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何秋云站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束提前准备好的康乃馨,花瓣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塑料光泽。她特意穿了件黑色的真丝衬衫,搭配米色的阔腿裤,脚上是新买的平底鞋——既显得郑重,又不会过分隆重。
"林宇的家属?"狱警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是,我是他……"何秋云顿了顿,"我是他继母。"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扬起下巴,仿佛这个身份能给她某种道德优势。
狱警皱了皱眉:"林宇?你说的是哪个林宇?"
"就是15年前进来的那个,因为交通肇事。"何秋云急切地说,"今天刑满释放,我特意来接他出去。"
狱警转身回到岗亭,翻了翻登记簿,又在电脑上查询了一番。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林宇5年前就出狱了。"
何秋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什么?"
"5年前,"狱警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某种审视,"有人办了提前假释手续,把人接走了。"
"不可能!"何秋云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是15年刑期,怎么可能5年前就……谁接的?"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狱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打量着何秋云,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屑。
"我记得这个案子,"老狱警缓缓开口,"当年那孩子进来的时候才18岁,判了15年。后来表现特别好,在狱中自学了法律和金融,帮我们整理了不少档案材料。减刑审核的时候,他的材料摆了满满一桌子。"
"那……那他现在在哪儿?"何秋云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狱警冷笑一声:"京圈首富林总亲自来接的,开了三辆劳斯莱斯。当时整条街都轰动了。"
何秋云手里的康乃馨掉在地上。
"林总?哪个林总?"
"还能有哪个?"老狱警转身要走,丢下一句话,"林宇林总啊。你来接谁?"
何秋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林宇……首富?
那个15年前在她面前沉默地签下认罪书、瘦弱得像一根竹竿的18岁男孩,现在是首富?
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林宇 首富"。
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条新闻,配图是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高楼落地窗前,侧脸棱角分明,眼神冷峻而锐利。
照片下方的文字:
"林氏集团总裁林宇,白手起家五年打造商业帝国,身家破百亿……"
何秋云放大照片。
那双眼睛,她认得。
15年前,那双眼睛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澈和隐忍。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和算计。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碎成蛛网状。
何秋云的耳边响起15年前的声音,那是林宇签完认罪书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阿姨,您答应过照顾我妈的。"
她当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心,阿姨说话算数。"
何秋云闭上眼睛,胃部开始剧烈抽搐。
她想起来了。
她根本没有照顾过林宇的母亲。
01
15年前,春天。
何秋云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她接到前夫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加班做财务报表。电话那头,前夫的声音急促而慌乱:"秋云,出事了。"
"什么事?"何秋云皱眉,她最烦前夫这种大惊小怪的语气。
"何俊……何俊出车祸了,撞死人了。"
何秋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在西郊那条路上,他撞了个骑电动车的老人,当场死亡。"前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秋云,怎么办?何俊才20岁啊,他要是进去了……"
何秋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何俊是她唯一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正准备接手家里的生意。如果因为交通肇事坐牢,他的人生就毁了。
"报警了吗?"何秋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没有,何俊现在吓傻了,躲在车里不敢动。"
"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何秋云抓起包就往外冲,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刷不干净。
她赶到现场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
何俊缩在警车旁边,脸色惨白。何秋云冲过去,一把抱住儿子。
"妈……"何俊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冲出来,我来不及刹车……"
何秋云摸着儿子的头发,脑子里飞速运转。
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如果情节严重,至少七年起步。何俊才20岁,七年出来就27了,黄金年龄全毁了。
而且一旦有犯罪记录,很多商业合作都会受影响。
不行。绝对不行。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林宇。
前夫和前妻的儿子,今年18岁,刚高中毕业。前妻去世后,林宇跟着前夫生活,但他们母子二人从来不怎么受前夫待见。
18岁,还是未成年……不对,已经成年了。但是18岁顶罪,总比20岁好。而且林宇性格内向,老实本分,容易控制。
何秋云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找到前夫,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前夫震惊地看着她:"你疯了?让林宇顶罪?"
