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不见了,水泥地上留着个坑,树根还没挖干净。

堂屋的雕花木窗换成了廉价铝合金,螺丝钉歪歪扭扭钉进原来的木头框里。

门槛上钉着半截狗链子,漆面刮得稀烂。

曹明杰从屋里出来,搓着手,眼神躲闪。

“表姐,那个……我要搬城里了。这房子住着住着也该修了,你看怎么着也得两万。”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没接,笑着从包夹层里翻出那份合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明杰,七年前你签的名字还在吧?咱先把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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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那个雨夜,也是站在这个门口。

当时我刚下班,还在做饭,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刘建国说好像是曹明杰。我往外一看,两个人蹲在门口淋着雨,衣服都湿透了。

曹明杰见到我开门,直接就跪下了。

“表姐,你帮帮我,我真没地方去了。”

他身后跟着个女人,瘦瘦的,眼睛很亮,那就是胡芸熙。她也跪下了,但没说话,就低着头。

我这人见不得这种场面。赶紧让他们进来,又让刘建国去煮姜汤。

换好衣服坐下后,曹明杰才说了实情。他在城里租了间民房做小生意,被房东骗了,押金租金都没要回来。身上的钱花光了,房租也欠了三个月。

“就住几个月,等我缓过劲来就走。”他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没马上答应,说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我跟刘建国商量到半夜。

刘建国是实在人,说不帮显得不近人情,但这事儿得有个说法。他翻出本子,划拉了几下:“要不签个合同?不是不信任,是怕以后扯皮。”

我想想也是。

我爸妈走得早,就剩下我妈薛玉珍。

她从小就疼曹明杰,把他当亲儿子。

曹明杰是我舅舅家的儿子,舅舅走得也早,我妈总觉得欠他们家的。

果然,第二天我妈就打来电话。

“你表弟去找你了吧?他这孩子命苦,你可得帮帮他。”

我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翻新老宅花了我三万块。刷墙、换瓦、修门窗,里外都整了一遍。刘建国说我太舍得,我说这房子以后还得住人,弄好点没坏处。

合同是刘建国写的。他去镇上打印店打的,一式两份。内容不多,就几条。

借住期限按年结算。租金每月一千,搬走时统一结算。房子损坏按价赔偿。

我签完字,看着最后一句话愣了一会儿。

乙方曹明杰承诺,搬离时须支付七年租金共计八万四千元,或按原貌将房屋修复交还甲方。

我觉得这话写得太死了,刘建国说留个心眼没坏处。

搬进去那天,胡芸熙站在院子里,眼睛在新刷的墙上、新换的窗上一一扫过去。她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表姐,这房子真不错。”

她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很平,听不出高兴不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再多想。

02

曹明杰搬进去后,头几个月还算本分。

他在镇上租了个小店面,卖五金工具。开业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去帮忙。刘建国给他装货架,我帮他理货。

胡芸熙也在店里忙活,但话不多。有人来买东西,她就笑笑,不怎么搭话。不像曹明杰,嘴甜得很,见人就叫大哥大姐。

三个月后,曹明杰说生意有点起色,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他非要请,最后在镇上小饭馆吃了一顿。

那天胡芸熙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些。

“表姐,你还记得我读初一那时候吗?”

我一愣,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她笑了笑:“那时候你上高中,穿的衣服都好看。我妈没钱,我穿的都是你的旧衣服。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件事我有印象。

有一次课间,几个同学围着我问衣服在哪儿买的。

我说是城里的亲戚送的。

也不知道谁说了句“胡芸熙也有一件一样的”,全班都笑了。

我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我妈给的旧衣服”。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确实伤人。

“我那时候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赶紧说。

胡芸熙摇摇头:“都过去了,提它干嘛。”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这事儿没过去。

那天回家,我跟刘建国说了这事儿。他说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我没接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每个月都回老宅看看。不是不放心,是那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我不舍得。

