七八间土坯房围成的一个小院。大门虚掩着,门框上的红漆早就斑驳脱落了。

我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房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苏念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你想起什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知道,就是很难过。"

我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姑娘像一本被撕掉了大半的书,剩下的残页里全是悲伤。

我们在知青点转了一圈。房间里的东西基本都搬空了,只剩一些破旧的家具和发霉的被褥。

走到最里面一间房,苏念突然停下了。

"这是我的房间。"她说。

"你想起来了?"

"不知道,就是觉得是。"她走进去,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抚过窗台。

我跟进去,发现窗台上刻着两行字:

念念,对不起。

我害了你。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的。

"这是你刻的?"我问。

苏念盯着那两行字,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我......不知道。"

我正要再问,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村里的几个婶子。她们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小陈,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王婶走在最前面,声音里带着责备。

"她想来看看。"我说。

"看什么看!"另一个婶子尖声道,"这地方邪门得很,她还敢回来!"

苏念站在我身后,身体微微发抖。

"婶子,您这话什么意思?"我皱眉。

王婶看了看苏念,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些。小陈,你离她远点,这姑娘命里带着邪。"

"什么邪不邪的,她就是病了!"我有些生气。

"病?"王婶冷笑一声,"三年前这知青点死了人,就是因为她!从那以后,她就变了,整天神神叨叨的。其他知青都吓跑了,就剩她一个人在这里。你说邪不邪?"

我转头看向苏念,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我......我杀了人?"她喃喃自语。

"你别听她们胡说!"我说。

"不是胡说!"一个婶子指着苏念,"鬼新娘!你就是鬼新娘!"

苏念突然惨叫一声,捂着头蹲了下去。

"别说了!"我冲那些婶子吼道。

她们被我吓了一跳,嘀嘀咕咕地走了。

我蹲下来,拍拍苏念的肩膀:"没事了,她们就是封建迷信。"

苏念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你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可能杀人?"

"可是......可是我脖子上有伤。"她拉开棉袄的领子。

我凑近一看,她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那痕迹很深,即使已经愈合了,依然清晰可见。

我的心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伤痕。

这是......上吊留下的痕迹。

02

我把苏念带回了家。

母亲一开始不同意,说村里人都在传她的闲话,但看到苏念可怜的样子,还是心软了。

"就住几天,等你想起来家在哪儿,再送你回去。"母亲说。

苏念跪下来给母亲磕头:"大娘,谢谢您。"

"哎哟,快起来!"母亲慌忙扶她,"你这孩子......"

我给苏念收拾出一间小屋,里面放着一张床和一个木箱,虽然简陋,但总比知青点那破房子强。

晚饭时,苏念吃得很少,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苏念,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吗?"母亲问。

她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父母呢?"

"也不记得。"

母亲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呢?"

我夹了块肉放在她碗里:"慢慢来,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苏念看着碗里的肉,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我不知道。"她抹掉眼泪,"就是觉得很难过。"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苏念脖子上那圈红痕。

她真的上过吊?

可如果上吊了,怎么还活着?

正想着,突然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哭声。

是苏念。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穿上衣服,走到她的门外。

"苏念?"我轻轻敲门。

哭声停了。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你做噩梦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梦见一个小女孩,她喊我妈妈。"

我的心一紧:"然后呢?"

"她说我害了她。她问我为什么不要她。"苏念的声音颤抖着,"她一直哭,一直哭......"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只是梦。"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别想太多。"

"可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如果不是梦呢?如果我真的有个孩子,我真的害了她呢?"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可能有孩子?"

"我也不知道。"她摇摇头,"但那个梦太真实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的,抓着我的衣角......"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坐在旁边陪着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对不起。"

"什么?"

"我总觉得我欠了谁很多,欠了很多......"她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婶打听知青点的事。

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问。"

"婶子,三年前知青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婶撒完一把米,拍拍手上的灰:"那年冬天,知青点死了个人。"

"谁?"

