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军用吉普车堵死了巷口,黑压压下来一队人。
我把秋玲和小丫护在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我爸从第二辆车里下来,军装笔挺,肩上两颗星。
他没看我,先盯了一眼秋玲怀里的小丫,脸色铁青。
“你小子胆真肥!”
话音没落,他身后又下来一个人——省纪委的马主任。那人冲我点点头,压低声音跟我爸说了句:“证据还在?”
秋玲掐着我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力道在告诉我,她什么都清楚。
01
1974年腊月,陕北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我是从省城下来的知青,被分到柳沟村插队。头一年没让下地,跟着几个老农在河滩上挖水渠。
那天下午,我挑着水桶去河边打水。河面上结了层薄冰,我拿扁担敲开个窟窿,刚要弯腰,就看见对岸有个人影。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正往河中间走。
开始我以为是来洗衣服的。可越看越不对劲——她走得很慢,一步一脚印,碰到碎冰也不躲,鞋面都湿透了。
她怀里那个孩子哇哇哭,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我扔下水桶喊了一声:“喂!你干什么!”
她没停,又往前走了一步,河水已经漫到腰了。
我顾不上脱鞋,三步两步跳进河里。冰碴子割在小腿上,冷水一激,我差点背过气去。咬牙往前扑腾,总算抓住了那女人的胳膊。
“你不要命了!”
她挣了两下,力气不大,抱孩子的手倒是死紧。我把她连拖带拽拉上岸,自己先瘫在雪地上喘气。
那女人跪在我面前,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孩子倒是被她护得好好的,裹着棉袄,一点水没沾。
“你拉我做啥子嘛。”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爬起来,冻得直哆嗦:“你跳河干啥?多大的事想不开。”
她低着头不说话,看了怀里孩子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蹲下来,把身上半湿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温家的人吧?”
她点点头。
柳沟村不大,谁家的事都瞒不住人。
我听过她的事——男人在矿上死了,婆家嫌她命硬,要把她赶出门。
孩子才三岁,婆家说要送人,让她嫁到隔壁村去,换个彩礼钱。
“人死不能复生,你为男人寻死,孩子怎么办?”我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通红:“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娃,能咋办?”
我说:“能咋办?活着呗。”
那天我送她回了村头的破窑。窑里什么都没有,炕上只有一床薄被,灶台里连把柴火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镇上拉煤,又看见她。在供销社门口卖血。
她挽着袖子坐在长凳上,等着抽血的针头。小丫被她用一个布条绑在背后,晒得小脸通红。
我走过去,问她:“你卖了血,孩子喝啥?”
她说:“买点奶粉。”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两块的票子塞给她:“别卖了,这钱你拿着。”
她不要,我把钱拍在她手里,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她说了句:“你是好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不是不想要那钱,是她还不起。
02
秋玲的事在村里传得更难听了。
她前婆婆曹金凤逢人就说,是秋玲命硬,克死了她儿子。还说秋玲肚子不争气,就生了个丫头片子,温家算是断了香火。
村头王婶子见了我,拉着我说:“小萧啊,你可得离那个姓温的远点。那女人命硬,沾上准没好事。”
我说:“命不命的我不信,她就是可怜人。”
王婶子撇撇嘴:“你年轻不懂,等你吃了亏就晚了。”
我没理她。
秋玲的破窑离村口不远,我每次去镇上路过,都能看见她。不是在打水,就是在劈柴。小丫被她用布兜背在身后,她干着活,嘴里哼着调子哄孩子。
有一回她正在和泥抹墙,光着脚踩在泥巴里,冻得脚趾头通红。我路过时停下来:“你咋不用鞋踩?”
她说:“鞋要省着穿。”
我看她那小半截墙抹得歪歪扭扭,叹了口气,帮她挑了两桶水泥,又借了把铁锨,把那面墙重新抹了一遍。
她从门框上扯下一块手巾给我擦汗,又进屋翻出双棉鞋。
“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接过来一看,鞋底纳得很密,鞋面上绣着几朵小碎花。这手艺在城里都少见。
“给我的?”