"不然呢?看着何俊坐牢?"何秋云咬牙,"林宇才18岁,态度好的话可以争取轻判。而且他以后也没什么前途,进去几年出来也一样。但何俊不行,何俊是要继承家业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何秋云打断他,"你去跟林宇说,就说是你撞的,让他替你顶罪。你跟他说,你要是进去了,他妈的医药费没人出,他弟弟的学费也没人管。"
前夫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林宇来了。
何秋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林宇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神里带着超出年龄的沉静。
"阿姨。"林宇叫她。
"林宇啊,"何秋云拉着他坐下,摆出一副慈母的样子,"你爸跟你说了吧?这次的事……"
"我知道。"林宇打断她,"我可以替何俊顶罪。"
何秋云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宇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你想好了?这可是要坐牢的。"
"我想好了。"林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妈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我进去之后,希望您能照顾她。"
何秋云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那当然!你妈就是我妈,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还有,"林宇抬起头,直视着何秋云,"我希望您能帮我妈找个轻松点的工作,不要太累。她有心脏病。"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何秋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林宇啊,阿姨不会亏待你的。等你出来,阿姨给你安排工作,给你找对象,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此刻正微微颤抖。
何秋云以为他是害怕,便又安慰了几句。
三天后,林宇在认罪书上签了字。
何秋云记得那天林宇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他为数不多的体面衣服。他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站起来,对何秋云鞠了一躬。
"阿姨,您答应过照顾我妈的。"
"放心吧!"何秋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林宇被带走的那天,何秋云松了一口气。
何俊保住了,她的儿子安全了。
至于林宇……反正他也没什么前途,进去待几年,出来阿姨再补偿他就是了。
02
15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前五年,何秋云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她给林宇的母亲在自己公司安排了个门卫的活儿,清闲,不累,每个月三千块。虽然不多,但也算说得过去。
林母很感激,每次见到何秋云都连声道谢。
"秋云姐,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活……"
何秋云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林宇现在是为我们家……咳,总之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但这份照顾,只持续了两年。
两年后,何秋云的公司扩大规模,搬到了新址。新办公楼是智能化管理,不需要门卫。
何秋云给林母打了个电话:"张姐啊,公司那边不需要门卫了。不过你放心,我再帮你找找别的活儿。"
林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秋云姐,我身体不太好,能不能找个轻松点的?"
"我尽量吧。"何秋云敷衍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何秋云忙着公司的事,忙着应酬,忙着送何俊出国深造。林母的事,早就抛到脑后。
第三年,林母打来电话,说自己心脏病犯了,需要住院,问能不能预支点工资。
何秋云当时正在和客户谈合同,不耐烦地说:"张姐,我现在很忙,这样吧,我让财务给你转两千块,你先用着。"
挂了电话,何秋云就忘了这回事。
第四年,林母又打来过几次电话,何秋云基本上都是敷衍了事。
"张姐,我最近真的很忙……"
"回头我让人去看你……"
"有什么事你跟我助理说……"
第五年,林母的电话彻底停了。
何秋云以为对方是知趣了,没再多想。
她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当初的小公司发展成了连锁企业。何俊也从国外回来了,开始接手部分业务。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林宇?
何秋云偶尔会想起这个名字,但也只是想起而已。
"反正他还在里面呆着呢,等他出来再说。"她这样安慰自己。
而且说实话,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
毕竟林宇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前途的孩子,让他替何俊坐牢,出来后给他找份工作,这不是很公平吗?
至于林宇的母亲,何秋云也照顾了两年,仁至义尽了。
直到最近,何秋云开始频繁做噩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昏暗的出租屋里,一个瘦弱的老人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失望。
何秋云总是在惊叫中醒来,满身冷汗。
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焦虑。
"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吗?"医生问。
何秋云摇摇头:"没有,一切都很好。"
她不想承认,那双眼睛是林宇母亲的。
她不想承认,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上个月,何俊突然跟她说:"妈,林宇快出狱了吧?"