"没人知道。"她压低声音,"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泡在河里好几天了,面目全非,只能从衣服认出来是知青点的。"

我心里一沉:"然后呢?"

"然后公社的人来查,说是投河自杀。知青们都吓坏了,陆陆续续都走了,最后就剩下苏念一个人。"

"为什么她不走?"

王婶看了我一眼:"因为她疯了。"

"疯了?"

"对,从那以后她就不正常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哭,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有人看见她半夜在村口徘徊,还有人说看见她在河边跪着......"

我想起昨晚苏念梦里说的话,心里越来越不安。

"婶子,您知道死的是谁吗?"

王婶摇摇头:"不知道。公社的人封了档,不让说。"

我正要再问,突然看见苏念从远处走来。

她穿着母亲给她的旧衣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秀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空洞。

"你在打听我的事?"她走到我面前,平静地问。

我点点头:"想帮你想起来。"

"不用了。"她说,"有些事,不记得也许更好。"

"可是......"

"我要去知青点住回去。"她打断我,"不能一直麻烦你们。"

"那地方都荒了,你一个人怎么住?"

"我习惯了。"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谢谢你救我,但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难。"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王婶说的那句话:

鬼新娘。

那天下午,我偷偷去了知青点。

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吹过,门板吱呀作响。

我走到苏念住过的那间房,仔细翻找起来。

床下,柜子里,墙角......什么都没有。

正要放弃时,我突然看见墙角有块地砖翘起来。

我走过去,用手扣起那块砖。

下面有个小洞,里面放着一个布包。

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

封面上写着:苏念。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75年3月。

"今天来到这个村子,一切都很陌生。但没关系,我会好好生活,不会让爸妈失望。"

我继续往后翻,都是些日常琐事。

直到1976年秋天,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

"我怀孕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

往后翻,字迹越来越乱。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

"她是个女孩,我能感觉到。"

"但我不能生下她。"

"我配不上做母亲。"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字:

"念念,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合上日记,手心全是汗。

念念?

那个在苏念梦里喊"妈妈"的小女孩,就叫念念?

可是日记里说"我配不上做母亲",孩子生下来了吗?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你在翻我的东西?"

我猛地回头,苏念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我......我只是想帮你......"

"够了!"她尖叫起来,"不要再管我的事了!那些事我不想记起来!"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日记,撕成碎片。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她跪在地上,抱着头,崩溃地哭起来。

"我害了她......我害了她......"

我蹲下来,想扶她,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惊恐:

"你说,孩子会原谅我吗?"

"什么孩子?"

"我的孩子。"她喃喃道,"我把她埋在后山了。"

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脸:"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我把她埋在后山的那棵老槐树下......"

03

我连夜找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带着铁锹和火把,上了后山。

苏念坐在知青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老田劝她别去,她只是摇头。

"不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我们走到半山腰,苏念指着一棵歪脖子树:"就是那里。"

那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裸露在外面,像干枯的血管。

"这下面?"我拿着铁锹问。

苏念点点头。

我看了眼身边的几个人,大家都不说话,只是低头开始挖。

土很硬,冻了一层。我们轮流挖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挖到了松软的地方。

"等等!"一个人突然喊。

大家停下来。

火把照在坑里,露出一块发黑的布。

我的心跳得飞快,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土扒开。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

我颤抖着手把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件小小的棉衣,巴掌大,还有一双小鞋。

没有尸骨。

"怎么可能?"我愣住了。

苏念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来,看着那件小棉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见了......"她喃喃自语,"我把她埋在这里的,她怎么不见了?"

老田拿过棉衣看了看:"这衣服像是没穿过的新衣服。"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田皱眉,"这里埋的不是孩子,只是孩子的衣服。"

苏念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捂脸,放声大哭。

"我害了她......我害了她......"

我扶起她:"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我不知道!"她崩溃地喊,"我只记得我把她埋在这里了,可是......可是她不在......她去哪儿了?"

