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资料放回文件夹,示意我进办公室说话。
教学楼里的走廊很安静,下午第三节课,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我们走过一个个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什么。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个不大的单间,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案。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对不起,刚才是我唐突了。”他说,“我不该问那些问题。”
我看着办公室墙上的课程表,教的是高二英语。他的字和从前一样,工整又有些刻板,和我记忆里那个帮我抄情诗的少年判若两人。
“没关系。”我说,“你也是关心陈屿。”
江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陈屿最近一个月的考勤记录都在这。他总共迟到七次,早退四次,和同学发生过两次口角,一次差点动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统计报告。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想知道我听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陈屿从小就很懂事,从来不让老师操心。”
“我知道。”江屿点点头,“所以我才叫你过来。”他顿了顿,“周念,你最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我胸口。我下意识攥紧了杯子,纸杯被捏得变了形,里面的水洒出来,在手背上蜿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没有。”我说,“挺好的。”
江屿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走,像是在搜寻什么痕迹。十二年了,我们都变了。我眼角有了细纹,眉目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我想那大概叫沧桑。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陈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江屿忽然说。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长得像你。”他说,“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陈屿确实像我,尤其是眼睛和嘴巴。但他不经常笑,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过分沉稳的表情,像个过早成熟的小大人。
“他是班长?”我问。
“嗯。”江屿点点头,“成绩很好,年级前十。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就是最近……”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就是最近出了问题。
“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江屿问。
我摇摇头。
但我知道。
大概是半个月前,陈屿偷听到了我和他爸爸的对话。那天晚上我们以为他睡了,在客厅里小声说着什么。他大概是起来喝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那句不该被他听到的话。
“陈远山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炸开了我苦心经营十八年的那个家。陈屿没有冲下楼问我,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这半个月来,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了。他的眼神变得陌生,他的沉默变得压抑,他不再叫我“妈”,而是用“你”代替。
江屿听我说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陈屿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江屿看着我,表情变得很复杂:“你知道他有权利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但他知道之后呢?会有任何好处吗?只会让他更痛苦。”
江屿用笔在纸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陈远山……”他迟疑了一下,“他知道陈屿的身世吗?”
“知道。”我说,“他全都知道。他是陈屿的父亲,从法律上,从情感上,从任何意义上都是。”
02
从江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夕阳把学校的围墙染成橘红色,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的尖叫声传得很远。
我站在教学楼的影子里,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很恍惚。
二十岁。我是二十岁生下陈屿的。那时候我也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哭了一整夜。护士进来给我打针,问我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说叫陈屿。
“孩子的爸爸呢?”
我摇摇头。
“孩子他爸的姓是什么?”
“陈。”我说,“叫陈屿。”
这个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屿”的意思是水中的陆地,我希望他能在这世上有一个稳固的驻足地,不用像我一样,漂泊无依。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陈屿的房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陈远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看见我回来,摘下老花镜。
“老师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就是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陈远山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他想和我谈谈。”陈远山说。
“谁?”
“小屿。”他说,“他刚才出来倒水,看见我在客厅,站了很久。他说想和我谈谈。”
我心头一紧:“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陈远山摇摇头,“我说等你妈回来再说,他就回房间了。”
我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陈屿想谈什么?谈那天晚上他听到的话?还是想问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我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我去看看他。”我说。
走到陈屿房门口,我抬手想敲门,却看见门缝里那张纸条。白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妈,我没事。我只是需要时间。”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靠在门框上,过了很久才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这是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用一张纸条,隔着门缝。
我蹲下身,看着那行字。
他的字迹很端正,和他的人一样,总是太过懂事。他从来不哭闹,不撒娇,不敢要零花钱,甚至连生病都忍着。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把他逼得太紧了,让他连做一个任性的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他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陈远山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让他静一静吧。”他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藏着掖着就能过去的。”
我抬头看着他。六十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神温柔得像一片湖。
这个男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四十五岁,事业有成,风度翩翩。他没有结过婚,没有自己的孩子,却为了我们母子,放弃了很多东西。
“老陈。”我说,声音沙哑,“你说小屿会原谅我吗?”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有不原谅你的理由。”
“可我做错了。”我说,“我不该让他听到那些话。”
“如果没有听到呢?”陈远山看着我,“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迟早要面对的事情,不如趁我们还都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疲惫。
是啊,迟早都要面对。那些被我藏在最深处的秘密,那些我以为永远都不会被翻出来的往事。
但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厨房的灯亮着,我站在灶台前煮粥。
陈屿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切咸菜。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
“早。”我说。
他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我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把咸菜碟推过去。他看着碗里的白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妈。”他说。
我愣住了。
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叫我妈。
“嗯?”我的声音有点抖。
“昨天那个老师……你认识他吧?”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们说了什么?”陈屿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
“没什么。”我说,“就是聊了聊你的情况。”
陈屿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勺子轻轻搅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说他认识你。”陈屿说,“他说你是他高中同学。”
我看着陈屿,没有说话。
“所以你们是同学?”陈屿抬起头看我。
“嗯。”我说。
“那他知道我爸吗?”
我手里的刀停住了。咸菜已经被切得很细很细,再切就要变成泥了。
“知道。”我说。
“那他知道我爸是谁吗?”
