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承允,今年四十出头。
六年前,我被公司派到印度,娶了个当地姑娘阿米莎。
她长着一张中国脸,说一口软软的中文。
我以为是老天开眼,让我这个穷技术员捡了便宜。
婚后她从不提娘家,我问过几次,她都岔开话题。我以为是她父母嫌我穷。直到那个深夜电话打来,她爸病危,她哭着求我陪她回去。
到了孟买郊区,车子拐进一条私家林荫道,开了五分钟还没到头。
两侧是大得像伞盖的老榕树,穿过铁门,保安站得笔直。我腿开始发软。
阿米莎的手一直抖,我握着她,低声问:“你爸到底是谁?”
她没说话。水晶灯下面,站着一排穿纱丽的女人,看着我们,像在看两个不该来的人。
她妈从二楼走下来,冷冷地盯着她:“六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是送葬。”
那天晚上,她爸躺在床上,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快走,别让你妈知道。地下室里……还有个人。”
我以为他病糊涂了。直到我推开后院那扇铁门。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
一个半瞎的老人,蜷在草席上。
二十年。
01
我叫周承允,河北保定人,干了十几年钢结构工程。
2012年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印度班加罗尔的项目,缺技术员。
领导找我谈话,说去印度补贴翻倍,干满三年还能升职。
我当时刚离婚,房子给了前妻,手里没几个钱。想着攒点本金,咬咬牙签了合同。
班加罗尔比我想象中热闹,满街都是突突车和咖喱味。
公司给我们在郊区租了公寓,三室一厅,条件还不错。
就是吃饭不习惯,天天咖喱鸡肉配馕饼,吃得我胃里反酸。
项目工期紧,天天加班到九十点。回来洗个澡倒头就睡,日子过得跟机器一样。
来印度第三个月,项目经理老赵说周末有个华人商会聚会,让我一起去。
“你在国内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这边华人姑娘不少,说不定能碰上一个。”
我笑着骂他扯淡,周末还是去了。
聚会在城东一个酒店宴会厅,摆了二十来桌。来的人不少,做生意的、搞工程的、当翻译的,还有几个印度本地华人。
老赵拉着我到处敬酒,我端着杯子跟在后面,心里想着早点走。
正准备溜,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你是中国人吧?”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那。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黑长直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净,五官很秀气。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看你的样子,走路特别直,不像在这边待久的人。”
那天晚上,我破例喝了不少。
她叫阿米莎,中文说得比我标准。
她爸是印度华人,在孟买做生意。
她从小读华文学校,大学在新加坡念的商科。
毕业回来两年,帮家里打理些生意。
我问她爸做什么的,她摆摆手:“就是些小买卖,不值一提。”
我没多想。
那天之后,我们互相留了电话。
她隔三差五来找我,带我逛当地的夜市,吃正宗的中国菜。
两个月后,我鼓起勇气问她:“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她没说话,脸红了。
又过了一个月,她突然说:“周承允,我们结婚吧。”
我吓了一跳:“你爸妈知道吗?”
她说:“我会跟他们说。”
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说老实话,我挺喜欢她,但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离过婚,没车没房。
她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凭什么看上我?
我问她这个问题,她看着我:“我就喜欢你这个人,别的我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遇到这样的姑娘了。第二天早上,我跟她说:“好,我娶你。”
阿米莎哭了,抱着我说:“但婚礼的事,我自己安排,你不用管。”
我说:“你爸妈总得见一见吧?”
她低着头:“他们……他们挺忙的。婚礼他们不来,但会给礼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亲闺女结婚,父母不来?这算什么事?
但看着她满脸泪痕,我不忍心再问。
我想,可能是她家里看不上我这个中国女婿。
这样的事我听得多了,很多印度华人嫌贫爱富,觉得嫁个本地商人都比嫁个打工的强。
我没再追问,心里想的是,以后好好对她,等她家里知道我们过得幸福,迟早会认这个女婿。
婚礼在班加罗尔郊区一个小教堂举行,就我们两个人,连个证婚人都是临时找的。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她穿着白色婚纱,对着神父说了“我愿意”。
晚上我们回了公寓,她做了一桌子菜,我们喝了半瓶红酒。
她拿出一个信封给我:“这是我爸给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支票,上面写着人民币一百万。
我手抖了一下:“这么多?”