头一年还好。第二年春天,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堂屋的墙皮掉了一块。

“这墙本来就有点潮。”曹明杰解释。

我没说什么,但拍了张照片。

第三年,灶台的瓷砖碎了两块。胡芸熙说是锅掉下来砸的。我说没事,但又拍了照片。

开始拍照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留个底,万一哪天用得上呢。刘建国说我太小心眼,我说不是小心眼,是给自己留个后路。

有几次,我想提提合同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妈就打电话来了。

“你表弟不容易,你别老去找人家,显得不放心似的。”

我不好说什么,只能答应着。

那几年,曹明杰的生意越做越好。他从镇上租店面,变成了自己买了间铺面。听说还在县城看了房子,打算买商品房。

村里人都说曹明杰有出息,我也替他高兴。

只是每次回老宅,看着那些慢慢变旧的地方,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那棵石榴树是我爸种的,每年都结好多果子。院墙根底下有块青石板,我小时候常坐在那儿写作业。

这些地方,我熟悉得像自己的手纹。可它们现在都姓了别人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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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回老宅的时候,发现堂屋里多了一台麻将机。

“亲戚朋友来玩,方便。”曹明杰说。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有点不舒服。那堂屋摆着我家祖宗的牌位,打麻将算怎么回事。

后来我去得少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有人说曹明杰发达了,不认穷亲戚了。也有人说薛璇小气,人家借住几年,她老往那儿跑,像盯着似的。

我妈也听到了这些话,打电话来说我。

“你老往那儿跑干嘛?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我说妈,那是我家。

“是他家住,不是你家住。人家住得好好的,你去了让人不自在。”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刘建国说算了,别跟你妈犟。我说不是犟,我就是不明白,凭什么我回自己家还得看别人脸色。

那年冬天,我又回去了一趟。

院子的石榴树还在,但枝干断了几根。我问怎么回事,曹明杰说被风刮断的。但断口很整齐,像是锯的。

我没深究,进屋转了转。

墙角的裂缝更大了。卫生间的地漏堵了,水漫到走廊上,地上的木地板翘起来一块。

“这房子老了,哪哪儿都出问题。”胡芸熙跟在后面说。

我说那你们修修啊。

我们住着,修了算你的还是算我们的?

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刺得我心里一疼。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半个小时。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田里的稻子收了,剩下一茬茬的稻茬。风吹过来,冷得很。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存着几十张照片,都是老宅的。墙皮、瓷砖、木地板、窗棂上磕掉的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些。也许是直觉告诉我,早晚有一天会用上。

那天晚上,刘建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又问了一遍,我才开口。

“你说,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你好说话,是你妈在中间,你不好做。”

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妈从小就偏疼曹明杰,觉得他是男孩子,能延续老曹家的香火。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在老观念里算泼出去的水。

这些年,我忍了又忍,不是因为我怕曹明杰。

是因为我怕我妈。

我怕她说我不懂事,怕她说我不讲情义,怕她那一句“你就不能为你表弟想想”像刀一样扎过来。

可是忍了这么多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房子越来越破,是亲戚越来越生分,是我连回自己家都要看人脸色。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合同上那句话。

八万四。

这数字像根刺,扎在那儿,不疼,但膈应。

04

第五年,曹明杰在县城买了房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有本事。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你表弟有出息了!我就说他这孩子行!”

我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买了房子,就该搬走了吧?

那老宅呢?住这五年了,房子糟践成那样,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没主动提。我想看看他怎么说。

等了几个月,他那边没动静。照常住在老宅里,逢年过节还打电话来,语气热情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觉得不对劲,就让刘建国侧面打听了一下。

刘建国问得委婉,说你们买了房子,打算什么时候搬?

曹明杰说还得装修,等装好了就搬。

又过了半年。房子装好了,他也没提搬的事。

这次我直接打了个电话。

“明杰,房子装好了吧?什么时候搬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表姐,我们还想再住段时间。”

“住多久?”