那天夜里,我把苏念送回家,她整个人都虚脱了,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母亲给她盖上被子,叹着气说:"这孩子命苦啊。"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成一团。

孩子的衣服埋在山上,但孩子不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孩子根本没死?

还是说......孩子被人挖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当年负责知青点的老钟。

老钟已经退休了,住在镇上。他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小陈?你找我有事?"

"钟叔,我想问问三年前知青点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都过去的事了,问这个干什么?"

"苏念她失忆了,我想帮她想起来。"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让我进屋坐下。

"你想知道什么?"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钟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那年冬天,知青点确实死了个人。但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

"因为尸体找到的时候,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只能从衣服和身高推断是知青点的女孩。"

我想起王婶说的话:"是苏念吗?"

"不是。"老钟摇头,"苏念还活着。死的是另一个人。"

"谁?"

老钟看着我,犹豫了很久,才说:"是苏念的双胞胎妹妹。"

我愣住了。

"双胞胎?"

"对。"老钟弹了弹烟灰,"她们姐妹俩一起下乡,都叫苏念。姐姐叫大念,妹妹叫小念,但她们只跟外人说自己叫苏念。"

"为什么?"

"因为家里困难,只有一个名额下乡。她们就冒充一个人,轮流出工。"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双胞胎?

那现在的苏念,是姐姐还是妹妹?

"然后呢?"我追问。

"后来姐姐怀孕了。"老钟低下头,"她不敢说,就一直瞒着。快生的时候,我发现了,想送她去医院,她死活不肯。"

"孩子呢?"

"生下来了,是个女孩。"老钟抽着烟,"但姐姐精神崩溃了,整天哭,说自己害了孩子,配不上做母亲。妹妹为了保护姐姐,说孩子是自己的,要把孩子送走。"

我的心一沉:"孩子送哪儿了?"

老钟不说话了。

"钟叔!"我抓住他的胳膊,"孩子在哪儿?"

他叹了口气:"孩子送给一户人家了。但我不能告诉你是谁。"

"为什么?"

"因为那家人答应我,要保密。"老钟看着我,"小陈,有些事知道了对谁都不好。"

"可是苏念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以为自己害死了孩子!"

老钟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你说的苏念,是姐姐还是妹妹?"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救的那个人,是姐姐大念,还是妹妹小念?"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我怎么知道我救的是谁?

"你去问她脖子上有没有一颗痣。"老钟说,"姐姐脖子右侧有颗痣,妹妹没有。"

我骑车飞奔回村,冲进家门。

苏念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我走过去,拨开她的头发,看她脖子右侧。

没有痣。

"你......你是妹妹?"我喃喃道。

她看着我,眼神迷茫:"什么妹妹?"

"你有个双胞胎姐姐,叫大念。"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她摇着头,"不可能......"

"你是小念对不对?那个跳河的人,是你姐姐!"

"不!"她突然尖叫起来,"我是苏念!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姐姐!"

她捂着头,痛苦地蹲下去。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哀。

这个姑娘,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那天夜里,苏念又做噩梦了。

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喊:"姐姐!不要丢下我!"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姐姐跳河了......我看见了......她穿着我的衣服跳河了......"

"她为什么要穿你的衣服?"我问。

"因为......因为她想让别人以为死的是我......"苏念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让我活下去......以她的身份......"

我的心一颤。

所以,那个跳河的是姐姐大念。

她穿着妹妹的衣服,让所有人以为死的是妹妹。

而妹妹小念,从此以后,就顶着姐姐的身份活着。

可是,为什么?

04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每天坐在院子里,眼睛盯着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给她送饭,她也不吃,只是机械地摇头。

我看着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苏念突然走过来。

"我想起来了。"她说。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想起什么了?"