何秋云愣了一下:"对啊,好像是快到15年了……"
"他会不会找我们麻烦?"何俊有些担忧,"当年的事要是被他说出去……"
何秋云心里一紧。
对啊,林宇要出狱了。
万一他翻脸,把当年的事抖出来,何俊的名誉就彻底毁了。
不行,得去接他,把他稳住。
何秋云盘算着,林宇在里面待了15年,出来肯定是两手空空。只要给他一笔钱,帮他安排工作,他应该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他还能怎么样呢?
一个坐了15年牢的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何秋云买了束康乃馨,特意穿得郑重得体,开着车去了监狱。
她甚至在路上想好了说辞:
"林宇啊,这些年辛苦你了。阿姨一直记挂着你,这不,你一出来阿姨就来接你了。走,阿姨给你安排工作,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想象着林宇感激涕零的样子,想象着这件事就此翻篇。
然后,她听到了狱警的话。
"林宇5年前就出狱了。"
"京圈首富林总亲自来接的。"
03
何秋云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宇是首富?
那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现在是首富?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好几次差点闯红灯。
回到家,何俊正在客厅里打游戏。看到母亲回来,他头也不抬地问:"接到人了?"
何秋云瘫坐在沙发上,声音发颤:"林宇……林宇5年前就出狱了。"
"什么?"何俊扔下游戏手柄,"5年前?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何秋云喉咙发紧,"他现在是京圈首富。"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何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妈,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何秋云掏出手机,翻到搜索页面递给儿子,"你自己看。"
何俊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他一个坐牢的,出来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何秋云的声音近乎尖叫,"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现在是林氏集团的总裁,身家上百亿!"
何俊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妈,他……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何秋云没有说话。
她当然想到了这个可能。
一个被冤枉坐了15年牢的人,出狱后还白手起家成了首富,他会就这么算了吗?
不可能的。
"妈,怎么办?"何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的事要是被他捅出去,我就完了!"
"闭嘴!"何秋云厉声打断他,"你慌什么?他没证据!"
"可是……"
"没有可是,"何秋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年所有的文件都是他签的字,法律上他就是肇事者。他现在要是翻案,也得有证据。"
何俊抓住母亲的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何秋云沉思了很久,缓缓开口:"我去找他。"
"找他?"何俊惊恐地瞪大眼睛,"妈你疯了?"
"不找他才会出事,"何秋云咬牙,"我要去跟他谈谈,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他要钱,我给他钱。如果他要别的,我们再想办法。"
"可是……"
"听我的,"何秋云站起来,"我去打听他公司的地址。"
接下来的几天,何秋云动用所有关系打听林宇的消息。
她得知林宇的公司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整整一栋大楼都是林氏集团的。
她还打听到,林宇这五年来的发家史堪称传奇。
他出狱后,用在狱中自学的法律知识帮人打官司赚到第一桶金。然后投资股市,精准抄底,资产翻了十倍。接着开始收购濒临破产的企业,重组整合,短短五年就打造出一个商业帝国。
商界都在传,林宇是个狠人。
他的手段雷厉风行,从不留情面。曾经有个合作伙伴想坑他一笔钱,林宇直接用法律手段让对方倾家荡产。
"林总这个人啊,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心狠手辣。"给何秋云提供消息的人这样评价,"你最好别惹他。"
何秋云的心越来越沉。
她开始后悔了。
当年她怎么就觉得林宇好欺负呢?
那个18岁的少年,明明眼神里就藏着超出年龄的深沉。她怎么就以为他会一辈子老实本分?
