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韩利明
6月18日,《经济参考报》发布调查报道称,收到多名消费者反馈,家中婴幼儿使用部分品牌纸尿裤后,出现反复红臀、皮肤红肿破溃等问题,停用后症状明显缓解。
为核实投诉线索,《经济参考报》委托专业检测机构对市场上部分品牌婴幼儿纸尿裤开展抽样检测,结果在“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多个品牌的婴幼儿纸尿裤中,检出毒性物质——甲酰胺。医学检测机构也在部分婴幼儿血液、尿液中检出该物质。
事件曝光后,涉事品牌相继作出回应。“好奇”品牌在官方微博发布说明称,已对全系列的好奇纸尿裤产品进行复核复检,目前已获取的第三方检测结果均显示:未检出甲酰胺,各项指标合格;“Babycare”也表示,在售全系列产品依据欧盟REACH法规SVHC要求完成的检测报告均已出具,结果均为“未检出”。
随着媒体检测结论与品牌自检结果出现分歧,舆论争议持续发酵。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发布说明,直指相关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等关键环节存在明显瑕疵;此次调查报道记者也在社交平台发布《致相关监管部门的公开信》,明确表示所有原始数据、实验记录、样本均妥善留存。
多方声音交织、各执一词,让消费者尤其是婴幼儿家长陷入困惑与焦虑。相较于各方争议,公众更关心的问题,始终围绕婴幼儿健康本身:如果婴幼儿体内检出甲酰胺,其源于何处?是否会危害孩子健康?家长是否需要为此恐慌?面对日用化工产品,大众该秉持怎样的科学认知与理性心态?
公开资料显示,甲酰胺是一种有机溶剂,被欧盟归类为1B类生殖毒性物质,对人类生殖系统存在潜在的危害,欧洲化学品管理局将甲酰胺列入需要高度关注的物质清单中。
检测认证机构SGS在官微发布的科普内容显示,我国纸尿裤品类的强制性国家标准——GB 15979-2024《一次性使用卫生用品卫生要求》规定,一次性卫生用品不得添加列入《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的禁用化学物质(碘除外)。而甲酰胺是《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2015年版)表1 化妆品禁用组分第651号条目收录的禁用化学物质。这意味着,纸尿裤等一次性卫生用品在生产过程中不得人为添加甲酰胺这个物质。
SGS化妆品部中国区首席法规技术经理、中国毒理学会认证毒理学家李继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分析,正规工艺生产的纸尿裤本身不应含有甲酰胺,该物质并非厂商主动添加,大多是生产环节中无意带入的。
他解释,一方面,制作弹性腰围、防漏隔边所用的发泡材料若搭配低价发泡助剂,高温加工可能会生成甲酰胺,脱挥工序不到位就会造成残留;另一方面,部分企业为压缩成本,复合工序选用含甲酰胺的劣质胶水,或是无纺布柔软处理时使用相关助剂,都有可能让甲酰胺微量留存于成品纸尿裤中。
复旦大学聚合物分子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丁建东教授也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甲酰胺属于有机溶剂,从理论层面而言,有机溶剂可渗入纸尿裤纤维,改变材料特性、软化面料。不过纸尿裤面料柔顺的方式多元,无需依赖甲酰胺。企业可通过细化纤维材质、优化面料配比、升级生产工艺等多种合规方式提升产品手感,正规品牌也不会刻意添加该物质。”
值得关注的是,我国现行《纸尿裤 第1部分:婴儿纸尿裤》(GB/T 28004.1—2021)标准中,并未对甲酰胺设置检测项目和限量要求。业内也有诸多声音呼吁相关主管部门尽快启动纸尿裤国标修订,将甲酰胺等有毒物质纳入强制检测目录、明确安全限量,填补监管空白。
作为深耕生物医用材料、参与多项安全标准制定的专家,丁建东教授认为,纸尿裤甲酰胺相关规制需以官方调查组最终结论为核心依据,科学审慎推进,“所有行业标准的落地,都必须让科学说话、用数据支撑,并非标准越严苛越好。”
丁建东教授提出,若核查证实特定剂量的甲酰胺残留存在切实安全隐患,就有针对性地出台精准、合理的行业规范,明确残留限值、检测标准,杜绝模糊化监管;若残留风险可控、无实质性危害,则无需过度规制。