"姐姐为什么跳河。"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因为我。"

"什么意思?"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缓缓说起来。

"姐姐怀孕后,整个人都崩溃了。她说那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她配不上做母亲。"苏念的声音很轻,"孩子生下来那天,姐姐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一直哭。"

"然后呢?"

"我说,姐,你不要这个孩子,我要。我来养她。"苏念闭上眼睛,"可是姐姐说,这个孩子会毁了我的一辈子。她让我把孩子送走,离开这个村子,去过正常的生活。"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沉重。

"我不肯。我说孩子是无辜的。可是姐姐......她突然抱起孩子,说要带孩子一起死。"苏念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拦住她,我们抢孩子,孩子掉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呢?"

"最后我抢到了孩子,交给了钟叔。我求他把孩子送给别人养。"苏念抹掉眼泪,"钟叔答应了。可是姐姐,她疯了。她整天说自己害了孩子,说自己是杀人犯,说自己不配活着......"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心里一阵阵发凉。

"那天晚上,姐姐趁我睡着,穿上我的衣服,跳河了。"苏念看着我,"她留了一封信,说她要以我的身份去死,让我以她的身份活下去。她说,小念是个好姑娘,不该为她的错误买单。"

"所以你就一直顶着姐姐的身份?"

"对。"她点点头,"从那以后,我就是大念,我姐姐是小念。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妹妹,只有我知道,死的是姐姐......"

我沉默了很久,问:"那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死。"她平静地说,"姐姐死后,我每天活在愧疚里。我觉得是我害死了姐姐。如果我没有留下孩子,如果我逼着姐姐把孩子送走,她就不会死......"

"所以你上吊了?"

"对。"她点点头,"但被村里人发现了,救了下来。"

"那你怎么会失忆?"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从上吊之后,我的记忆就乱了。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姐姐,有时候又觉得我是妹妹。我分不清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姑娘,活在姐姐的身份里,背负着姐姐的愧疚,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钟叔不肯告诉我。"

"我去问他。"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配不上做她的母亲。让她好好活着吧,不要知道有我这样一个妈妈。"

那天夜里,村里传来消息:老钟出车祸了,人在医院抢救。

我连夜赶到镇上,医院里老钟的家人围了一圈。

医生说老钟头部受了重伤,还在昏迷。

我守在病房外面,心里乱得很。

老钟是唯一知道孩子下落的人,如果他出了事......

两天后,老钟醒了。

我第一时间进了病房。

他看见我,虚弱地说:"小陈......"

"钟叔,您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他咳嗽了几声,"我可能时日不多了。"

"别说这种话。"

"小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抓住我的手,"关于那个孩子。"

我的心一紧:"您愿意告诉我了?"

"我必须告诉你。"他闭上眼睛,"因为我怕我死了,那个秘密就永远埋起来了。"

"孩子在哪儿?"

"孩子......"他睁开眼,看着我,"在我家。"

我愣住了。

"什么?"

"那个孩子,我一直养着。"老钟说,"我告诉所有人孩子送走了,其实是我和老婆养着。"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个女儿,跟那个孩子差不多大,死了。"老钟的眼泪流下来,"我看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就想起我女儿。我舍不得送走她......"

我说不出话来。

"孩子现在三岁了,很乖,很听话。"老钟说,"她管我叫爸爸,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小陈,我求你,不要告诉苏念。"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咳嗽起来,"我怕苏念把孩子要走。那个姑娘精神不正常,孩子跟着她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站在病房里,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告诉苏念吗?

如果告诉她,她会不会要回孩子?

如果要回孩子,孩子会幸福吗?

那天晚上,我回到村里,看见苏念站在院门口。

"钟叔怎么样了?"她问。

"没事,醒了。"

"那就好。"她转身要进屋。

"苏念。"我叫住她。

"嗯?"

我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

她点点头,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些真相,说出来真的好吗?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去地里干活,突然听见苏念在房间里大喊。

我冲进去,她坐在床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怎么了?"

"我......我又梦见她了......"她抱着头,"那个小女孩,她说她想见妈妈......"

