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下午,冯翠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个塑料筐。
每年都这样。她用这个筐装走我买的排骨、装走我买的鱼、装走我给儿子买的零食。今年我什么都没买,只拎回家两颗大白菜。
“弟妹,你今年年货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筐都带来了。”
她笑着,嗓门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桌上摆着的菜,是白菜炒粉条、醋溜白菜、凉拌白菜帮子。
冯翠兰的笑僵在脸上。婆婆王红梅放下筷子,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嘎嘣脆。
“姐,今年就两颗白菜。你要是想要,拿走一棵。”
全场安静下来。
01
腊月二十六那天早上,我是被吵醒的。
婆婆王红梅在厨房里翻箱倒柜,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我披了件棉袄出来,看到她正对着贴在墙上的那张红纸发呆。
那是一张采购清单。
排骨二十斤,鲤鱼六条,鸡四只,猪蹄八个,腊肉五斤,香肠十斤,再加干果糖果若干。
最底下写着“年货专用”,字迹是婆婆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没说话。
婆婆回头看到我,说:“梦琪,你看今年这些东西够不够?都是你姐爱吃的。她每年回来就馋这一口。”
我说:“够了,够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清单又端详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我。
“这是买菜的钱,你拿着。”
我看着那三百块钱没接。
去年年货我花了差不多三千,三百块钱够买什么?
排骨都快四十块钱一斤了。
但这话我没说,只说:“妈,钱您先留着,我去买了再说。”
婆婆把钱塞回兜里,说:“那你抓紧去,晚了好排骨都让人挑走了。”
我点点头,转身回屋换衣服。
梁涛还赖在床上,见我进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咋了?妈又催你买菜?”
我没理他,从衣柜里拽出羽绒服套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年少买点也行,肉太贵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姐那边还想拿呢,买少了她拿什么?”
梁涛不吭声了。他这人就这样,说到他姐就哑巴。
我换好衣服出了门。外头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骑着电动车往菜市场方向去,骑到半路,拐了个弯,去了惠民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白菜堆在门口,个头大,菜叶子绿得发亮,一块二一斤。我挑了两颗最大最白的,称了称,四块八毛钱。
收银员认识我,笑着问:“嫂子,今年就买这点?”
拎着两颗白菜回到家,婆婆正坐在客厅择韭菜。看到我手里的袋子,她愣了愣:“就这些?”
我说:“菜市场的肉涨价了,排骨都四十二一斤了,鱼也贵。我转了一圈没舍得买。”
婆婆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她放下韭菜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看着那两颗白菜,脸慢慢沉下来。
“梦琪,你这办的什么事?你姐后天可就回来了。家里什么菜都没有,你让她吃什么?”
我说:“妈,菜够吃。白菜能炒能炖能凉拌,花样多得很。您放心,我手艺不差。”
婆婆的脸更黑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把白菜搁在厨房角落里,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电话响了,是梁涛打来的。
“梦琪,妈说你不买菜了?怎么回事?”
我靠在灶台边,说:“买了,两颗白菜。”
“两颗白菜?”
“对,两颗白菜。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姐回来吃什么?”
我说:“吃白菜。”
他又沉默了。半天才说了句:“你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可也不能大过年的这样……”
我说:“梁涛,你姐这几年从咱家拿走的排骨和鱼,加起来够开一个肉铺了。你怎么不说?”
他噎住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冷得刺骨,我一个激灵,眼泪差点下来。
洗了手,我靠在橱柜上看那两颗白菜。白菜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圆滚滚的,看着挺喜气。
我蹲下来摸了摸。
今年,就看你们的了。
02
腊月二十七那天,天还没亮,婆婆就起来了。
我在厨房里熬粥,看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那本子我见过几次,每次我靠近她就合上。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妈,粥好了,吃饭吧。”
婆婆应了一声,把本子塞进抽屉里,慢慢站起来。
吃早饭时她一直没说话,筷子扒拉着稀饭,心思不在饭上。梁涛在旁边也不敢吭声,低着头喝粥。
我说:“妈,今天大姑姐什么时候过来?”
婆婆放下碗:“她说下午来,带着孩子。”
我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的时候,我正准备炒菜,院门响了。摩托车的声音,油门加得很大,最后“吱”一声停在门口。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冯翠兰正从车上下来。她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整个人圆滚滚的,从后座拎起那个塑料筐——就是每年用来装年货那个。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在院子里就喊上了:“妈!我回来了!”
婆婆迎出去,脸上堆着笑:“哎哟,路上冷不冷?”
