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红色封皮烫着金边,打开,里面贴着我和陆辰的合影。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他穿着蓝衬衫,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平静得像在拍证件照。
“林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林月,你听我说……”
陆辰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我甩开他的手,转身看他。三天没刮胡子,眼眶发红,一副很憔悴的样子。可我太熟悉他了——这副模样,以前每次他做错事,都会摆出来。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淡淡开口。
“对不起。”他说,“我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
“不想?”我笑了,“那你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怎么那么痛快?”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我抬头,看见婆婆王秀兰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铁青。
“行了,离了就离了,还在这儿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婆婆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林月,我也不说难听的,你嫁到我们家六年,生了个女儿,也没给我们陆家留个后。现在离了,我们也不欠你什么,房子和存款都按协议分了,你以后别再来纠缠辰辰。”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凉意。
六年了,我喊了她六年“妈”,她从来都是这么对我说话的。冷冰冰的,像在谈生意。
“您放心,”我说,“我不会纠缠他的。”
“那就好。”婆婆拉着陆辰要走,“走吧,回家。”
陆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他妈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远去。手机响了,是闺蜜苏然发来的消息:“月月,办完了?晚上要不要出来喝酒?”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车回家。
出租车上,我给女儿小念的老师发了条消息:“李老师,小念今天情绪怎么样?”
“还不错,上午画画挺开心的。”
我松了口气。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还摆着陆辰的东西——他的书、他的茶具、他的跑步机。我们结婚六年,这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痕迹。
我打开衣柜,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叠好,放进收纳袋。鞋子,摆好,装进鞋盒。书,一摞一摞捆起来。抽屉里的药、剃须刀、充电器,统统倒进垃圾袋。
花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清出来了。
客厅空了三分之一,看着空旷了许多。
我打开手机,相册里还有他的照片——我们结婚时拍的婚纱照,蜜月时在丽江的合影,小念出生时他抱着女儿傻笑的照片,还有无数张日常的琐碎片段。
我一张一张地删。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每删一张,心就空一分。删到最后一张,是去年小念三岁生日时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小念戴着生日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搂着她,陆辰搂着我。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点了删除。
然后,我打开聊天软件,把他的对话框拖进黑名单。朋友圈,设置为“不看他”。通讯录里,把“老公”改成他的名字,然后删掉。
全部清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小念的老师打来的。
“林女士,小念有点不舒服,发低烧,您方便来接她吗?”
我立刻站起来:“我马上到。”
没想到,这个电话,会把我接下来的人生,彻底拖进深渊。
01
我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小念正趴在老师的怀里,小脸通红,额头贴着退烧贴。
“妈妈。”她看见我,伸手要我抱。
我接过她,感觉她身体烫得像小火炉。老师把体温记录递给我:“上午还好好的,午睡起来就烧到38.5了。已经喂了退烧药,但效果不明显。”
“谢谢李老师,我带她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小念靠在我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摸着她的额头,心里一阵阵发紧。
小念从小体质弱,容易生病。可像今天这样突然高烧不退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进了急诊室,医生量了体温,安排抽血化验。等了半个小时,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化验单,脸色有些凝重。
“林女士,孩子的白细胞计数异常,血小板也有下降趋势。我们怀疑不是普通的感冒,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医生,是什么病?”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做骨髓穿刺才能确诊。先办住院手续吧。”
我抱着小念去办住院,一路上腿都是软的。到了病房,护士给小念挂上点滴,她醒了,看着陌生的环境,眼泪汪汪地问:“妈妈,我是不是要住院了?”
“嗯,住几天就好,乖,不怕。”
“爸爸呢?”
我愣了一下。
“爸爸出差了。”
小念“哦”了一声,没再问,闭上了眼睛。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样疼。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月月,小念怎么样了?”
“妈,我正想跟你说,小念住院了,发烧不退,医生说得做检查才能确定是什么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轻微的喘息声。
“妈?”