"只是梦。"

"不是梦!"她抓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在这个世界上,她在找我......"

我的心一颤。

"如果......如果她真的在,你想见她吗?"

她愣住了,眼泪慢慢流下来。

"我......我不配......"

"如果她想见你呢?"

"我......"她捂着脸,哭出声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做了决定。

无论如何,我要让她见到孩子。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钟家。

老钟已经出院回家了,头上还缠着纱布。

他看见我,苦笑一声:"你还是来了。"

"钟叔,我想让苏念见孩子一面。"

"不行!"

"就一面。"我说,"她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让她见一面,死心也好啊。"

老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但只能远远看,不能说话。"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带苏念来到镇上。

老钟家住在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们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

院子里,一个小女孩正在玩泥巴。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棉袄,笑得很甜。

苏念看见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是......我的孩子?"

我点点头。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身体颤抖得厉害。

小女孩玩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

苏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小女孩看着她,歪着头,好奇地问:"阿姨,你是谁呀?"

苏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老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们,脸色一变:"你们怎么来了?"

小女孩跑过去抱住老钟的腿:"爸爸,那个阿姨在哭。"

老钟抱起她,冲我们摆摆手:"走吧。"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老钟抱着孩子进屋,关上门。

她捂着脸,崩溃地哭起来。

"她叫他爸爸......"她喃喃道,"她不认识我......她叫别人爸爸......"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站在旁边陪着她哭。

哭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们回去吧。"她说,声音很平静。

"你......"

"我不配做她的母亲。"她说,"让她好好活着吧。跟着钟叔,总比跟着我强。"

我们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突然说:"其实我应该去自首的。"

"什么?"

"我害死了姐姐。"她看着我,"我是杀人犯,我应该去坐牢。"

"你没有害死她!是她自己选择的!"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

"够了!"我打断她,"你再这样自责下去,你姐姐的死就真的白死了!"

她愣住了。

"你姐姐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才去死的!你现在天天想着死,对得起她吗?"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可是我活得好痛苦......"

"那就带着痛苦活下去!"我说,"你欠姐姐一条命,就用一辈子来还!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她坐在路边,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难。

05

回村后,苏念变了。

她不再整天哭泣,也不再说自己想死。

她开始干活,帮母亲洗衣做饭,甚至去地里干农活。

母亲说她像变了个人,眼睛里有了活气。

但我知道,她只是把所有的痛苦藏起来了。

每天夜里,我还是能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农具,苏念走过来。

"我想去一趟知青点。"她说。

"去那儿干什么?"

"收拾一下,我想搬回去住。"

"为什么?我家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我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她说,"而且......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看着她,知道劝不动。

"那我陪你去。"

我们来到知青点,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更高了。

苏念走进她住过的那间房,开始收拾东西。

我帮她把床板擦干净,窗户纸重新糊好。

"你真的要住这里?"我问。

"嗯。"她点点头,"我想静一静。"

我正要说话,突然看见床底下有个东西。

弯腰拿出来,是个铁盒子。

"这是什么?"

苏念看了一眼,愣住了:"我不知道。"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笑得很甜。

"这是你和你姐姐?"我问。

苏念接过照片,眼泪突然流下来。

"对......这是我们十五岁那年拍的......"

我看着照片,心里一动。

照片上的两个女孩确实长得一模一样,但仔细看,眉眼间还是有些差别。

左边那个眼神更温柔,右边那个更倔强。

"哪个是你?"我问。

苏念指着右边那个:"这是我。"

我点点头,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念念,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苏念

我愣住了。

这字迹,和当年日记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写的?"我问。

苏念接过照片,仔细看着背面的字,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这......这是姐姐的字......"她喃喃道。

"你姐姐为什么要写'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姐姐明明是为了我才去死的,她为什么要说害了我......"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安。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苏念,你还记得你姐姐跳河前说过什么吗?"