这个“我爸”,陈屿说得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但我能听出来,他在问的不是陈远山。
“陈屿。”我说,“你的爸爸是陈远山。”
“我说的不是他。”
“就是他。”
陈屿看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勺子扔进碗里,发出“当”的一声。
“妈,我不是傻子。”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那天晚上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
我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
“你没有听全。”我说。
“那你告诉我。”他说,“告诉我全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准备的人,等待着最后一刀的命运审判。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像我年轻时候的脸,看着他眼角那颗和我一样的小痣,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这个我生下来就抱在怀里的人啊。
我想起那个冬天,我抱着他在出租屋里取暖。暖气停了,我把他裹在被子里,用体温温暖他。他哭了一整夜,我抱了一整夜。
那时候我才十九岁,他还不叫陈屿。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小石头”。
因为那时候的生活,真的像石头一样坚硬。
“好。”我说,“我告诉你。”
04
二十年前。
我七岁那年的夏天,舅舅周建国住进了我们家。
记忆里的那个男人总是笑呵呵的,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从很远的地方来看我们。我妈笑得很开心,说“你舅舅回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一进门就抱起我转了个圈,说“小念长这么大了”。
我很喜欢这个舅舅。
后来他就住下了。
妈妈让我叫他“舅舅”,但我有时候叫“叔叔”,因为他的年龄和妈妈相仿,看起来很年轻。他对我很好,会给我买零食,带我去游乐园,给我讲故事。我妈说他很疼我,让我多和他亲近。
十岁那年,我妈和继父周建国正式结婚了。
从那天起,他在这个家里就不只是“舅舅”了,而是继父。我的继父。
结婚那天晚上,我妈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小念,以后我们就有家了。”她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人。
但我不知道,那个被我妈当作港湾的男人,最后会成为我无法逃脱的噩梦。
十四岁那年,我正在读初二。那天晚上我妈上夜班,家里只有我和继父两个人。他喝了些酒,坐在沙发上冲我招手,让我坐到他身边去。
“小念长大了。”他说,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头发。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有点不舒服,找了个借口回房间了。
但后来,那样的夜晚越来越多了。他总是能找到理由接近我,摸我的头发,捏我的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害怕极了。我跟我妈说,我说舅舅总是摸我。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那是在疼我。
“你不懂。”她说,“你舅舅是好人。”
她是真的信他。她爱那个男人,爱到可以忽略一切。
十六岁那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下着大雨,我放学回家,家里只有继父一个人。我记得我进门的时候他在喝酒,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满屋子都是酒气。
他看见我回来,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光。他走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小念。”他伸手摸我的脸,“你知道舅舅有多疼你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你别碰我!”我说,声音在发抖。
但他没有停下来。
暴风雨持续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轰隆隆的雷声盖住了所有声音。我盯着天花板,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而我的妈妈,那天晚上,她在上班。
十七岁那年,我怀孕了。
那时候我读高二,一直瘦不下去,月经也停了。我以为是学业压力太大,直到有一天在学校晕倒,被送到医院。
医生看着化验单,又看了看我的年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你怀孕了。”他说。
我整个人都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想去打掉,但发现的时候已经四个月了,医生说有一定的风险。
那天晚上,我站在继父面前,把化验单摔在桌上。
“你干的。”我说。
他看着那张单子,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说了算?”他冷笑着说,“谁会相信你?”
他说的对。谁会相信我?
我妈会骂我。学校会开除我。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勾引了他。
但也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没过多久,我继父就出事了。
他喝酒之后和别人打架,把人打成了重伤,被判了六年。那时候我真的很想笑,老天爷用这种方式救了我。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我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不信我说的话,她始终不信。
“你舅舅是冤枉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小念,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害他。”我说,“是他害了我。”
我妈没有听。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去监狱探监,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她把这个家,丢给了我。
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05
“所以我妈走了。”
我看着陈屿,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但我的声音很平静。
二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用平静掩盖一切。
“那天她收拾了东西,说要去探监,说要去陪她老公。她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出租屋里,留着我这个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了的女儿。”
陈屿呆呆地坐在那里,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小。
“然后我一个人。”我说,“我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准备东西,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给你准备一个家。”
“那个男人……”
“周建国。”我说,“他叫周建国。他不是你舅舅,你也不用叫他舅舅。”
陈屿攥紧了拳头。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说,“从监狱出来,应该有十几年了吧。我找人打听过,说你外公外婆把他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为什么……”陈屿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你后来找到了陈远山?”
“不是。”我摇摇头,“陈远山是我在医院认识的。隔壁病床的家属。他看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问我要不要帮忙。”
“他就那么好心?”
“他不一样。”我说,“他当时已经没有家人了,刚离婚,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你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
我笑了,笑里带着泪。
“他抱着你,说这孩子真好看。他说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我不嫌弃,他愿意做你的父亲。”
“然后你就同意了?”
“我没有。”我说,“我拒绝了他很多很多次。但是小屿,你知道一个人拉拉扯扯把你养到两岁,有多不容易吗?你生下来才三斤多,温箱里住了两个月,差点没救回来。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抱着缴费单哭了一整夜。”
我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控制不住了,但我还是笑着。
“后来陈远山来了。他说他愿意当你的父亲。不是名义上的那种,是真的。他愿意把户口落在我们名下,愿意让你跟他姓,愿意供你读书,供你长大。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家。”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爱。”我说,“但那种爱和你说的爱不太一样。他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家人,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
陈屿沉默了很久。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说。
“我怕你受不了。”我说,“我怕你知道之后,会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个错误。”
陈屿站起来。
“妈。”他说,声音很轻,“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为了我,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看着他那张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脸,眼眶又红了。
“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妈,”我说,“那这辈子,我就只是你的妈。我说到做到。”
陈屿走过来,抱住了我。
他很久没有抱过我了。他的肩膀比我的宽,他比我还高一个头了。他抱着我,就像我小时候抱着他那样。
“妈。”他在我耳边说,“我会保护你的。”
我抱紧他,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