她说:“他们想让你好好对我。”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眼里的笑带着点别的意思。但我说不上来。
02
结婚两个月后,我被调到德里项目上。德里离班加罗尔两千多公里,阿米莎二话没说收拾行李跟我走。
公司在德里郊区租了个小院子,三间平房,带个小天井。院子角落长了棵芒果树,厨房是露天的,用煤气灶烧菜。
阿米莎一个人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在墙上挂了几块印度花色的布,从集市淘了个木雕象神,摆在客厅。
我每天早出晚归。
她在家研究做饭,从网上学菜谱。
刚开始老搞砸,不是盐放多了,就是肉没熟透。
后来慢慢好了,能做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
我跟她说辛苦了,她笑着摇头:“能做给你吃,我就高兴。”
半年后她怀孕了。我高兴得给国内打电话,我妈高兴得直哭,说总算有孙子了。
阿米莎却好像不太开心。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陪着去做产检,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就是情绪有些紧张。我以为是孕期反应,没太在意。
那年年底,阿米莎生下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周小雨,因为我认识她那天下着小雨。
她抱着孩子,眼泪不停地流。我以为是产后激动,给她擦眼泪。她抓着我的手,说:“承允,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这是我闺女,我当然要谢你。”
她又哭了,把头埋在枕头上。
那段日子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照顾她。她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床走动,就是有时候发呆。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
偶尔会接到几个电话,每次都聊很久。她接完电话,脸色都不好看。我问她是谁打的,她说是我爸妈,催她照顾好孩子。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爸妈从没主动联系过我,连孙女出生都没打个电话。我问阿米莎要不要带孩子回去一趟,她脸色一变:“不用,他们忙。”
我说:“总得让他们看看孩子吧?”
她说:“我说了不用。”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发火。之后我就不敢提这事了。
小雨满月那天,我又提了一次:“要不每个月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她说:“你打不通的,他们换了号码。”
我问她为什么换号码。她说:“他们家规矩多,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太多。”
我总觉得她在故意躲避什么,但吵架没用,我也就放弃了。
那时候我心里想,可能是印度华人圈子就这样,讲究门当户对。娶了个穷女婿,觉得丢人,就不来往了。
孩子越来越大,日子越过越顺。第二年我又升了职,工资涨了不少。阿米莎又怀了第二个,还是个女儿。
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一整夜。她疼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生下来。护士抱出来给我看,白白净净的,比小雨刚出生时胖些。
我抱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米莎从病房里叫我,我抱着孩子进去。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但眼睛挺精神。
“让我看看。”她伸手接过孩子,端详了半天,说,“长得像你。”
我说:“像你多好,长成我这样不好看。”
她说:“只要她平安长大就行。”
我总觉得她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当时我没深想。
三年里她生了两个娃,都是女儿。我妈催着要孙子,说趁年轻赶紧再生一个。我不急,觉得两个闺女挺好。但阿米莎主动说还想生。
“我想给你生个儿子。”
我说:“女儿也喜欢,不用非得生儿子。”
她摇头:“我想为这个家留下点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没再拦她,第三年她又怀上了。
这次是个男孩。生下来的时候六斤八两,哭声很响。
阿米莎抱着他,哭了大半天。
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好了好了,三个孩子了,咱不生了。”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发黄,上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唐装,戴一副老式眼镜,看着挺斯文。
“这是我爸年轻的时候。”
我接过来看了看:“你爸挺有文化的。”
她又哭了:“他也是这么说的,说我长得像他。”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酸。阿米莎从她女儿出生到现在,她爸连张照片都没送过。每次问她,她都说他们忙。
可是忙到连张照片都不能拍一张?
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但我怕伤害她,没再追问。
03
2017年,公司把我调到金奈项目,任期两年。
我们又搬家了,这次是城市里一个小区,两室一厅,条件好一些。
孩子们也大了,小雨四岁,二女儿三岁,小儿子刚会走路。
阿米莎天天在家带孩子。她从一个不会做饭的姑娘,练成了能同时哄三个孩子的超人。
有时候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客厅灯还亮着。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块毯子。孩子房间门开着条缝,里面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皮肤白,眉眼秀气,怎么看都不像苦命人。可她嘴角总是挂着一丝疲惫,眼睛下头有点发青。
我轻声叫醒她:“去床上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起身去孩子房间看了一眼,才回卧室。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家了。
我说:“要不咱们回去一趟?我跟你去孟买,见见你爸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承允,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事?”
“我们家……有很多规矩。我妈是个很强势的人。”
她从来没主动说过她妈的事。我等着她往下说,她却不开口了。
“那你爸呢?”