她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穿上我的衣服,走出了门......"

"还有呢?"

"还有......"她皱着眉头回忆,"她好像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苏念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她说,小念,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念念......"

我的心一沉。

"念念?那个孩子叫念念?"

"对......"苏念喃喃道,"姐姐给她取名叫念念......"

"可是你不是说你姐姐不要那个孩子吗?她怎么还会给孩子取名字?"

苏念愣住了。

对啊,如果姐姐真的不要那个孩子,为什么还要给她取名字?

"除非......"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除非你姐姐其实是爱那个孩子的,她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做母亲......"

苏念看着照片,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

"姐姐......"她喃喃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里面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苏念的姐姐,真的是为了让妹妹好好活着才去死的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照片背面那句"是我害了你",是什么意思?

姐姐害了妹妹什么?

难道......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如果......如果那个孩子不是姐姐的,而是妹妹的呢?

如果姐姐是顶替妹妹怀孕生孩子的呢?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姐姐说"是我害了你",因为她害得妹妹怀孕了。

姐姐说"替我照顾念念",因为念念其实是妹妹的孩子。

姐姐去死,是为了让妹妹摆脱这一切,重新开始。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苏念会不记得自己怀过孕?

除非......

除非现在的苏念,根本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我站起来,决定再去找老钟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赶到镇上。

老钟看见我,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来了?"

"钟叔,我有个问题必须问清楚。"我看着他,"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老钟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事情不对。"我说,"姐姐说'是我害了你',姐姐说'替我照顾念念',这都说明孩子可能不是姐姐的,而是妹妹的。"

老钟沉默了很久,最后坐下来,点了根烟。

"你很聪明。"他说,"但你猜错了。"

"什么意思?"

"孩子确实是姐姐的。"老钟说,"但姐姐怀孕的时候,妹妹也怀孕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她们是双胞胎,很多事情都很像。"老钟吐出一口烟,"那年春天,她们俩几乎同时怀孕了。"

我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然后呢?"

"然后姐姐的孩子生下来了,活得好好的。"老钟看着我,"但妹妹的孩子,流产了。"

我的心一沉。

"妹妹流产后,精神就崩溃了。"老钟说,"她整天哭,说自己害死了孩子。姐姐为了安慰她,说念念是她的孩子,让她把念念当成自己的孩子养。"

"可是妹妹不肯接受。她说她配不上做母亲,她说她的孩子死了是报应。"老钟弹了弹烟灰,"最后,姐姐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她让妹妹假装自己是姐姐,让妹妹带着念念离开这里。"老钟看着我,"而她自己,要替妹妹去死。"

"为什么?"

"因为妹妹已经疯了。"老钟说,"姐姐知道,如果不让妹妹摆脱这一切,妹妹会自杀的。所以她决定替妹妹去死,让妹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姐姐没想到,妹妹并没有带着念念走。"老钟叹了口气,"妹妹把念念交给了我,然后她继承了姐姐的身份,留在这里,背负着所有的愧疚......"

"所以......"我喃喃道,"现在的苏念,是妹妹,她以为自己是姐姐,她把姐姐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记忆......"

"对。"老钟点点头,"她不记得自己曾经怀孕流产,她只记得姐姐的怀孕生子。她把姐姐的愧疚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这个真相,太残酷了。

苏念背负着姐姐的身份,承受着姐姐的痛苦,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

而那个活着的孩子念念,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妈妈为了让姨妈好好活着,选择了去死。

"钟叔,念念是谁的孩子,她知道吗?"

"不知道。"老钟摇头,"她以为自己是我的女儿。"

"你打算永远瞒着她?"

"对。"老钟看着我,"这对她最好。"

我沉默了。

也许他是对的。

有些真相,不知道更好。

我回到村里,看见苏念坐在知青点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你回来了。"她说。

"嗯。"

"你去找钟叔了吧?"她看着我,"你问出什么了吗?"