“不冷不冷,我多穿了几件。”冯翠兰走进屋里,一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梁涛,“兄弟也在家呢?今年回来得早啊。”
梁涛笑了笑:“姐,坐。”
冯翠兰没坐,先把筐放在客厅地上,然后四下张望:“弟妹呢?在厨房忙活呢?”
我从厨房里探出头:“姐来了?先坐,饭马上好了。”
“哎哟,不急不急。”她搓着手走到灶台边,探头一看。
厨房的案板上,放着两颗白菜。一把刀、一块姜、几颗蒜。就这些。
她愣了愣,回头看我:“弟妹,今年就这些?”
我说:“嗯,今年菜贵,没买太多。”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但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客厅,坐下了。
我继续炒菜,把第一颗白菜切了一半,烧油下锅,放了点干辣椒。白菜在锅里翻炒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但我还是听到了。
“妈,弟妹今年怎么回事?就买两颗白菜?”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说了她两句,她不听。”
“这也太不像话了,好歹是个年,让咱全家吃白菜?”
“你小点声……”
我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
冯翠兰提高了嗓门:“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这做姐的不能说啊?”
我放下锅铲,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涛的声音传过来:“姐,你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我每年回来,哪次空过手?排骨、鱼、鸡,哪样不是我带回去的?我给她面子她才是我弟妹,我不给她面子她算……”
“姐!”梁涛声音大了些。
婆婆也开口了:“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先吃饭。”
我重新拿起锅铲,炒菜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冯翠兰筷子一直往白菜上戳,戳了两下没吃。
她夹了一块排骨——昨天我说没买,其实冰箱里还有去年的存货,我腌了些留着慢慢吃。
也就这几块了。
她嚼着排骨,脸色稍微好了些。
“弟妹,这排骨还行。明天你再去买点好的,后天你姐夫也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着,说:“姐,排骨不好买,菜市场都是冻货。”
“冻货也行啊,凑合着吃。”
“明天我去看看。”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吃了两块排骨。
我低头扒饭,没看她。
03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我和梁涛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一直没说话。我知道他有话想说,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果然,他翻了个身。
“梦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了一眼天花板,说:“什么怎么想的?”
“买菜的事。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你为难什么?”
他坐起来:“姐那边……姐她是你大姑姐,你给她留点面子行不行?”
我说:“我留了她五年面子了。”
梁涛被我这句话堵住了。
我接着说:“你算算,我嫁进来五年,每年过年买年货,少说两千五,多的时候三千朝上。排骨、鱼、鸡鸭、猪蹄、干果,哪样不是你姐爱吃的?她哪年不是带着筐来,装半车走?我买的大米她都要拿走三十斤。你怎么不问问她为难不为难我?”
梁涛低下头:“她毕竟是我姐……”
“我也是你老婆。”
他不再说话了,躺下去,拉了拉被子,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我知道梁涛不是坏人。
他只是太在乎这个家,太在乎他妈和他姐的感受。
我从来不是他最在乎的那个人。
在他心里,排第一的是他妈,第二是他姐,第三是他侄子,第四才是我。
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我给他生了儿子,我排第几?
第五?还是还不如他那只养了三年的土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是家庭群里冯翠兰发的消息:“弟妹,明天去买年货记得多买点排骨和鱼,我后天带筐子来装。”
下面还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退出来,打开相册。
相册里存着几张截图。是冯翠兰的朋友圈动态,有一张配了图片:一盘炖得烂糊糊的红烧排骨,配文是“嫂子炖的排骨真香,每年就盼这一口”。
那条动态,我看了三遍,截图了。
明天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我打开家庭群,发了条消息:“姐,明天我去买菜。您喜欢什么提前说,我到时候给您多买点。”
冯翠兰秒回:“排骨!鱼!”
我截图。
保存。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冷得像要钻进骨头里。
后天就该过年了。
04
腊月二十八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菜市场。
这回不是去买白菜的,是去买排骨和鱼的——但不是很多,只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条鱼。
摊主老刘认识我,一边剁排骨一边说:“嫂子,今年买得少啊。去年你一出手就是七八斤。”
我笑了笑:“够吃就行。”
提着排骨和鱼回到家,婆婆见我手里有了正经年货,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这才对嘛,过年嘛,谁家不吃点好的。你姐来了也好交代。”
我没说话,把排骨放进冰箱,鱼也洗了洗,用保鲜袋装好。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梦琪,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心里有气?”