“我在听……月月,你……你别慌,带孩子好好看病,妈这边没事的。”
“你身体怎么样?昨天说头晕,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看了,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你别分心,照顾好小念。”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妈妈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动不动就头晕乏力,去医院查了几次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我本来打算这个周末带她去做个全面体检,现在看来得往后拖了。
第二天上午,小念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报告。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再生障碍性贫血(疑似)”,后面还跟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医学名词。
“什么叫疑似?”
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从骨穿的结果来看,孩子的骨髓造血功能有明显异常,但还不能完全确诊是再障。这种情况,我们建议做进一步基因筛查,看看是否与遗传因素有关。”
“遗传因素?”
“是的。有些血液系统疾病有家族聚集性,建议您和孩子父亲都做一下相关检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天晚上,我拨通了陆辰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咬咬牙,翻出婆婆的手机号。
“喂?”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小念生病了,医生说需要做基因检测,您方便让陆辰明天来一趟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病?”
“疑似再生障碍性贫血。”
“是不是你那边有什么遗传病,传到小念身上了?”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林月,我可跟你说,你们林家要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史,你别瞒着,到时候害的是我孙女。”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阿姨,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先让陆辰来做检测,行吗?”
“行了行了,我问问辰辰。”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贴着的育儿宣传画,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结婚六年,我为那个家付出了多少?早起晚睡地操持家务,怀胎十月生下小念,辞职在家带孩子带到三岁,重新出去工作还要被婆婆说“不顾家”。现在女儿生病了,第一反应还是推卸责任。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02
第二天下午,陆辰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小念,又看了看我,表情复杂。
“进来吧。”
他走进来,坐在病床边,摸了摸小念的额头。小念醒了,看见他,眼睛一亮:“爸爸!”然后眼泪就下来了,“爸爸,我好疼。”
陆辰的眼眶红了。
“乖,不疼,爸爸在。”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滋味说不清。
过了一会儿,护士来带陆辰去抽血做检测。我跟着出去,在走廊里,陆辰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林月,你……”
“什么?”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挺好的,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我没多想,回到病房继续照顾小念。
接下来的三天,小念的病情时好时坏。输血、打抗生素、吃各种药,她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看得我心碎。医生说检测结果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出来,让我们耐心等待。
第四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碰到一个熟人——我妈的老同事,张阿姨。
“月月?你怎么在这儿?”张阿姨一脸惊讶。
“我女儿住院了。张阿姨,您呢?”
“我来看一个人……许梅,你妈,也住这儿。”
我愣住了。
“我妈?她什么时候住院的?”
“你……你不知道?”张阿姨的表情变得复杂,“就前天晚上,你妈突然晕倒,被送进来的。检查结果不大好,这边治不了,昨天转到省城去了。”
我的手抖了起来。
“张阿姨,您有我妈的电话吗?她没告诉我。”
“你妈这个人就是报喜不报忧。她不肯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担心。可现在这情况……月月,你还是去看看吧。”
我疯了一样地跑出医院,打车直奔省城方向。
路上,我给妈妈打电话,关机。给爸爸的旧手机打,已经是空号了。我翻遍通讯录,找到妈妈老家的舅舅的电话。
“舅,我妈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舅舅叹了口气:“医生说是药物性肝损伤,已经很严重了。你妈怕你担心,不让我跟你说。月月,你快来吧。”
药物性肝损伤?
我妈从来不乱吃药,怎么会肝损伤?
到省城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跑进住院楼,找到母亲所在的病房。
推开门,我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像一把骨头。
“妈——”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月,你怎么来了?”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没事的,妈妈没事的,就是年纪大了,毛病多。”
“医生怎么说?”
“肝硬化,早期。好好治就行。”
我坐在床边,听母亲讲她的病情。她说医生也查不清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肝损伤,只能先保肝治疗。她说可能跟她这些年吃的某种药有关系,但她也想不起来是什么药。
“你小时候,妈身体也不好,吃了不少中药。后来就好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又犯病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
我陪她坐到凌晨,护士来查房,我才站起身。
“妈,我明天把小念转过来,方便照顾你们俩。”
“小念怎么了?”