婴幼儿贴身用品安全事关儿童健康成长,是家长群体高度关注的民生议题。此次纸尿裤甲酰胺舆情引发全网广泛担忧,背后是公众对未知风险的敏感与不安。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职业卫生与毒理学教研室周志俊教授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家长对婴幼儿健康高度敏感,愿意为孩子的安全、健康承担更高成本。当高价购入的品牌纸尿裤曝出潜在安全隐患,强烈的心理落差会进一步放大焦虑情绪。”
“站在化学品健康安全专业视角,当下大众对甲酰胺的担忧或超出实际暴露带来健康风险。”周志俊教授进一步指出,“婴幼儿虽无法自主表达不适,但家长可直观观察皮肤状态变化,无需过度恐慌。”
事实上,针对婴儿臀部泛红的问题,佛山市禅城区人民医院妇儿保健科主治医师赖乐琼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一方面可能是婴儿自身的原因,婴儿皮肤屏障未发育成熟,新生儿角质层只有成人1/3厚,锁水、耐刺激能力很差,尿液、粪便轻微刺激就会发红、破损;此外,婴幼儿汗腺、皮脂腺发育不全,以及免疫力低等原因均有可能导致红臀的出现。
除了婴儿自身原因外,赖乐琼表示,尿液粪便的刺激、摩擦与闷热、护理不当、过敏或接触性皮炎,或者真菌感染等外部因素也会造成婴幼儿红臀。
赖乐琼认为,纸尿片中检出甲酰胺,但是浓度多少、婴儿接触多少、人体吸收多少还未有定论,家长们先不要恐慌,可暂停使用这些检出批次的产品,静待权威官方结论再作下一步决定。
丁建东教授也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强调,此次纸尿裤检出甲酰胺事件无需盲目恐慌,“一方面,大众容易忽略化学领域‘剂量决定危害’的原则。事实上,不存在绝对零风险的化学材料;另一方面,甲酰胺并非纸尿裤生产过程中的必需原料和必备助剂,目前也没有证据显示,纸尿裤生产企业存在刻意添加甲酰胺的主观动机。”
“无需恐慌绝不代表可以掉以轻心,婴幼儿贴身用品的安全问题值得高度重视。”在丁建东教授看来,目前市场监管总局已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这是当前最科学、最稳妥的处置方式,“本次调查不应局限于网传涉事品牌,应开展全行业随机抽检,规避选择性核查带来的认知偏差,全面排查行业潜在隐患,以透明、全面的调查结果回应广大消费者和婴幼儿家长的关切。”
6月22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官网披露,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有关问题展开核查。该调查由市场监管总局牵头,有关情况将及时公布。
此次纸尿裤甲酰胺话题引发的全网讨论,意义或不止于母婴用品安全的个案探讨,其背后的公共认知价值与行业规范意义更为深远。
“一种化学物质、一款化工产品,无论材质、工艺如何,最终评判其是否健康安全,关键看普通人,尤其是易感人群的接触机会、暴露剂量和可能的健康影响。”在周志俊教授看来,此次纸尿裤甲酰胺舆情不应仅局限于单一产品与单一物质讨论,更要借此推动日用化学品健康安全体系的完善。
周志俊教授举例说明,挥发性、半挥发性有机物,在日常环境中广泛存在,空气、日用品中都有痕量残留,常规环境下暴露剂量极低,不会对人体健康造成明显的损害。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物质残留超标、产品使用方式不当、长期高剂量接触带来的健康隐患。
基于此次舆情,周志俊教授认为行业、监管和媒体需同步聚焦三大方向发力。
具体来看,第一,常态化推进日用化学品的安全监管,建立动态更新的管控标准,随着新材料、新产品迭代,及时补齐监管漏洞。
第二,倒逼生产企业强化社会责任,严守残留剂量标准,从源头降低公众接触风险。
第三,做好全民科学科普,纠正“化学品=有毒有害”“陌生化学物质=危险”的认知,引导大众分清客观真实风险与主观情绪恐慌。
周志俊教授也进一步解释,虽然化学物质带来的健康风险真实存在,通常对于自主选择、自愿接受的风险,人们往往会下意识淡化;而自身无法规避、被动承受的风险,则极易被放大。
合理看待日常化学品、科学识别风险、避免无谓焦虑和无谓接触,才是此次纸尿裤舆情留给大众、行业和监管层最有价值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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