但后悔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
何秋云准备了一份厚厚的资料,里面是她这些年公司的财务状况,以及她可以给林宇的补偿方案。
她甚至请了律师,咨询如果林宇要翻案,他们应该如何应对。
律师给出的建议是:"如果他能拿出当年的证据,你们确实很被动。但15年过去了,很多证据都消失了。最好的办法是私下和解。"
"和解?"何秋云苦笑,"我去找他,他愿意见我吗?"
事实证明,林宇确实不愿意见她。
何秋云去了林氏集团大楼三次,每次都被保安拦在门外。
"对不起,没有预约不能进。"
"我是林总的家属!"何秋云急了。
保安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女士,林总的家属我们都认识。请您离开,否则我们要叫保安了。"
何秋云站在大楼外,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沉默地签认罪书的男孩,现在是这栋楼的主人。
而她,连门都进不去。
何秋云给林氏集团打了无数个电话,每次都被秘书礼貌地挡回来。
"对不起,林总很忙,没有时间。"
"我可以等!"
"林总的时间都排满了,您留个电话,有空会联系您的。"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音。
何秋云几乎要崩溃了。
她开始疯狂地做噩梦。
梦里,18岁的林宇站在她面前,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阿姨,您答应过照顾我妈的。"
"我知道,我知道……"何秋云在梦里哭喊。
"那我妈呢?"林宇的声音像从深渊里传来,"她在哪里?"
何秋云惊醒,浑身冷汗。
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林母的消息了。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何秋云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当年林母留下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何秋云的手机掉在地上。
04
何秋云找了私家侦探。
"帮我查一个人,"她把林母的信息递过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
三天后,私家侦探打来电话。
"何女士,我找到您要找的人了。"
何秋云心头一松:"她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在公墓。"
何秋云大脑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张慧芳女士,10年前去世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死在出租屋里。据当时的邻居说,她是自己一个人死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何秋云的手机从手中滑落。
10年前……
那不就是她不再接林母电话之后没多久吗?
何秋云想起那些被她挂断的电话,想起那些她说"回头再联系"的敷衍。
她突然想起林母最后一次打电话来,说自己心脏病又犯了,问能不能帮忙。
何秋云当时不耐烦地说:"张姐,我最近真的很忙,你自己去医院看看吧。"
然后就挂了电话。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林母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
何秋云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
林宇不是不肯见她。
他是不屑见她。
一个食言而肥、背信弃义的人,有什么资格见他?
何秋云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让私家侦探给她林母墓地的地址。
她买了一束菊花,独自开车去了公墓。
林母的墓碑很简陋,就是一块普通的石碑,上面刻着:
"张慧芳之墓"
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
何秋云愣住了。
显然刚有人来过。
她跪在墓碑前,颤抖着伸手抚摸那些刻字。
"张姐,对不起……"何秋云哽咽着,"我……我没有照顾好你。我答应过林宇的,可我……我食言了。"
墓碑无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何秋云跪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把菊花放在墓碑前,转身离开。
刚走到墓园门口,手机响了。
是何俊。
"妈!不好了!"何俊的声音慌乱而尖锐,"林宇在查我们!"
何秋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我公司的账户被冻结了!"何俊几乎是哭喊着说,"银行说有人起诉我们,涉嫌商业欺诈,冻结了所有资产!"
"怎么会……"何秋云脑子里嗡嗡作响,"是谁起诉的?"
"林氏集团!"何俊崩溃了,"妈,林宇要搞死我们!他要报复!"
何秋云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墙,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他凭什么起诉你?"
"我也不知道啊!"何俊哭着说,"律师说对方掌握了很多证据,我们很被动。妈,你快回来!"