她低下头:“你那双解放鞋都破了。”
那几天传闲话的人更多了,说秋玲给我做了双鞋是勾引我,说我一个知青跟她不清不楚是丢人。
我心里上火,又不知道跟谁说。
同村插队的发小王建国劝我:“你可别犯糊涂,咱们是下放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娶媳妇的。你要真在这娶个寡妇,回城就别想了。”
我说:“我还没说啥呢,人家也没那意思。”
王建国摇摇头:“你等着看吧。”
他这话说完没两天,秋玲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她站在我住的那间土坯房门口,怀里抱着小丫,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程磊哥,”她头一回这么叫我,“鸡蛋是家里鸡下的,你补补身子。”
我接过来,看她脸色不对:“你咋了?”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我婆婆明天要来抱小丫。她说了,要是我不把孩子给她带走,她就找人把我撵出村。”
“她凭什么!”
“小丫是温家的骨血,她说了算。我一个外姓人,没资格挡。”
我急了:“那也不能把孩子抢走啊。”
秋玲看着我,声音发抖:“程磊哥,我想了一宿。你要是不嫌弃……我带着小丫跟你过日子。”
我愣住了。
她又说:“我不图你啥,就图你是个好人。你愿意,咱们就去公社登记,我不办酒席,不要彩礼。”
我说:“你别冲动,你跟着我,日子也不见得好过。”
“我不怕吃苦。”她说,眼泪掉在小丫的衣领上,“我就怕孩子没了。”
03
那晚我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给爹写了封信。信里说了秋玲的事,说我可能要在这边定下来了。
等了半个月,回信到了。
我爸的信写得硬邦邦的,话不多,就几句:“你疯了?娶一个寡妇,这辈子算完了。你还想不想回城?你妈为这事哭了好几天。你自己选的路,别后悔。”
我把信看了一遍,没回,直接揣兜里去了公社。
登记那天没有酒席,没有鞭炮。秋玲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丫被她绑在背上,手里攥着两颗糖。
公社的干部看着我们,问:“你俩真愿意?”
秋玲点头。我说:“愿意。”
干部盖了章,一张结婚证就出来了。
回到家,秋玲把我爸妈寄来的信拿出来,又从箱子底翻出一对银镯子,用红纸包了,放到信纸里。
“这是留给爸妈的礼。”她说,“我想着,以后总得上门认认门的。”
我说:“我爸那脾气,怕是难。”
秋玲说:“不急,慢慢来。”
头几个月,日子确实难。
我干了一年农活,分到的粮食不多,秋玲带着孩子,分粮就更少了。
她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我和小丫吃,自己啃红薯干,嘴里起了一圈泡。
我让她吃,她说不饿。
后来她养了几只鸡,下了蛋舍不得吃,攒着去镇上换盐和火柴。小丫穿的都是用她旧衣服改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村里的闲话慢慢少了。王婶子有回悄悄跟我说:“你媳妇是个能过日子的,就是命苦了点。”
我说:“跟着我,不会让她更苦。”
有件事我一直记着。
一天晚上,秋玲给小丫缝衣服,我坐在炕头看书。她忽然放下针线,看着我,说了句:“程磊,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命硬?”
