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舍得酒,菜是硬菜,桌上坐着的是整个县委办公室的中层骨干。
沈雅琴就坐在我对面,隔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露出来一丁点皮肤。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也是,嘴角挂着官方的微笑,眼底却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陈默,来,敬沈部长一杯。”刘伟端着酒杯站起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我已经喝了八两,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的沈雅琴出现了重影。我记得自己站起来,记得端起酒杯,记得说了句什么场面话。然后,我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刘伟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但我听不清他说什么。我只记得,我刚才好像干了一件蠢事。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又看了看四周,沈雅琴不在。
“你疯了!”刘伟的声音终于灌进耳朵,“你他妈疯了!你刚才强吻了沈部长!”
我的酒瞬间醒了八成。
01
处分来得比我想象得快。
第二天早上,我已经坐在档案室里,面前堆着几十个蒙尘的档案盒。窗外是县委大院的主楼,我上班八年,一直在那栋楼里办公。现在,我被发配到了这栋灰扑扑的附属楼,和一屋子的过期文件做伴。
赵叔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底沉了厚厚一层。他今年五十八,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是那种你以为已经退休了,但其实还在岗位上发光发热的人物。
“小陈啊,年轻人火气旺,正常。”赵叔慢悠悠地说,“但是火气用错了地方,那就是灾。”
我没吭声。脑袋还是疼,断片的部分始终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嘴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沈雅琴那双瞪大的、写满震惊的眼睛。
她竟然没有当场给我一巴掌,这是最让我后怕的。事后刘伟告诉我,沈雅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陈默喝多了,送他回家。”然后就转身走了,脚步稳健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冷静,比暴怒可怕一万倍。
果然,今天一上班,调令就下来了。副主任陈默,暂停行政职务,调至档案室协助工作。美其名曰“协助”,其实就是流放。
我翻开桌上的档案盒,纸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霉味。赵叔在旁边慢悠悠地沏了第二壶茶,嘴里念叨着:“档案室好啊,清静,没人打扰。有的人啊,来档案室是养老,有的人啊,是避难。”
我不知道我属于哪一种。我只知道,我的政治生涯,算是走到了尽头。
刘伟下午来看过我一次,手里拎着个果篮,里面的水果一看就不新鲜。
“嫂子那边,怎么说?”他压低声音问。
“没敢说。”我苦笑。老婆张艳最烦我在单位惹事,现在好了,直接惹了最大的领导。
“沈部长那边……你抽个时间去道个歉?”刘伟试探着问,“就说喝多了,认错人了。”他顿了顿,“反正也没人看见,就我们几个在场。”
我摇摇头。我的酒品我知道,虽然断片,但绝不至于做出这种出格的事。可事实摆在眼前,我强吻了沈雅琴,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哥们儿劝你一句,”刘伟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最近老实点,别再搞事情了。沈部长这人……她要是记恨你,你就完了。”
刘伟走后,赵叔又开始泡他的第三壶茶。我看着那杯越泡越浓的茶水,突然觉得,我的后半生大概就是这样了——一杯浑浊、苦涩、看不到明天的茶。
晚上下班,我最后一个走。关灯的时候,我瞥见墙角有一个落满灰的黑色保险柜。保险柜不大,密码锁的转盘上有几个清晰的指纹印,和其他地方厚厚积灰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个柜子啊,”赵叔在门口慢悠悠地说,“是沈部长的私人文件柜,偶尔会有人来翻翻文件。”
沈雅琴的柜子,放在档案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02
档案室的日子过得像温水煮青蛙,一天比一天煎熬。
同事们的问候从最初的安慰和同情,渐渐变成了习惯性的忽视。在食堂打饭,以前会有人主动坐到我旁边,现在他们宁愿端着盘子找没人的位置。
张艳最终还是知道了。她在电话里哭了三分钟,然后沉默了两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怎么办?”我无言以对。四十岁的人了,事业天花板不仅到了,还直接被人用锤子砸穿了。
赵叔依旧不紧不慢地泡他的茶,偶尔跟我聊几句家长里短。他提起沈雅琴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邻居。
“沈部长啊,调来咱们县三年了,工作能力强,手腕也硬。”赵叔吹了吹茶叶,“她不发火,不讲人坏话,但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我对沈雅琴的印象。三年前她从市里空降到县里当组织部长,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她对下属很严厉,但从不苛责,只是那种“你懂了吗”的眼神,就比任何批评都让人害怕。
这让我更加想不通,那天晚上我怎么会对她做出那种事。
下午,我整理完一批旧档案,正准备下班,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雅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我整个人僵住了。
“陈默,帮我把这个放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我,“保险柜里的文件,需要换一批。”
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尴尬。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接过钥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冰凉,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我转过身,走向墙角那个黑色保险柜。蹲下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像一根细针,扎得我浑身难受。
插进钥匙,转动密码锁,我输了一个简单的号码——她的生日。柜门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文件,最上面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红色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绝密”。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向那个信封,但就在碰到的一瞬间,身后传来沈雅琴的声音:“别碰那个。”
我缩回手,转过头。她站在三步外,目光冷冷地看着我,嘴角甚至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默,”她说,“档案室的工作很简单,就是不问、不看、不说。你能做到吗?”
