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走进人类精子库的那天,我正面临人生中最窘迫的一段日子。刚交完季付的房租,看着银行卡里只剩下三位数的余额,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把我吞噬。人在缺钱的时候,总是容易被网络上那些带有诱惑性的信息吸引。就在那个深夜,我在论坛上刷到了一篇关于“捐精”的帖子。
帖子的内容极具煽动性,甚至带着几分都市传说的色彩。发帖人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去捐精,不仅能轻松拿到五六千元的补贴,整个过程还有年轻漂亮的护士“一对一协助”,简直是零门槛、高收益的美差。
底下的评论区更是群情激奋,充斥着各种不堪入目的调侃和跃跃欲试的跟帖。那一刻,我承认我心动了。五千块钱,足够我安稳度过这个找工作的空窗期。于是,我怀着一种隐秘的、甚至带点窃喜的心情,在网上查到了本市人类精子库的地址,并预约了第二天的初筛。
然而,从我踏入精子库大门的那一刻起,网络上那些荒诞的滤镜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精子库并没有设在什么隐秘的私营诊所里,而是堂堂正正地挂牌在本市最大的一家公立三甲医院的生殖医学中心旁边。走廊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来苏水味,来往的都是行色匆匆的医生和面色凝重的患者。我戴着口罩,低着头,生怕遇到熟人,像个做贼的一样溜进了精子库的接待室。
接待我的不是什么“年轻漂亮的护士”,而是一位戴着厚底眼镜、头发略显稀疏的中年男医生。他头都没抬,递给我一张长长的表格和一份知情同意书,声音毫无波澜:“先填表,看清楚要求,近视超过六百度不行,有遗传病史不行,脱发太严重也不行。”
我愣了一下,赶紧拿起表格仔细端详。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零门槛”的差事。表格上的问题详细到令人发指,从祖辈的健康状况,到个人的生活习惯,甚至连有没有色弱、有没有传染病史都盘问得一清二楚。
填完表后,医生给我量了身高、体重,又测了血压,确认基本合格后,递给我一个带有编号的无菌塑料杯。
“去走廊尽头的取精室,自己解决。记住,要把所有的量都收集到杯子里,不能污染边缘。完事后放在传递窗里就行。”医生指了指方向,语气公事公办。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就我自己吗?”
医生终于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我一眼:“不然呢?你还想要谁陪你?快去,后面还有人排队。”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网络上那些关于“护士协助”的谣言,在那一刻显得无比可笑和低俗。我拿着那个冰冷的塑料杯,硬着头皮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推开门,所谓的“极乐世界”彻底幻灭。这是一个大概只有三四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窗户,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味。房间里的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铺着一次性蓝色无纺布的单人沙发,一个小洗手池,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液晶电视,旁边放着一瓶洗手液和几张纸巾。
这就是全部了。没有粉色的灯光,没有暧昧的氛围,更没有任何人的协助。有的只是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冷冷地照着这个充满医学严肃感的狭小空间。
我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沙发上,看着手里的塑料杯,突然觉得网络上那些编造谣言的人真的是可恶至极。他们把一件严肃的医学捐献行为,扭曲成了一场低俗的狂欢,欺骗了无数像我这样不明真相的人。但来都来了,我只能按照墙上的图文指引,洗净双手,靠着自己的努力去完成这次初筛取样。
十几分钟后,我如释重负地把杯子放进了传递窗。走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去享受了什么,而是刚刚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体力劳动。
几天后,我接到了精子库的电话。初筛结果出来了,我的精液质量竟然勉强达标。电话里的医生告诉我,目前全社会的精子合格率其实非常低,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人能通过初筛。现代人熬夜、抽烟、喝酒、缺乏运动,导致精子质量大幅下降。能通过初筛,说明我的身体底子还算不错。
但初筛通过,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我面临的是极为严苛的全面体检,包括抽血化验肝功能、肾功能、染色体、各种传染病等等,甚至还要做脱发和五官的医学评估。只有这些全部合格,我才能成为一名正式的捐献者。
为了通过体检,也为了拿到那笔我急需的补贴,我开始被迫改变生活习惯。医生严厉警告我,在长达几个月的捐献周期内,必须戒烟戒酒,绝不能熬夜,尽量清淡饮食,否则精子质量一旦下降,随时会被终止捐献资格。
这就是网络骗局中绝口不提的代价。那些以为只要去一趟就能轻松拿钱的人根本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对自己身体和意志的长期考验。
我第三次去精子库捐献的时候,那天因为精子库的取精室排满了,我在外面的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走廊的另一头连着生殖医学中心的不孕不育门诊。我坐在长椅上,看到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从门诊室里走出来。
女人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化验单,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连肩膀都在剧烈地抽动。男人红着眼眶,紧紧地搂着女人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安慰着:“没事的,大夫不是说了吗,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申请供精试管,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我们自己的孩子的。”
女人靠在男人的怀里,压抑地哭诉着:“可是要等啊,医生说现在精子库的库存太紧张了,血型匹配的标本不知道要排队等多久,我都三十五了,我还能等几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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