我看着她,想起老钟说的话。

她是妹妹,但她以为自己是姐姐。

她背负着姐姐的愧疚,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真正失去孩子的人。

我该告诉她真相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痛苦和愧疚。

如果我告诉她真相,她会不会崩溃?

她会不会去找念念,告诉念念她才是念念的亲妈?

可是那样,念念的生活会被毁掉。

老钟的生活也会被毁掉。

而苏念,她会不会更痛苦?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没什么。"

她点点头,低下头看着照片。

"我想把这张照片埋在姐姐坟前。"她说,"让姐姐看看,我还好好活着。"

"好。"

那天傍晚,我们来到河边。

当年姐姐跳河的地方,村里人立了个小小的坟包。

苏念跪在坟前,把照片埋在土里。

"姐姐,对不起。"她哭着说,"我没能照顾好念念。"

"姐姐,我真的很想你。"

"姐姐,我会好好活着的,你放心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突然,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想通了。"她说。

"什么?"

"我要去自首。"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害死了姐姐,我应该去坐牢。"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这样我才能赎罪。"

"你没有害死她!"我抓住她的手,"她是自愿的!"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不会死。"她看着我,眼睛里很坚定,"我欠她一条命,我要用坐牢来还。"

"你疯了吗?"

"我没疯。"她笑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知道杀人犯是什么下场吗?"我说。

"知道。"

"你可能要坐很多年牢。"

"我知道。"

"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的人生,早就毁了。"她说,"至少这样,我能心安。"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这个姑娘,背负着不该背负的愧疚,要用一生来赎罪。

"你再想想。"我说,"你姐姐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才去死的,你现在去自首,对得起她吗?"

她愣住了。

"可是......"

"如果你姐姐泉下有知,看到你去坐牢,她会怎么想?"我说,"她会觉得自己的死毫无意义。"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那......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活着。"我说,"用好好活着来报答她。"

她捂着脸,哭出声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河水静静流淌。

天色渐暗,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

突然,苏念停止了哭泣。

她慢慢放下手,眼神变得很空洞。

"我记起来了......"她喃喃道。

"什么?"

"我记起来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脸色惨白得吓人,"我记起姐姐跳河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她的嘴唇颤抖着:

"她说......小念,你要记住,你才是念念的妈妈......"

我的心跳停止了。

"什么?"

苏念看着我,眼泪滚滚而下:

"她说,我怀的孩子流产了,但她的孩子活着。她让我忘记我的孩子,把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就跳下去了......"

苏念捂着头,痛苦地蹲下去:

"所以......所以念念不是我的孩子......念念是姐姐的孩子......"

"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如果念念是姐姐的孩子,那我流产的那个孩子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儿?"

她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手:

"我在山上埋的那些衣服......那是我孩子的衣服......"

"我以为我埋的是念念,但其实......其实我埋的是我自己的孩子......"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我的孩子死了......我亲手埋了我的孩子......"

"所以照片背面那句话,不是姐姐写的,是我写的......"

"是我害了念念——我自己的孩子念念......"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两个"念念"。

一个是姐姐的孩子,活着,在老钟家。

一个是她自己的孩子,死了,埋在山上。

而她把两个孩子搞混了。

她以为自己埋的是姐姐的孩子,其实埋的是自己的孩子。

她以为在老钟家的是别人的孩子,其实那才是姐姐的孩子。

可是......

我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

"等等,如果在老钟家的是你姐姐的孩子......"

苏念看着我,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我姐姐为什么说,让我记住我才是念念的妈妈?"

我们对视着,都明白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除非......

除非在老钟家的那个孩子,不是姐姐的,而是她的。

除非姐姐在撒谎。

除非姐姐流产的不是她自己的孩子,而是妹妹的孩子。

苏念突然抓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

"念念,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她喃喃道:

"如果这是我写给我孩子的......"

"那意味着我的孩子就叫念念......"

"那在老钟家的那个孩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