“我爸还好……但他做不了主。”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被关在家里读书,不许出去玩,不许跟邻居家孩子说话。学校放学她妈派车来接,直接拉回家里。
“长大了也是,去哪都要管。不能跟低种姓的人交朋友,不能去穷人区。好像全世界都是坏人。”
我说:“那你跟我结婚,你妈能同意?”
她沉默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那天我打电话回去,说我要结婚,我妈骂了我一顿。她说你敢嫁给他,就别回来。我求了很久,我爸偷偷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走。”
我心里一沉:“所以你们家不是嫌我是穷女婿,是你妈根本不同意你嫁给中国人?”
她没说话。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问过她娘家的事。
时间久了,我也习惯了这种默契。
她不提,我也不问。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给家里打电话从来不在我在场的时候。
每次打完都红着眼眶,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
我想着她心里的苦,慢慢也体谅了。她爸偷偷给她钱,让她嫁给我,肯定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她为了我不跟家里闹翻,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要对阿米莎更好一些,让她觉得嫁给我没错。
一年一年过去,三个孩子慢慢长大。小雨会说印地语和中文,二女儿娇气一些,小儿子调皮得很。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直到2020年6月的一个深夜,手机突然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是个苍老的男声,说一口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是玉婷的丈夫吧?”
我问:“你是哪位?”
“我是……孟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孟买,那是阿米莎娘家。她从来没让我接过那里的电话。
“玉婷在不在?”
“她睡了,您是哪位?”
“我是她爸。”
我愣了一下。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岳父的声音。我赶紧叫醒阿米莎:“你爸的电话。”
她接过手机,听了半分钟,脸色就变了。
“我马上回来。”
她挂断电话,人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他快不行了,要我回去。”
我问:“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着我,眼泪哗地流下来:“陪我吧。”
04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请假、订机票。阿米莎坐在客厅收拾行李,三个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
我请了半个月的年假,把孩子们的东西也收拾了。阿米莎说要一起带回去,让她爸见见孙子。
我心想,也确实是时候了。六个年头,三个孩子,连姥爷姥姥的面都没见过。这说出去谁信?
但岳父病危,总得让老人了却这个心愿。
去孟买的飞机是下午两点的。
到了机场我才知道,岳父家派了一辆商务车来接。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印度人,西装革履,看见我们就鞠躬,说“萨拉姆”。
我有点慌。我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好的车。
车子从机场出来,开了一个多小时,越走越偏。我正想问司机是不是走错路,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
两边全是高大的老榕树。
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
树底下停着几辆我没见过的车,都是黑色的。
远处有一座白色的建筑,看着不像普通别墅,倒像一座小宫殿。
我盯着窗外,心跳开始加速。
车子开了差不多五分钟,才到大宅门口。
铁门是自动的,有保安站岗。
进去之后,路两边种满了热带植物,中间是一个大喷泉。
喷泉中间立着一尊象神雕塑。
我扭头看阿米莎,她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可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车子停在主楼前。
我下了车,抬头看了一下。
建筑有三层,全是白色大理石,雕花的窗子和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纱丽的女佣,双手合十,鞠躬行礼。
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什么样的家庭?
一个穿灰色纱丽的中年女人从大门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算高,但腰挺得很直。她看人时眼神直接得像把刀子。
阿米莎拉着孩子的手,站在台阶下,叫了一声:“妈。”
那两个字很小,差点被风声盖过去。
梁招娣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阿米莎,又看了看旁边的三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六年。”
这两个字说得不重,却像石头砸在我心上。
“六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是送葬。”
阿米莎没说话。我怕冷场,赶紧说:“妈,这是小雨、二丫和小宝,来,叫姥姥。”
三个孩子怯生生地叫了。梁招娣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走进大门。
我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再怎么不喜欢我这个女婿,孩子总是外孙吧?看都不看一眼?
但这是在人家地盘上,我只能忍着。
走进大厅,我吓得腿都软了。
大厅比我想象的大几倍。
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地板是擦得能反光的白色大理石。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上的男人穿着唐装,跟我昨天看到那张照片上的人很像。
一个五十来岁的印度管家走过来,双手合十:“欢迎回来,大小姐。宋先生正在等您。”
阿米莎点点头,拉着我往楼梯走。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大厅两边站了好几个人。
有穿西装的男人,有穿纱丽的女人,都看着我们,表情各异。
有人嘴角带着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转开眼。
我感觉自己像走在动物园里,被所有人盯着。
阿米莎没理他们。她走上二楼,拐进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我看见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如果不是心电图机上的曲线还在跳动,我差点以为他已经走了。
阿米莎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老人的手。
“爸……”
老人听到她的声音,眼皮动了动。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看见阿米莎,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亮。
“玉婷……”
阿米莎哭着喊:“我回来了,爸,我回来了。”
老人微微点头,眼睛又看向我,嘴唇抖了抖。我赶紧走过去,蹲在床边。
他伸出手,颤巍巍的,我握住了。他的手冰凉冰凉,像握着一根枯柴。
他张了张嘴,声音气若游丝:“你……是承允?”