“再说吧,现在孩子还在镇上上学,转学不方便。”

我忍着火气说:“那房子你住了五年了,现在什么样你也知道。你搬家之前,得把房子修好。”

“修房子?”他的语气变了,“表姐,我们可是免费住的,你让我们修房子说得过去吗?”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合同是合同,咱们可是亲戚。”

他把“亲戚”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我不讲情义似的。

我挂了电话,气得手抖。

刘建国说别生气,咱们去找你妈说说。

我不想去。我知道我妈会说什么。果然,我妈一听这事儿就不高兴了。

“你表弟刚买了房子,手头紧,你就不能让他再住住?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又不回去住。”

“妈,那是我爸留下的房子。”

是你爸留下的又怎么样?你表弟是你舅舅的儿子,你舅舅走得早,你爸生前最疼你舅舅,他在天有灵也会让你帮帮你表弟。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那天从我妈家出来,我在楼下坐了半个小时。刘建国陪着我,一句话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要不就算了,那房子也不值几个钱。”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凭什么。”

刘建国没再问了。他知道我的脾气,平时看着好说话,真较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合同。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还有点水渍。大概是哪次放在桌上,被茶水浸到了。

第二张纸上的字迹有点模糊了,但“八万四千”那几个字还能看清。

我把合同放进文件夹,收好。

我想好了,我不跟他吵,也不闹。我等着,等他搬走那天再说。

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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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年秋天,事情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曹明杰要卖掉老宅里的家具。那些家具是我爸妈留下的,有张老式雕花木床,一个樟木箱子,还有几把太师椅。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表姐,那些家具搬不走,放着也占地方,我想卖了。”

“不行。”我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行?放着也是放着。”

“那是我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你又不回来住,放在那儿生虫啊?”

我深吸一口气:“明杰,那些家具我留着有用。”

“有什么用?你城里房子那么小,又放不下。”

放不下我也要。

他沉默了,然后说了句“那你看着办”,就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没想到第二天,胡芸熙在村里开始传话。

先是跟村口的王婶说薛璇小气,自己不住还不让卖。又说薛璇就是看不得曹明杰过得好,故意找茬。还说薛璇当年借房子就没安好心,是图个名声。

这些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气得打电话骂我。

“你少回去掺和他们的事!那些破家具值几个钱?你就不能让着你表弟?”

“妈,那是我爸的。”

“你爸的又怎么样?你爸要在世,也不会让你跟你表弟争这点东西。”

我妈越说越气,最后说了句让我心寒的话。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心眼小,见不得你表弟好。”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等她骂完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晚上,刘建国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他听完叹了口气:“你妈就是偏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但心里还是堵。

他想了想,说你合同还在吧?

我说在。

“那就先别动,等他们真要搬走了,再说。”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了老宅。

曹明杰不在家,只有胡芸熙在院子里洗衣服。见我来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哟,表姐来了,来找麻烦的?”

我没接她的话茬,直接进屋看了看。

堂屋里的麻将机还在,桌面上堆着几个烟灰缸,烟头扎得满满的。那几把太师椅被挪到角落里,上面堆着纸箱。

樟木箱子被当成了鞋柜,盖子半开着,里面塞满了鞋子。

我转身出来的时候,胡芸熙站在院子里,抱着胳膊看着我。

“表姐,你放心,你家那点东西我们没动。”

“那就好。”我说。

“不过说真的,表姐,你也不缺这点东西,干嘛非要跟我们过不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是你们跟我过不去。”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从文件夹里翻出合同。纸张已经被茶渍浸得发皱,边角还卷了起来。

再不拿出来,这张纸就真要废了。

我拍了张照片,传到手机上。

然后我翻出手机相册。一百多张照片,从第一年拍到现在。

墙皮、瓷砖、地板、窗棂、门槛、烟灰缸烫的印子、墙上钉的钉子、卫生间裂开的马桶盖……

我数了数,一百三十七张。

够了。

06

十月二十号,天下着小雨。

曹明杰打电话来,说他们月底搬走。

我问他房子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见面聊。

挂了电话,我翻出合同看了看。

七年前签的,纸张已经黄了。凑近了闻,还有股发霉的味道。

七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种天气,衣服湿透了,跪下时膝盖把地板磕得砰砰响。

现在想想,那几声不是磕在地板上,是磕在我心上了。

搬家前三天,胡芸熙来了。

她带着孩子来的,进门就喊表姐。脸上挂着笑,跟换了个人似的。

“表姐,我们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让她坐下,倒了杯茶。

“什么事?”