我点点头。
“很好。”她弯下腰,从我身边取走那摞文件,放进她的公文包里,然后关上保险柜门,拔出了钥匙。“你出去吧。”
我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她平时用的香水味道一样。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瞥见她翻开的公文包内侧,露出了那张红色标签的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她刚才,把那个绝密信封也带走了。
我什么也没说,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着墙壁,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部分,只剩下尽头一盏昏黄的应急灯。
档案室里,隐约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锁被打开的金属声。
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档案室门口,就发现门开着一条缝。按规矩,档案室的门应该是锁着的,钥匙只有我和赵叔有。
我推门进去,看见赵叔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墙角那个黑色保险柜的柜门,敞着一条缝。
“赵叔,您开柜子了?”我问。
“嗯,沈部长早上来过,让我帮她拿个东西。”赵叔说着,用下巴指了指保险柜,“密码换了,她新设置的。以后啊,这柜子我也打不开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密码锁。转盘上的指纹印被擦得很干净,像是有意为之。
我在档案室待了一整天,心越来越沉。那天晚上的强吻事件,我的调职,档案室里的保险柜,沈雅琴的异常举动,这些事像一根根线,在我脑子里缠绕成一个巨大的谜团。
下午下班前,我正要锁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陈默,下班后到老城区的‘平阳饭店’,我在二楼包间等你。”
是沈雅琴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挂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平阳饭店是县城里最不起眼的一家小饭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一般只有附近居民才会去。
她约我谈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我把档案室的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骑着我那辆老旧的电动车,穿过半座县城,找到了那条巷子里的平阳饭店。
二楼包间很小,只够坐四个人。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沈雅琴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一身便装,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随意披在肩上。少了工作时的凌厉气势,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四十几岁的女人。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从她自己的保温杯里倒出来的。
“坐。”她说。
我坐下来,看着她。茶是茉莉花茶,香味淡淡的。
“你那晚,不是喝醉了才亲我的。”沈雅琴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浑身一震。
“那杯酒有问题,”她看着我,眼神没有一点闪躲,“有人在你最后一杯酒里,加了东西。”
我感觉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调来县里这三年,想把我拉下马的人不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天晚上的事,不过是个开始。”
“那……您为什么没有……”我艰难地问出声。
“为什么没处分你?”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因为,真正需要对付的人,不是你。”
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那个贴着红色“绝密”标签的信封。
“陈默,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说着,抽出信封里的文件,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影印件。抬头写着:“关于拟调整陈默同志工作岗位的请示”,落款是县委办公室,签发人是刘伟。文件里,详细列举了我的“工作作风问题”和“群众反映意见”,建议将我调离县委办,安排到一个“无实权、无影响”的岗位。
文件日期,是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我“强吻”沈雅琴之前,刘伟已经准备好了调离我的文件。
我抬头看着沈雅琴,喉咙发干:“这份文件……”
“是你最好的同事,刘伟写的。”沈雅琴一字一顿地说,“他用你的仕途,来换我的一个把柄。”
04
从平阳饭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我推着电动车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沈雅琴告诉我,刘伟是县委书记孙建国的人,一直在找机会抓她的辫子。所以她选择把我流放到档案室,一方面是为了保护我,另一方面,是想利用我来钓鱼。
“档案室里那个保险柜,是我故意放的。”她当时说,“里面最重要的不是那些文件,而是文件上留下的指纹。我已经用特殊方式处理过,只要有人碰过,就会留下痕迹。”
我明白了。她是想用档案室的“假机密”当诱饵,钓出对方安插的内鬼。
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也问了她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因为,接下来的事,你非知道不可。”
那晚回去后,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雅琴最后那个表情——不像是信任,更像是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诱饵。
第二天,我照常去档案室。赵叔依旧坐在那里泡茶,见了我就笑呵呵地说:“今天精神不错嘛。”
我没心情和他寒暄,径直走到墙角那个保险柜前。密码锁的转盘上确实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有人用针尖之类的东西划过。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转盘下面一点的位置,粘着一根半透明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线的一端,连向保险柜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这是什么?
我没有去碰那根线,而是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办公桌前。
赵叔依旧在慢悠悠地喝他的茶。
中午,刘伟来了档案室一趟。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亲切笑容。
“陈默,最近怎么样?”他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这是办公室重新调整过的考勤报表,需要你签字确认。”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普通的考勤表。但文件袋的最底层,夹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老地方,今晚见。”
是刘伟的字迹。
我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在考勤表上签了字,把文件袋还给他。
他接过文件袋的时候,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行为,但我知道,这是暗号。
晚上十点,我再一次来到平阳饭店。这一次,包间里坐着的不只是沈雅琴,还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退休干部。
沈雅琴给我介绍:“这是纪委的王涛,王科长。”
王涛冲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
“陈默,王科长已经在调查刘伟和孙建国的关系。”沈雅琴开门见山,“目前缺的,是一份关键证据。”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沈雅琴从包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物体,放在桌上。是一个微型窃听器。
“刘伟会在档案室里,和某个人进行一次秘密谈话。”她说,“我们需要录下这次谈话的内容。”
我盯着那个窃听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已经不是“协助调查”那么简单了,这是让我当卧底,去窃听我曾经最好的同事的机密谈话。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是被流放到档案室的人,”王涛开口了,声音沙哑,“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废了,不会有人提防你。”
我沉默了很久。霓虹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我脸上投下斑斓的阴影。最终,我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窃听器。
“什么时候?”
“三天后。”沈雅琴说,“那天下班后,刘伟会以加班为由,把你支走。赵叔也会被临时叫去开会。档案室里,只会剩下一个人。”
“谁?”
“给你的窃听器,夹在档案室最里面那排铁皮柜的顶层。”沈雅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交代任务,“谈话开始后,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确保这段时间内,没有人离开档案室。”
我点点头,手指捏着那个窃听器,几乎要把它抠出个洞来。
沈雅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取走了桌上的窃听器。然后,她另一只手在风衣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枪口,直直地对着我。
“我说过,沾了我的便宜,就得替我玩命。”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要么,你拿着这把枪,去完成你的任务。要么,我让刘伟知道,你今晚见过我。”
我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把枪,根本不是让我去杀人的。
这把枪,是一份“死亡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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