我把小念的病情说了,母亲听完,沉默了。
“月月,”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妈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小时候,也生过一次大病,跟你女儿的症状很像。”
我愣住了。
“我当时带你去看医生,医生说可能是你爸那边有什么病遗传给你了。后来你外婆找了个土郎中,开了几副药,你吃了就好了。”
“土郎中?妈,你怎么不跟我说?”
“人都好了,就不想再提了。可现在小念也这样……月月,你听妈的,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病。”
我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母亲的病历,我的童年病史,小念的异常检验报告……这些事,好像有一根线在串着,但我看不清那根线的尽头是什么。
回到小念住的医院,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推开病房门,发现陆辰和婆婆都在。
“你们……”
婆婆看着我,脸色不好看:“林月,小念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医生说,小念的病,不是遗传的。”
我愣住了:“不是遗传?那是什么?”
婆婆站起来,把手里的报告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医学数据,最后一行结论是:“未发现明确的致病基因突变,建议排查母体孕期药物不良暴露史。”
“药……药物不良暴露史?”
“也就是你怀孕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婆婆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尖锐,“林月,你老实跟我说,你怀小念的时候,到底吃什么药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没吃过什么药。怀孕的时候,我吃的东西都很注意。”
“那医生为什么这么说?你要是没吃,这种遗传病的报告,怎么可能是阴性?”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林家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史?以前瞒着我们,现在让我孙女受罪?”
“阿姨,您别乱说,我家里没什么病……”
“够了!”婆婆打断我,“我不管,这病你们林家得负责。辰辰,我们走,不管了。”
陆辰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他妈走了。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低头看手里的报告。
忽然,我注意到了报告底部的一行小字:“根据家族史调查,建议对患者的母系亲属进行进一步检测,以排除宫内传染性血液疾病可能。”
母系亲属?
我的目光落在“宫内传染”四个字上,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你小时候,也生过一次大病,跟你女儿的症状很像。”
我的手开始发抖。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照顾小念,一边偷偷翻查母亲的病历。
我找了各种理由,从医生和护士那里要来了母亲过去十年的就诊记录,发现她每隔几年就会做一次肝功能检查。检查报告上的数据差异很大,忽高忽低,但医生每次都说“问题不大,多休息”。
这一切太反常了。
第三天,小念的病情开始恶化,血小板降到危险值,医生下了病危通知,需要紧急输血。
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婆婆和陆辰没有来。我打电话过去,婆婆接了,语气冷冷的:“我们不管了,这病是你们林家的事,你爱怎么治怎么治。”
“阿姨,小念也是你们的孙女!”
“她姓林,不姓陆。你既然离了婚,就别再想着赖上我们。”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我没有哭,因为眼泪已经没有用了。
我走进病房,看着小念苍白的小脸,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她睁开眼,虚弱地看着我:“妈妈,我疼。”
“乖,妈妈在,不怕。”
“爸爸呢?”
“他……他工作忙。”
小念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是省城医院打来的。
“林女士,您母亲病情突然加重,正在抢救,您能来一趟吗?”
我低头看了看病房里的小念,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像被撕裂成两半。
我找了个认识的护士帮忙盯着小念,然后打车赶往省城。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推出抢救室,转进了ICU。医生告诉我,她的肝功能衰竭已经不可逆转,唯一的办法是肝移植,但符合的肝源很难找,而且母亲的年龄太大,手术风险极高。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穿上无菌服,走进ICU。母亲插着呼吸机,闭着眼睛,苍老得不像话。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风。
“妈。”
她慢慢睁开了眼,看见是我,眼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凑近去听,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月月……药……不要吃……”
“什么药?”
