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有些湿,昨天下了一夜的雨。
我踩着往下走,手里那本离婚证还带着点余热。
郑俊杰跟在我后头,理了理西装的领子,弯腰系了系鞋带,然后直起身来,嘴里不假思索地蹦出一句话:“我去加班,你去给我爸妈做饭。”
我愣住,停住了脚步。
五年的婚姻,这句话他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以前我都是点头说“好”,然后一个人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买菜,钻进厨房忙活两三个小时。
可今天不一样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新欢连饭都不会做?”
他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离婚证装进包里,转身就走了,没回头。
走到马路边上,才感觉到手指在发抖。
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提醒我——走快点,别回头看那个人了。
可是我该告诉他吗?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我在心里问自己,问了好几遍,最后摇了摇头。
算了。说了又怎样?
01
那天天气其实挺好的,出了太阳,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
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等公交车,包里装着离婚证、身份证、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医院化验单。
结婚三年没怀上,婆婆天天念叨,说我肚子不争气。偏偏这一怀上,是在我决定离婚的时候。
公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人来来往往,我往外看,看见郑俊杰还站在民政局门口,一动不动。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收回目光,想着今天早上出门前发生的事。
“你又要干嘛去?”郑俊杰在卫生间刮胡子,头都没回,嘴里含着牙膏沫子问。
“去民政局。”我说得很平静。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闹了,我早上有个会。你消停点,晚上我给你买包,行了吧?”
他以为我在耍脾气。
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忍一忍就算了。
可他不知道,昨天他洗澡的时候,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了林馨月的照片。
两个人搂在一起,背后是酒店的落地窗,笑得特别开心。
那照片是林馨月自己拍的,发了朋友圈,还特意屏蔽了我。可她没想到,我闺蜜晓蕾没被屏蔽,晓蕾截图发给了我。
我当时拿着手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婆婆让我炖的银耳汤还在灶上煮着,咕嘟咕嘟的。我听着那个声音,突然觉得这五年特别可笑。
我把汤倒进了水池里,打开手机翻了翻租房信息。
两分钟就找到了一个单间,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三千六。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还剩四千块。咬了咬牙,把钱转了过去。
这日子,我真不想再过了。
公交车到站了,我走下车,沿着一条老街往回走。
出租屋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里空落落的。
进门第一件事,我把包里的化验单拿出来,又看了好几遍。
“宫内早孕,八周。”
我摸了摸肚子,突然觉得好笑。
五年了,婆婆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我还真以为自己不能生。结果呢?人家压根没想过让我生——他早就找好下一个了。
我把化验单折好,放了回去。
翻出手机,看到晓蕾发了条消息:“姐,你真离了?”
“离了。”我回。
“他什么反应?”
我打字:“他说他去加班,让我去给他爸妈做饭。”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长串“哈哈哈”。
晓蕾又问:“那你呢?你说了没有?”
我知道她问的是孩子。我没回,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碗面条。
出租屋里的锅碗瓢盆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碗沿上磕了一个口子。我端着那碗面,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
面其实挺好吃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一颗一颗掉进了碗里。
就着咸味,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02
我们结婚那年,我才二十三。
我爸妈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
我爸是开货车的,在我十六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人没了。
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听到消息当天就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生活,靠着我爸单位的抚恤金念完了高中,然后出来打工。
在服装厂干过两年,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好歹安稳。
郑俊杰那时候追我,追了大半年。
他天天往我公司送花,下班就在门口等着,周末带我出去吃好吃的。
厂里的同事都说:“桃子你捡到宝了,人家可是正经大学出来的,家里条件也不错。”
我跟他说我没有爸妈,他说没事,以后我爸妈就是你爸妈。
那天我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给我一个家了。
结婚那天,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酒店大厅里,整个人云里雾里的。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桃子,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俊杰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收拾他。”
公公在旁边笑呵呵的:“儿子,娶到桃子是你的福气。”
郑俊杰那天喝了不少酒,晚上抱着我说:“桃子,我这辈子肯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亮得像装了两颗灯泡。
可婚姻这东西,不是说了“一辈子”就真能一辈子的。
婚后一个月,他就让我把工作辞了。
“你那个工作又累,工资又低,辞了算了。咱家不缺你那点钱,你在家安心过日子就行。”
我想了想,也同意了。
可辞职之后,他的态度就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小事。
比如他让我去做饭,我做了,他嫌味道太淡。
他让我洗衣服,我洗了,他说衬衫皱了。
他带朋友回家吃饭,我在厨房忙了一下午,他连句谢谢都不说。
后来就越来越严重。
婆婆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他让我去陪着,我二话不说就去,一陪就是一整天。
可婆婆挑剔得厉害,说我倒水太慢,说我削水果削得不好看,说我给她按腿的力道不对。
我从来没跟她顶过嘴,什么都忍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伺候公婆,没抱怨过一句。生日我在厨房里过,过年我在灶台前过,所有的节日都跟我没关系。
他呢?