“那老宅住了七年,墙皮掉了一些,瓷砖也破了几块,地板也翘起来了。搬家前得修修,但你也知道,我们在县城买了房子,手头紧……”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你看我找人估了,这些加上去,怎么也得两万。”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

纸是打印的,字排得很整齐。墙面翻新、地板修补、门窗更换,零零碎碎加起来,刚好两万。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笑了笑。

“你们住了七年,房子住坏了,让我出钱修?”

“话不能这么说,”胡芸熙脸色沉了下来,“房子本来就是旧的,我们住坏了,也是住你们家的房子,总不能让我们贴钱修吧?”

“那你的意思是,让你们住,还得包维修?”

“表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当年是你让我们住的,我们又没求你。你要不愿意,我们早去租房子了。”

我说你们去租啊,我又没拦着。

胡芸熙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她站起身,把孩子往怀里一搂。

“行,薛璇,算你狠。我要去村里说说,让大家评评理。这年头,白住亲戚家七年,到头来还得倒贴维修费。没见过你这么绝的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门摔得砰砰响。

我没追。等她走了,我给曹明杰打了个电话。

“明杰,你老婆刚来找我了,要我出两万修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表姐,那房子确实该修修了。”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损坏了你们赔。”

“表姐,都一家人,你跟我们要钱说得过去吗?”

当初签合同也是你签的。

“那合同我不是没细看吗,你当时也没跟我说清楚。”

我攥着手机,手指都发白了。

“明杰,我现在跟你说话,你考虑清楚。房子的事,你要么出钱修好,要么按合同付租金。你自己选。”

他没说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了老宅。

那棵石榴树已经被砍了,地上留着一个坑。院墙旁边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曹明杰站在院子里,见我来了,笑了笑。

“表姐,我想好了。两万块维修费你得出,这事没商量。至于合同……”他看着我,“那合同当初签的时候咱们都没当回事,你能拿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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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笑着从包里抽出合同。

“明杰,这上面是你签的字吧?要么付租金,八万四,要么把房子修好,我放你一马。”

曹明杰的脸变了。

他接过合同翻了翻,脸色越来越白。站在一边的胡芸熙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薛璇,你这也太黑了吧?七年要八万四?”

“不是我黑,是合同就是这么写的。你们住了七年,一月一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曹明杰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我不认。”

“不认是吧?那咱们去镇上评评理。”

“去就去,我还怕你?”

他不信这个,觉得我一个女人拿他没办法。

我说行,那就按合同走。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

“对了,这七年你住着,房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搬走之前,咱按合同办。”

曹明杰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证明房子是我们弄坏的?房子本来就老,住不住都会坏。”

“我拍过照片。”

我从手机里调出相册,一张张滑给他。

墙皮的裂缝,瓷砖的碎口,木地板的翘起,窗棂上磕掉的漆。

每一张都有时间。

曹明杰看着照片,脸色彻底垮了。

“薛璇,你可真够可以的,拍了七年?”

我看着他,笑了:“我没想害你,是你自己让我没法做人。当年求我帮忙的时候,跪着说欠我的。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还要我倒贴两万。”

“我没翻脸……”

“那你告诉告诉我,你老婆找我要两万,是不是你让她去的?村里传我小气、算计,是不是你们说的?”

他低下头,没说话。

胡芸熙在旁边急了:“薛璇,你少在这装好人。当年要不是你看不起我,我不会……”

“我不会什么?”我看着她,“当年的事我不对,我向你道过歉。可这跟房子的事是两码事。你们住了七年,把房子糟践成这样,现在还要我倒贴钱,这是人做的事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曹明杰抬起头,声音哑了:“表姐,这事咱们私了行不行?”

“可以。”

我把合同装回包里:“你自己说,怎么私了。”

“我……我出钱修房。”

“那两万呢?”

“不要了。”

“那租金呢?”

“也……不给了?”

我看着他:“你确定这是私了?”

他点了点头。

我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反悔,我就拿合同去法院。

他脸色白得像纸,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