“保……保胎药……”
我愣住了。
04
“妈,什么保胎药?”
她摇着头,眼角的泪水滑了下来。
“月月……妈对不起你……”
护士来催促我离开,我站起身,母亲却突然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记住……不要……重蹈覆辙……”
我被她送出了ICU。
站在走廊里,我满脑子都是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药……保胎药……不要吃……”
保胎药?
我忽然想起,母亲曾经提过一次,她怀我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外婆找人开了保胎药给她吃。难道那药有问题?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母亲的老物件。终于,在一个落满灰的旧箱子里,我找到了母亲年轻时的病历本。
病历本很厚,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母亲几十年的就诊记录。我翻到三十年前的记录,上面写着:“孕期不适,家属转述:胎动不安,要求服保胎药。处方……”
我看着那一行字,手开始发抖。
病历本上记录的药名,我不认识,但后面写的剂量让我触目惊心——那剂量远超正常标准。
我再往后翻,发现母亲在我出生后的几年里,反复出现肝功能异常,每一次都“建议做肝脏活检”,但每一次都写着“患者拒绝”。
我合上病历本,脑子里一团乱麻。
难道母亲现在得的病,跟当年吃的保胎药有关?
第二天,我带着病历本去找小念的主治医生。医生翻了翻,表情逐渐凝重。
“林女士,我从病历上看到,你母亲当时吃的这种药,叫黄体酮衍生物,在那个年代确实被当作保胎药用过。”
“它有什么副作用?”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种药的代谢产物对肝脏有毒性,长期服用或剂量过大,可能导致肝损伤。更严重的是,它可能通过胎盘屏障进入胎儿体内,影响胎儿未来的造血系统。”
“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母亲怀孕期间吃这个药,不仅影响了她自己的肝,还可能通过母体遗传,影响到你的基因。而你的基因,又可能传递给你的孩子。”
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那小念的病……”
“从目前的数据来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还需要更多证据来证实。”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母亲为什么会肝损伤。
我小时候为什么会生那场大病。
小念现在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一切,都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可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对劲——母亲说那药是外婆找人开的。外婆已经过世,没人知道那药是从哪里来的。
但病历本上有医生的签名。
那个签名虽然模糊,但我还是认出了两个字——“李……某”。
李?
05
我拿着病历本的照片,去找单位医务室的老医生。老医生看了看,眼神有些闪躲。
“这个李大夫……当年是我们区医院妇产科的副主任。”
“他现在还在吗?”
“早退休了,好多年前就移民了。”
“他当年开的这个药,有什么问题吗?”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怎么说呢……这个药在当时确实被拿来当保胎药用,但后来出了很多不良反应,就禁用了。李大夫这个人吧……争议比较大,有人说他乱开药,也有人替他说话。”
“为什么有人替他说话?”
老医生犹豫了一下:“因为他开的这种药,有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吃了之后,有很大概率生男孩。”
我愣住了。
“什么?”
“这个药有个副作用,说是能提高男性胎儿的存活率,所以当年很受重男轻女的家庭欢迎。当然,这没有科学依据,但传得很广。”
我的手骤然收紧。
“那我外婆当年让我妈吃这个药……”
“可能是为了生男孩。”老医生看着我,眼神怜悯,“你外婆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风气很重,她可能也是……没办法。”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小念的病,源自一剂为了生男孩而吃的药。
三代人的痛苦,从一个荒谬的执念开始。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我翻了好久,才翻到外婆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的电话。
“喂,表舅,我跟您打听个事,我外婆以前有没有一个熟人,姓李的?”
“姓李的?你外婆认识个李医生,在我们这一带很有名的,给人看妇科的。”
“他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叫李国华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问问他现在还在不在?”