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我问他怎么了,他皱着眉头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烦”。
我给他端饭,他头也不抬地“嗯”一声。
我跟他说话,他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他睡在旁边的背影,会想:这个人还是当初追我的那个人吗?
那段时间我睡不着,老是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嘴的人,想说话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这婚姻完了。
只是我一直在拖。拖到自己都没有力气了,拖到那张照片出现在眼前,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03
离婚后第三天,我出门了。
包里只剩两千块钱。押一付三花了我三千六,银行卡里就剩下这么点。不找工作不行了。
我沿着马路走,手里握着手机,看到的招聘电话就拨过去。
打了十几个。
人家一听我今年二十八岁,没文凭,没工作经验,又结了婚又离了,嘴上不说,语气里都是嫌弃。
“我们这边招满了。”
“您的情况我们考虑一下,回头给您回电话。”
“您现在方便过来面试吗?哦不好意思,这个岗位已经招到人了。”
我知道那些都是推辞。
在街上走了一个上午,走得脚后跟都磨出了泡。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心里特别凉。
吃饭的时候,我花了五块钱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路边啃包子,看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继续翻。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广告。
是贴在电线杆子上的,红纸黑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招行政助理,工资面议。地址:春华路社区医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春华路社区医院不大,就一栋两层的旧楼,门脸也不起眼。走进去,大厅里坐着几个老人,墙上的电视放着养生节目。
前台的护士问我找谁,我说我来应聘。
护士领我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扫了一眼我的简历。
“你叫宋之桃?”
“嗯。”
“以前做过文员?”
“做过两年。”
“辞职了?”
“结了婚,老公让我在家。”
他皱了皱眉:“那你现在离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会啥?”
我老实回答:“我会做饭,会扫地,会照顾小孩和老人。”
他愣住了:“你这是行政助理,不是招护工。”
我脸一下子红了,烫得厉害。我知道我回答得很傻,可是我脑子里翻来翻去,真的想不出自己除了干家务活还会什么。
“要不……你再看看我的简历?”我把简历往前推了推,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行了,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我知道没戏了。
站起来,转身往门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快来人啊!”
我转过头,看见候诊区里一个老大爷瘫在椅子上,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紫。旁边的家属吓得直喊,其他的病人也都围了过来,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谢医生从办公室跑出来,蹲下看了看老大爷,脸色一下子变了:“心脏骤停,快打120!”
他给老大爷做了几下胸外按压,老大爷没反应。谢医生额头上全是汗,一边按一边喊:“谁过来帮个忙!”
周围的人都往后缩。
我看着那个老大爷的脸,突然想起我爸出事那天。要是当时有个人能帮他一把,也许他不会走。
我走过去,蹲下,对谢医生说:“我来吧。”
他愣了一下:“你会?”
“学过。”
我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开始给老大爷做胸外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手很酸,胳膊在发抖,但是我不敢停。
一下都不能停。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谢医生也在旁边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老大爷突然咳了一声,眼睛慢慢睁开了。
“醒了醒了!”有人喊。
我一个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手还在不停地抖。
救护车来了,把老大爷抬上了车。
谢医生从地上站起来,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你是学医的?”
“不是。”
“那你怎么会……”
“以前在家没事干,看了个急救视频。”
他咽了咽口水:“你后天来上班吧。”
“啊?”
“试用期三天,工资三千。转正之后四千五。”
我愣在那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使劲点头:“好,我一定来!”