我说:“你瞎想啥呢。”
她说:“我妈就是生我难产没的,我前头的男人也死了。我怕我把你也克了。”
我放下书看着她:“我不信这些。你要是真命硬,那就是把我这块铁磨成钢。”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缝。
小丫翻了个身,叫她:“妈。”
她“哎”了一声,给孩子盖好被子。
04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1979年。
小丫六岁了,会自己穿衣服,会帮秋玲捡鸡蛋。
我在村里当会计,记工分、算粮食,不用下地。
秋玲养了十几只鸡,又开了片菜园,日子总算没那么紧了。
有回我在院子里劈柴,秋玲在屋里缝棉衣。她翻出一块布,在上面用针线密密麻麻缝些数字。我探头看了看:“你这是缝啥呢,花里胡哨的。”
她把布一折,藏到棉衣夹层里:“记账用的。”
我没多问,农村人嘛,多少都有点自己的账本。
可后来我又看见几回。她不是写在纸上,是缝在衣服内衬里。而且每次缝完,她就锁进炕头那只铁盒子里。
铁盒子我见过,黑色的,生锈了,锁头是新的。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前头男人的遗物”。
我就没敢再碰。
1979年开了春,知青返城的消息传到了村里。
第一批走的是王建国,他家里托了关系,开了张病退证明。
走那天他拍着我肩膀说:“程磊,你也赶紧想办法吧。你在这耗了五年了,你爸的气也该消了。”
我没吭声。
秋玲听见了,也没说什么。晚上她做了饭,我给小丫喂了半碗,发现秋玲没动筷子。
“咋不吃?”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程磊,要不你回去吧。”
我说:“回哪去?”
“回城啊。你是城里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山沟沟里。”
我看着她:“我走了,你咋办?”
她说:“我跟小丫能过。你别操心我们。”
我说:“我不走。”
秋玲急了:“你爸都五年没见你了,你不想他跟我有啥关系。你别因为我,把亲爹亲妈都断了。”
我说:“那你也跟我回去。”
她愣了:“我一个农村女人,哪敢去你们城里。”
“你是我老婆,有啥不敢的。”
那天晚上,秋玲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她坐起来,抱着那铁盒子看了半天,又把钥匙揣回胸口。
我迷迷糊糊问她:“你藏啥秘密呢?”
她没吭声,身子抖了一下。
我说:“睡觉吧。”
她躺下来,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过了两天,我给我爸写了封信,说想带老婆孩子回城看看。
信寄出去十几天,没收到回信。
秋玲说:“爸可能还在气头上,要不咱们直接回吧。”
我说:“行。”
秋玲开始收拾东西。她连夜蒸了一锅馍,装了满满一兜。又把给我妈做的那双布鞋拿出来,用布包了又包,放进行李里。
火车票是王建国帮着买的。走的前一天,秋玲拉着我到村头供销社,给小丫买了件新衣裳。
“去城里见爷爷奶奶,不能穿得太寒碜。”她说。
我看着她给小丫换衣服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05
绿皮火车晃荡了两天一夜。
小丫第一次坐火车,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山,问我城里的家是不是也有很多炕。
我说城里的房子没炕,睡床。
她说:“那爸能不能让我跟妈睡一张床?”
秋玲笑了,把小丫搂过去。
但我注意到,她的笑没到底。
从上车开始,秋玲就一直绷着。她抱着小丫,眼睛时不时往车窗外瞟。我以为是晕车,也没在意。
火车到一个大站停车,我下去打水。回来时,看见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靠在车厢连接处抽烟。
我多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很陌生,不像我们村里的人。
我走回座位,把水壶递给秋玲。她接了,低声说了句:“程磊,那边那个人你认得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认得。”
秋玲说:“他从始发站就跟着咱们,换了两回车厢,一直在我们旁边。”
我皱了皱眉:“你别瞎想,陌生人多了去了。”
秋玲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攥着小丫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车到省城是下午三点。
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秋玲抱着小丫,我拎着行李。出了站,秋玲忽然拉住我:“程磊,要不咱们先不回了。”
“都到了,咋不回了?”
她脸色发白:“我不舒服,要不先在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再去。”
我看她脸色确实不好,刚要答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声。
五辆军用吉普车开了过来,直接堵在巷口。
我下意识把秋玲和小丫护到身后。
车门打开,第一个人走了下来。
我爸。
他穿着军装,肩膀上挂着两杠两星,腰板挺得笔直。五年没见,他头发白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那眼神还是跟从前一样,硬得像铁。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秋玲和小丫。
我刚要说话,后头又下来一个人。那人我认识,省纪委的马主任,我爸的老战友。
马主任冲我点点头,没多说话。他走到我爸身边,压低声音:“证据还在?”