“爸,是我。”
“你们……快走……”
我以为他病糊涂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喘了口气,又说了句:“别让你妈知道。地下室……还关着……一个人……”
阿米莎突然跪在地上,整个人发抖。
“爸,你别说……”
“要说的。二十年了。”
他放下手,闭上了眼睛。
05
那天晚上,梁招娣把阿米莎叫到书房,关着门谈了很久。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心里乱成一团。
“地下室还关着一个人”
“二十年了”
“别让你妈知道”……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什么地下室?关着谁?跟阿米莎家有什么关系?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孩子们困了,我把他们安顿到楼上客房。阿米莎准备的行李里有他们的玩具和书。小雨搂着我问:“爸爸,姥姥为什么不理我们?”
我说:“姥姥有点忙。”
小雨不太信,但也没再问。她懂事很早,有些事她大概感觉到了。
阿米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哭还难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走路都是飘的。我扶她上楼,她一句话不说。
回到客房,孩子们已经睡着了。阿米莎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画发呆。
我问她:“你爸说的地下室,是怎么回事?”
她身子一抖:“没什么。”
“阿米莎,六年了,我从来没逼问过你。但今天你爸亲口说地下室关着人,二十年。你要我假装没听见吗?”
她闭上眼睛,肩膀抖得厉害。
“承允,有些事我从来没跟你说,是因为我怕你害怕。”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家……有一个地下囚牢。我舅舅,宋来寿,被我妈关了二十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为什么?”
“因为……他帮我私奔。”
“你私奔过?”
“不是。我舅舅的女儿,我表姐。二十多年前,表姐想嫁一个低种姓的印度人。我舅舅同意了。我妈知道后大发雷霆,说她丢尽了宋家的脸。后来表姐逃了,我妈抓不到她,就把舅舅关进地下室,说只要他不说出表姐在哪,就永远别想出来。”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舅舅在地下室里待了二十年。我妈每年只让人给他送一顿饭。二十年来,他瘦得皮包骨,眼睛都快瞎了。”
“那你爸知道吗?”
“他知道。”阿米莎的声音很轻,“但他管不了我妈。我妈掌控着家里的一切。我爸是个老好人,一辈子都听我妈的。他唯一一次反抗的,是同意我嫁给你。”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二十年的囚禁?在我生活的年代?在一个外表风光的华人富豪家里?
“你妈为什么要这样?你舅舅又不是外人。”
“因为种姓。”阿米莎苦笑,“我妈出身低种姓,嫁给我爸才爬上高种姓。她最怕的就是家族里有人跟低种姓的人结亲,会让她觉得丢脸,怕被人嘲笑。”
我握紧拳头:“这样的事,能报警吗?”
“报警?”她摇头,“这里不是中国。警察早就被我妈喂熟了。谁敢管?”
“那你就这么放过她?”
阿米莎抬起头看着我:“承允,你觉得我是谁的女儿?”
我愣住了。
“我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她咬着嘴唇,“我亲妈,是我爸的第一任妻子,是个低种姓的女人。我妈……也就是梁招娣,以前是我亲妈家的女佣。后来我亲妈去世,我爸就娶了她,为了保住家族的脸面。”
所有的事情瞬间串起来了。为什么梁招娣不认她,为什么她从来不回娘家,为什么她妈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自己的外孙。
不是因为穷,是因为她身上流着低种姓的血。
06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江倒海,怎么都睡不着。阿米莎也睡不着。我俩背对背,各自想着心事。
凌晨三点多,我实在躺不住了。溜下床,穿上鞋,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我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推了一下,锁着。
我转身,走到楼梯口。
梁招娣的书房就在一楼走廊尽头。
门口亮着一盏灯,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看见我下楼,他抬头打量了一下,没说话。
我走过去:“厕所在哪?”