何秋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她再次拨通林氏集团的电话。
"我要见林宇,"她的声音带着绝望,"你告诉他,何秋云要见他。就说……就说关于他母亲的事。"
半小时后,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林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何秋云看着那条短信,闭上眼睛。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那天晚上,何秋云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15年前的画面。
18岁的林宇签认罪书的样子。
林母感激涕零的样子。
还有林宇临走时那句话:
"阿姨,您答应过照顾我妈的。"
何秋云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她答应过的。
可她没做到。
05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何秋云站在林氏集团大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深色套装,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大堂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专注。墙上挂着林氏集团的荣誉墙,上面是林宇各种颁奖典礼的照片。
何秋云停在其中一张照片前。
照片里,林宇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领奖台上,表情冷峻,眼神锐利。
和15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何女士?"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走过来,"请跟我来。"
何秋云跟着秘书走进电梯,一路到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秘书敲了敲门:"林总,何女士到了。"
"让她进来。"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
何秋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
林宇。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何秋云。
那双眼睛,何秋云认得。
只是15年前,那双眼睛里还有温度。现在,只剩下冰冷。
"坐。"林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何秋云坐下,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林宇……"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叫我林总吧,"林宇打断她,语气礼貌而疏远,"何女士,有什么事吗?"
何秋云被这个称呼刺痛了。
"林宇,我……我是来道歉的。"她鼓起勇气,"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答应过照顾你母亲,但我……"
"没照顾,对吗?"林宇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静,"何女士,您不用道歉。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法律上我已经服完刑,咱们两清。"
"不,不是两清,"何秋云急切地说,"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补偿你,你想要什么,钱还是……"
林宇笑了。
那个笑容让何秋云后背发凉。
"何女士,您觉得我现在缺什么吗?"林宇靠在椅背上,"钱?地位?还是别的什么?"
何秋云说不出话来。
确实,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缺。
"那你想怎么样?"何秋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你起诉何俊,是要报复我们吗?"
"报复?"林宇挑了挑眉,"何女士言重了。何俊的公司涉嫌商业欺诈,我只是依法维护自己的权益。"
"可那些合同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是吗?"林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何秋云面前,"那这些虚假报价、吃回扣的证据,您怎么解释?"
何秋云看着那些文件,脸色惨白。
那些确实是何俊做过的事。
"林宇,我求你,"何秋云的声音颤抖,"他是我儿子,他还年轻……"
"年轻?"林宇的声音冷了下来,"何女士,15年前我也很年轻。18岁,刚刚成年。"
何秋云哑口无言。
"而且,"林宇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当年那场车祸,何俊也不过20岁,对吗?"
何秋云的心跳几乎停止。
"你……你想说什么?"
林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何秋云。
"我只是想说,何女士,您当年让我替何俊顶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很年轻?"
何秋云泪流满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您错在哪里?"林宇转过身,眼神直视着她,"错在让我顶罪?还是错在没照顾我妈?"
"都错了……"何秋云哽咽着,"我都错了。"
"不,"林宇摇头,"您最大的错误,是食言。"
他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把那份档案拿进来。"
很快,秘书送进来一个档案袋。
林宇打开,拿出一沓文件,一张一张地摆在何秋云面前。
"这是15年前您对我的承诺记录,"林宇指着第一张纸,"照顾我妈,给她找轻松的工作。"
"这是我妈的死亡证明,"他指着第二张,"10年前,死于心脏病突发,死在出租屋里,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过了三天。"
"这是监狱的探视记录,"他指着第三张,"15年里,您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每一张纸,都像一把刀扎在何秋云心上。
"林宇……"何秋云泣不成声。
"您知道我妈临终前跟邻居说了什么吗?"林宇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斤,"她说,秋云姐是个好人,一定会照顾阿宇的。"
何秋云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妈到死都以为,您是个守信的人。"林宇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我不恨您让我顶罪,何女士。我恨您食言。"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何秋云抬起头,眼睛红肿:"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何俊?"
林宇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何俊的事,我会交给法律处理。至于您……"
何秋云的心悬了起来。
"其实,"林宇突然话锋一转,"我早就知道,那场车祸不是何俊撞的。"
何秋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林宇靠在椅背上,眼神深不可测。
"是您撞的,对吗,何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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