我爸看了秋玲一眼:“这事你问她。”
秋玲的脸刷一下白了。
我回过头看她,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丫吓得哇哇哭起来。
我爸皱了皱眉,对我摆了摆手:“先把孩子带回去,别在这丢人。”
我拉着秋玲跟着他们走。路过马主任身边时,我听见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温秋玲,你丈夫那本账本,该拿出来了。”
秋玲的身体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软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靠在我肩上,手搭在我胳膊上,那力道很重很重。
06
我被带到我家的客厅。
五年了,家里陈设一点没变。墙上还挂着那张我妈的刺绣,茶几上的玻璃板底下压着我初中得的奖状。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嘴张了几次才说出一句:“回来了就好。”
秋玲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抱着小丫低着头。
我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小丫脸上掠过,然后说:“进屋坐吧。”
秋玲这才迈进来。她挨着沙发边坐了半个屁股,把小丫放在自己腿上,手一直拍着她的后背。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马主任坐在另一侧。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牛皮袋,还有一张照片。
我认出那张照片——秋玲前头男人的遗照。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我爸没应我,看向秋玲:“孩子,你藏了那么些年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秋玲没说话,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急了:“爸,你别吓唬她。她一个农村女人,能藏什么东西。”
马主任翻开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程磊,你好好看看。这是1973年矿难的调查报告。”
我拿起来一看,越看心越沉。
那场矿难死了二十几个人,调查报告写的是意外事故。但马主任说,那是个假结论。真正的原因是有人违规开采,瞒报隐患,最后引发瓦斯爆炸。
矿主为了压住风声,故意把那个矿井封了,把所有活着的矿工威胁了一遍。
秋玲的丈夫,就是那批矿工里的一个。
他偷偷记了一本账,上面写着矿主给谁送了钱、封了谁的口、遮掩了多少条人命。
两个月后,他在矿上“意外”死了。
“那本账本呢?”马主任问。
秋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懂了——她在问我要不要交。
我说:“秋玲,你有啥你就交出来。天大的事,我陪你顶着。”
秋玲眼泪哗地流下来。她把小丫放到沙发上,然后慢慢解开自己棉袄的扣子。
在棉袄的夹层里,她用针线缝了一块布。她扯开线,把那块布取了下来。
马主任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
“36组数字,年份、编号、受贿金额,全对得上。”
我爸的脸铁青:“你姑父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棍。
我姑父——我爸的妹夫,省经贸局的副局长。
07
那晚上,秋玲抱着小丫坐在客房床上,一直没睡。
我也睡不着。马主任走了以后,我爸把我叫到书房。
“你姑父的事,你妈还不知道。”他坐在书桌后面,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不让你回来?”他弹了弹烟灰,“不是因为你娶了寡妇。是因为有人放话,你只要敢回城,就让你出点意外。”
“谁?”
我爸没回答:“你姑父那本账,牵涉的人不少。秋玲要是早两年把证据交出来,你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坐在他对面,额头上的疤痕隐隐发痒。
那是我跟曹金凤儿子打架留下的。
“她为啥不早交?”我问。
“你让她怎么交?”我爸摁灭了烟,“她前头男人就是因为这东西被灭口的。她要是早交出来,你们全家都得被人盯上。”
我靠回椅背,脑子乱成一团。
“那现在呢?”
“马主任已经把材料送上去了。批了,明天正式带走。”
我爸说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忽然像是老了好几岁。
“你姑那边,明天也知道了。”
我没说话。
走出书房时,我听见客房里有动静。推门一看,秋玲靠坐在床头,小丫已经睡着了。
她没睡,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程磊,”她叫我,“你是不是怪我?”
我说:“怪你啥?”
“怪我没告诉你。怪我是这样的人家出来的。”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我要怪你,五年前就不会娶你。”
她扭过头看着我:“那你会不会怨我?怨我把你家里的事揭出来。”
我说:“不会。”
她靠着我的肩膀,轻声说:“我怕的就是这个。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怨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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