我直起腰,看着她:“妈,我心里没气。”
“那你……”
“我只是觉得,姐姐每年都拿那么多东西走,我这个当弟妹的,也该让她心里有数。”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她转身回了客厅,坐回沙发上,又开始翻那个旧本子。
我看了她一眼,没问。
下午的时候,冯翠兰又来了。这次她没骑车,是走路来的,说车胎扎了。她进门第一句就是:“弟妹,排骨买了吗?”
我说:“买了。”
她笑了:“那就好,我就怕你忘了。”
我在厨房里摘菜,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善意,倒像是在监督。
“梦琪,你今年这倔脾气咋这么重?以前不都是高高兴兴买年货的吗?”
我摘着白菜叶子的梗,说:“姐,我以前也是高兴的。只是今年没什么高兴的。”
“咋了?和梁涛吵架了?”
“没有。”
“那是嫌我拿东西多了?”
我没接话,手里的菜梗断了,“咔”一声脆响。
冯翠兰哼了一声:“你这个人吧,小心眼。我是你姐,拿你点东西怎么了?我妈还活着呢,这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我放下菜刀,转过身看她:“姐,我没说这家我做主。但我也没说不让您拿。”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回身继续切菜,“明天晚上吃年夜饭,您和姐夫都来。菜我已经备好了。”
冯翠兰盯着我的后背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我靠在灶台边,心跳咚咚的。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想把菜刀拍在案板上跟她吵。但我忍住了。
不是怕她。
是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我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那块排骨,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的时候,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又利落。
一刀,一刀。
像在切这五年。
05
腊月二十九,年夜饭。
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排骨炖上了,鱼也腌好了,炒了几道素菜。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至少看着是。
冯翠兰和老公带着孩子来了。她老公姓张,开大货车的,人长得五大三粗,不爱说话,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看视频。
冯翠兰径直往厨房走,探头一看,愣住了。
“就这些?排骨就这么点?鱼才一条?”
我说:“够了姐,咱们一起吃。别浪费。”
她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但没发作,转身坐到桌前。
婆婆在客厅里来回张罗,公公抱着冯翠兰的孩子逗着玩,梁涛在阳台上抽烟。一家人像是热热闹闹的,但谁都知道气氛不对。
七点钟,开饭了。
婆婆端起酒杯,说了一通吉利话。大家都端起杯子碰了碰,喝着饮料,吃着菜。
筷子落在排骨上,夹走几块;鱼也被拨开一边。大家嘴上说着“好吃”,但吃得都很克制,像是在替我节省似的。
冯翠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忽然放下了筷子。
“弟妹,我敬你一杯。”
她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
我也端起来:“姐,客气了。”
“不。”她打断我,“我不客气。我想问问你,今年这年货,你是专门给我下的套吧?”
饭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下了。
我看着冯翠兰,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我放下酒杯,说:“姐,什么套?”
“你别装了。往年你买那么多东西,今年就买了这么点,不是针对我是针对谁?”
我说:“姐,您想多了。今年肉贵,我就少买了点。”
“少买?两颗白菜,两斤排骨,一条鱼。你跟我说这是年夜饭?”
婆婆在旁边咳了一声:“翠兰,别说了,大过年的……”
“妈,你别护着她!”冯翠兰嗓门高了,“我这几年从她手里拿点东西你就记着,她给我使绊子你就看不见?”
婆婆的脸白了。
全场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
“姐,您说我给您使绊子?”
“不是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那张截了图的家庭群消息,把手机屏幕亮在冯翠兰面前。
“腊月二十六,我在群里问您喜欢什么,您说排骨和鱼。我说给您多买点,您说好。”
我划了一下屏幕,露出另一张截图。
“腊月二十七,您又在群里说了要排骨和鱼。”
再划一下。
“您朋友圈里那条‘嫂子炖的排骨真香’,我也不删。那是您自己说的吧?”
冯翠兰的脸白了。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
“这些年您从我家拿的东西,我记了个大概。2020年腊月二十八,排骨八斤、鱼四条、鸡两只,您拿走排骨五斤、鱼两条。2021年腊月二十七,排骨十斤、鱼六条、鸡三只,您拿走排骨六斤、鱼三条、鸡一只。2022年腊月二十九,您连我买的腊肉都拿走了一块……总数算下来,差不多一万五。”
我把纸放在桌上,推到冯翠兰面前。
“姐,我没使绊子,我只是想让您心里有本账。”
冯翠兰的脸彻底僵住了。
整个饭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候,婆婆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