他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目光一直跟着我。
我心里暗骂,这是防着我。我上完厕所回来,他还在那坐着。我走回楼上,关门,靠在门背后。
黎明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
像是风,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还没全亮,院子里有个人影。
瘦瘦小小,穿着灰色衣服,正往后院走。
我心跳猛地加速。
后院。那是宋来寿被关的地方。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门,轻手轻脚下楼。
那个保安还在,只不过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贴着墙根,往后门方向摸。
门外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通向后花园。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
我沿着小路走了大概五十米,看见一栋老式楼房。
墙上的白色石灰脱落了不少,窗户全是关着的,有一条铁链子从窗户上垂下来。
我绕着房子找了一圈,在后墙找到了一个门。
门不大,像仓库那种铁门,锈迹斑斑。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
我伸手摸了摸,锁已经松了,不知道为什么没锁死。
用力一推,门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是一个向下的台阶。空气潮湿发霉。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顺着台阶往下走。一共十几级台阶,脚下的地面是水泥地,很粗糙。
台阶尽头是一扇防盗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打在墙上,照出墙面上斑斑霉痕迹。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沙哑苍老:“你是谁?”
我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扫过去。
墙角蹲着一个人。
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
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见眼睛。
我愣了一下,问:“你是……宋来寿?”
他没有回答,反问我:“你是玉婷的丈夫?”
我刚要点头,老人的眼睛突然睁大了,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口。我回头,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站在台阶上。不是别人,正是梁招娣。
她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承允,你不该下来。”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她的眼睛冷得像冰,让我浑身发毛。
“妈……”
“谁让你来这里的?”
我说:“我……听见有声音,就下来看看。”
“看完了吗?看完就上去。”
宋来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又干又哑,像钝刀子在石头上刮。他边笑边说:“嫂子,你藏不住了。你那个好女婿都看见了。”
梁招娣没说话,转身往上走。我跟着她走出地下室,回到后花园。天已经亮了,阳光洒在草坪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站住脚,转过身来:“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你。宋来寿是我关的。二十年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讲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种姓的规矩。”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宋家是婆罗门,这几代人每个都嫁给了高种姓的人家。宋来寿的女儿,居然要嫁给一个理发匠。印度的理发匠,是最低级的种姓。宋家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你就把他关了二十年?”
“他执迷不悟。只要他交出女儿下落,我就放他出来。他不交,就别想出来。”
我看着面前这个老女人,觉得她陌生得可怕。
“那阿米莎呢?她不是你亲生的,你就这么对她。”
梁招娣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不是我的孩子。但她也是宋家的人。我不让她嫁给你,也是为她好。你们中国人,在我们眼里跟那个理发匠没有区别。”
我心里火往上蹿,但嘴上还是说了句:“我们现在婚姻法早就废了种姓制度。”
梁招娣冷笑一声:“这里是印度,不是你们中国。”
07
那天上午,梁招娣把阿米莎喊到书房,谈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从阿米莎出来时的表情看,不是什么好事。
阿米莎回到房间,坐到床上。孩子们已经起床了,小雨在阳台玩,二丫和小宝在地板上翻来翻去。
我问她怎么了。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承允,你带着孩子走吧。”
我一愣:“说什么胡话?”
“我妈说……她要留下我。让我住在这,这辈子都不许走。”
我心里一惊:“凭什么?”
“她说她有钱,能把我关一辈子。就像……舅舅一样。”
我一拳砸在墙上,连墙灰都震了下来:“她疯了吗?这是绑架!”
阿米莎没说话,但我能看见她眼里的恐惧。
“我不走。”我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你。你爸病危,你回来。如果需要走,我就带你走。大不了报警,找大使馆。”
“没用。她在印度有钱有势。”
“那我们就不吃她这口饭,出去打工也能养活一家人。”
阿米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上午十点多,一名男仆过来说:“宋先生醒了,想见大小姐和姑爷。”
我跟阿米莎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卧室。宋来福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他靠坐在床头,看见阿米莎进来,嘴角动了动。
“玉婷,你坐下。”
阿米莎坐在床边,我站在她身后。
宋来福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我的脸上:“承允,昨晚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一生,活得窝囊。年轻的时候,我深爱过一个女人。她是个低种姓,是我们家的女佣。我父亲不同意,逼我娶了另一个高种姓的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你妈妈,玉婷的亲生母亲。你妈去世后,我又娶了梁招娣。”
“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玉婷说她要嫁给你。我忽然觉得,不能让她走我的老路。我偷偷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承允,你要原谅我。我没有什么大本事,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我的心像被打了一拳。原来这个老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爸,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宋来福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真诚。
“你是个好人。”
阿米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握着他的手:“爸,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会了。”他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唯一对的事,就是让你嫁给他。”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我感觉到阿米莎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梁招娣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她让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用最好的菜,最好的酒。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承允,你在印度这些年,不容易。以后有空多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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