“不在啦,好多年前就去世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事了,谢谢表舅。”
挂断电话,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晰了。
李国华,当年区医院的妇科医生,以“保胎灵药”闻名,无数求子心切的家庭找他开药。
我外婆是其中之一。
母亲是受害者。
我是受害者。
小念,也是受害者。
我靠在工作台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原来,一切都不是意外。
原来,我从一出生就注定要背负这个诅咒。
原来,我离婚的选择,我删掉一切的决定,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
是省城医院的电话。
“林女士,您母亲情况恶化,正在抢救,请尽快来一趟。”
我冲出医务室,打车直奔省城。
路上,我接到了小念主治医生的电话。
“林女士,小念的情况也不稳定,她出现了严重的感染,需要您签字。”
我握紧手机:“医生,我女儿……会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会尽力的。”
我闭上眼睛。
妈妈在ICU抢救,小念在病房抢救,前夫一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人生,像一艘破船,在风雨中飘摇。
到了省城医院,我跑到ICU门口,正好看见医生从里面出来。
“林女士,病人抢救过来了,但情况还是不太乐观,需要继续观察。”
“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正要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我。
“对了,林女士,你母亲在抢救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药……李国华开的……不能吃……会让子孙……都死掉……’”
我愣在原地。
“然后她又说了句:‘告诉月月……别像我一样活……’”
我站在ICU门外,浑身都在发抖。
护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林女士,这是您母亲的东西,交给您。”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母亲的病历本、一个旧钱包,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我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
“1987年3月5日。妈又催我去找李医生开药了。她说,生个女儿已经很丢人了,要是再生不出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我不想喝那药,每次喝完都头晕恶心,可妈说药不能停……”
我翻到后面——
“1988年7月。我生了,又是女儿。妈很难过,说白吃了那么多药。医生说我身体被药伤了,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要我的女儿健健康康……”
再翻,是几页空白,然后——
“孩子三岁那年大病,我跪在李医生家门口求他救命,他不开门。后来孩子自己好了,我才知道,那药不仅伤了我,也伤了孩子。我恨他妈,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反抗……”
我的手抖得几乎翻不动日记。
“1995年。爸病故了。妈一个人住在老家,跟药友打牌,从来不提当年的事。我跟她吵架,问她知不知道那药会害人,她说她不知道,她也是被李医生骗了。我不知道该信谁……”
日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吃的是毒药,知道那药伤了我也伤了自己,知道小念的病跟她有关。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也许是不敢说,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是想一个人扛着。
我母亲许梅,一辈子活在愚昧和痛苦里,一辈子活在愧疚和遗憾里。她不敢反抗自己的母亲,不敢对抗世俗的压力,只能默默地承受,默默地吃药,默默地毁了自己,也毁了女儿和孙女。
就在这时,ICU的门再次打开。
护士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苍老的背影——是婆婆王秀兰。
她怎么在这儿?
婆婆抬起头,看见我,脸色惨白。
“林月……”
我没有理她,转身想走,护士却喊住了我。
“林女士,您先生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我停下脚步。
“他说,他今天下午给您转了一笔钱,是给女儿治疗的。”
我愣住了,掏出手机,果然看见一条转账通知,金额是十万元,备注写着:“对不起,好好治。”
我盯着屏幕,视线模糊了。
这时,护士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看我,缓缓开口:“林女士,还有件事,我必须要跟您说……”
我抬起头,看着护士。
“刚才我们调取了你母亲和你女儿的病史资料,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
婆婆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护士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根据最新分析,你母亲的肝损伤,并不完全是因为当年的保胎药。她最近半年内,又接触了同一种药物的代谢物。”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有人在没有告知她的情况下,让她再次服用了这种药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可能……我妈怎么会……”
“我们从她血液里检出了高浓度的药物代谢物,且服用时间是在三个月内。”
我握着塑料袋的手,慢慢收紧。
三个月前,正好是母亲搬到我家附近的养老院的时间。而那家养老院的院长——
是婆婆王秀兰的表妹。
我转头看向轮椅上那个苍老的背影。
婆婆的脸,惨白如纸。
“林月……”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我死死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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