04
参加工作之后,日子一下子就忙起来了。
出租屋里没洗衣机,衣服得手洗。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煮碗粥喝,然后收拾好出门。公交车要坐四十分钟才能到医院,路上颠得我胃里酸水直冒。
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
可那台电脑,我跟它不熟。
谢医生说让我打一份文件,我连字根表都不知道,一个字一个字在那儿戳。戳了一上午,才打完两页纸。手累得酸疼不说,眼睛都花了。
中午谢医生路过我工位,看了一眼,问我:“打完了吗?”
“还有一半。”
“你打字用的一指禅?”
我没说话,低着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
到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打了最便宜的青菜和米饭,坐在角落里吃。隔壁桌的两个护士在那儿小声说话:“新来那个行政助理,听说啥都不会。”
“是啊,也不知道谢医生咋想的,招这么个人。”
我低着头,把饭扒进嘴里。饭是苦的。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继续打字。谢医生走过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这是我们医院所有的资料,你复印三份。”
“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打字不会没关系,慢慢练。但是不能出错,医院的东西,错了一个字可能就是人命。”
“我知道。”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到医院,推迟半小时走。下了班回到出租屋,吃完饭又打开电脑继续练。
练了三天,终于摸到了一点窍门。
第五天的时候,我已经能一分钟打四十多个字了。谢医生接过我打的文件,翻了翻:“不错,进步挺快。”
我那个高兴劲儿,比中了彩票还开心。
可是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孕吐越来越严重,早上起来吐,中午吃饭吐,晚上下班回到家也吐。
有时候吐得黄水都出来了,蹲在卫生间里好久缓不过来。
我谁都没说。
有一次在办公室,我正打着字,突然一阵恶心,捂着嘴跑到卫生间。
吐完了,扶着水池喘气,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我摸了摸肚子,“妈妈挺得住。”
洗了把脸,擦了擦眼泪,又回去继续上班。
那天下午,谢医生给了我一个保温杯:“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看。多喝点热水,别撑着。”
我接过杯子:“谢谢。”
他站在我桌前,有点犹豫:“你要是不舒服,可以请假。”
“我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干活吧。”
手里的热水杯暖乎乎的。很久没人这样关心过我了,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05
上班一周之后,有一天下午下班,我走到医院门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是郑晓蕾。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看就是急匆匆跑过来的。
“桃子姐!”
“你怎么来了?”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家里出事了。我爸摔了,腿断了。我妈在家哭得不行,我哥让我来找你。”
“找我干嘛?”
“他说……让你回去照顾一下。”
我看着郑晓蕾,她眼眶红红的,一脸焦急。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我现在跟你们家没关系了。”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桃子姐,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他说‘桃子,爸对不起你’……他拉着我手说,他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愣住了。
那个从来都是板着一张脸的公公,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我去医院看公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昏黄黄的。公公半躺在床上,一条腿打上了石膏,吊在半空中。
他看见我走进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桃子……”
“叔叔。”
“你来了。爸还以为你不肯来。”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沉默了好久,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桃子,爸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在我们家受苦了,爸心里都知道,可爸没帮你说话。俊杰那个混账东西,他……”
“叔叔,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爸这辈子是个闷葫芦,好多话都藏在心里,没说出来。可那天我摔了,喊你的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些年你对我们家有多重要。你不是我们家请来的保姆,你是我们家的人。是爸对不起你,是我没把你当亲闺女。”
我眼眶也红了,忍了好久没让它落下来。
“叔叔,事情都过去了。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桃子,俊杰他……”
“他的事,你别管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我站起来:“叔叔,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桃子,你等等。”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这是爸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叔叔,我不要。”
“拿着。爸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拿着这钱,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
我收下了那个红包,走出病房,拆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
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哭了很久。
他以前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
06
公公摔断腿的消息在家族群里传开了,第一时间郑俊杰发了消息,语气着急得很:“爸住院了,谁有空去照看?我这边天天加班走不开。”
我看见了,没回。
几秒后,我妈朱月娥出现了,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又急又气:“你一天到晚加班加班,你爸都摔成这样了你还加班?你那个新媳妇呢?她不能去医院照顾吗?”
隔了一会儿,郑俊杰回:“她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照顾人。”
“那你娶她干嘛?她连个饭都不会做,连个人都不会照顾,你娶她回来当祖宗供着?”
家族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我收到了郑俊杰的私聊:“桃子,求你了,你去医院照顾一下爸。”
我没回。
“我给你钱,一天五百,行不行?”
我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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