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很大。

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排骨。岳母周玉英坐在沙发上翻存折,嘴里念叨着什么。何婉清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两手绞在一起。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

岳母没抬头,语气很随意:“等姐姐宽裕了再说。”

我站在玄关没动。鞋还没换,脚边放着一袋子排骨,塑料袋上凝着水珠。一滴水落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岳父何长海端着碗吃得很快,岳母不停给大姨姐何雅莉的孩子夹菜。盘子里一共八块排骨,六块都进了那孩子的碗。

何婉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晚我翻手机,看到微信支付记录里有一笔三千块的转账。收款人写着“雅莉姐”。

我截图发给何婉清。

她回了一句:“我知道。”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盯着天花板,眼睛酸得很,就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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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父母是半年前搬来的。

那年秋天,岳父何长海退休了。

他在老家县城的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了块牌匾,上面写着“敬业奉献”四个字。

岳母周玉英打了好几次电话,说老家冬天实在太冷,暖气也不热,老人受不了。

何婉清问我意见,我说要不先住一段时间看看。

那时候我没多想,觉得老人来城里过个冬很正常。

我和何婉清都是普通家庭出身,结婚的时候没要双方父母一分钱,租着这城中村的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住四个人也凑合。

可我没想到,这一住就没走。

岳父母搬进来那天是十月中旬。

大姨姐何雅莉也来了,她一个人开着辆五年的黑色轿车,后座塞满了行李。

下车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牌子货,新款,手里拎着个棕色的皮包,我在商场见过同款,打折也要两千多。

何婉清去帮忙拎东西,我在厨房忙着做饭。厨房不大,转个身都费劲。我切着菜,听见外面岳母在和何雅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透过厨房门,我看见岳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何雅莉。

“拿着,自己省着点花。”何雅莉推了两下,还是收了。

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

那时候我以为是娘家给闺女的零花钱,没当回事。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信封里装的是五千块。

岳父的退休金每个月十五号到账,八千整。

第一笔退休金到账那天,岳母一大早就去了银行。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汇款单,神情很自然,就像办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何婉清问了一句,岳母说:“给你姐转了点钱,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何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碗,擦了好几遍还在擦。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开口的。

02

第二个月开始,家里的气氛变了。

岳母开始管着买菜的事。

说是管,其实就是她定菜单,我去买。

排骨、牛肉、虾,买的都是贵的。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何婉清五千。

去掉房租两千,还剩九千。

以前两个人过日子还能攒点,现在四个人吃饭,菜钱一个月就得两千多。

何婉清开始从自己的工资里往外贴钱。她不说,我也装作不知道。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楼道里堆着好几个快递箱子。

拆开一看,是岳母给何雅莉买的东西:一箱牛奶、一箱苹果、两袋米。

我什么也没说,把东西搬进屋,放在客厅角落。

岳母在旁边看着,也没解释什么。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岳母在客厅打电话。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厨房的门没关严,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雅莉啊,孩子补习班报了没?”

“……钱妈给你转过去了,三千够不够?”

“……不够妈再想办法。”

“你别急,妈这边还有。”

我关掉水龙头,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水池里还剩两个碗,泡沫慢慢往下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漏,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特别响。

何婉清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响。

“听见了?”她问。

“嗯。”

“她一个人带孩子……”

我知道。”我打断她,手抓着碗沿,“可你爸妈的退休金,不是应该拿来补贴家用吗?

何婉清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再忍忍。”

我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婉清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声不对劲。

她哭的时候就是这样,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后背,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暗的光。楼下有野猫在叫,一声接一声。

03

第三个周末,何雅莉带着孩子又来蹭饭。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饮料和一把香蕉。岳母接过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脸上却笑开了花。

何雅莉的孩子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是个男孩,叫冬冬。冬冬一进门就跑去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岳母也不管,还从冰箱里拿出酸奶给他喝。

吃饭的时候,何雅莉一直在说自己最近压力大。

公司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出了。

“孩子补习班又涨价,一个月两千五。”

“房贷也快还不上了。”

岳母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别怕,有妈在。”夹完菜,她又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何雅莉面前:“专门给你炖的排骨汤,多喝点。”

我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一盘凉菜。

这些菜都是我花钱买的,何雅莉来了,岳母就说多做几个菜。

何婉清在旁边一声不吭,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饭后,岳母收拾碗筷,何雅莉带着孩子去阳台玩。我坐在沙发上,无意间瞥见岳母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于12月15日11:23向尾号6789的账户转账3000.00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脑子转得飞快。十五号,岳父发退休金的日子。尾号6789,我记得何雅莉说过她的银行卡尾号就是6789。

我没吭声。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让它保持原样。

何婉清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发呆。她走过来,也看见了那条短信。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刚知道。

“别看了。”她说。

“你早就知道?”

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何婉清很晚才睡。她侧躺着,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在偷偷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别哭了。”

她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我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啊,能怎么办?

04

十二月底,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出租屋的暖气又不给力,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

有天早上我起来刷牙,看见何婉清站在厨房里,对着冰箱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冰箱里只剩两颗白菜了。”

我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一看,除了两颗白菜,就剩几个鸡蛋和半瓶老干妈了。

“菜钱呢?”我问。

“没了。”

“工资呢?”

何婉清低下头:“我姐那边说要交暖气费,我妈从我这儿拿了两千。”

我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半天没说话。

那天我请了假,专门去银行查了流水。柜台的小姑娘把流水单递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数字,差点没站稳。

过去半年,岳母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出三千给何雅莉。

这还不算,还有好几次临时转账,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多。

最离谱的是一笔五千的转账,备注写的是“雅莉做头发”。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盯着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手都在抖。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取号机前面转悠,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摇了摇头,把流水单叠好,装进口袋里。

晚上我回家,把流水单往何婉清面前一拍。

“你自己看看。”

何婉清拿起来,一张一张翻。她的手也在抖,翻到后面,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何婉清没说话,只是把流水单折好,塞进抽屉里。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的声音有点大,自己也吓了一跳。

岳母从客厅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怎么。”何婉清连忙拉上抽屉,“我们商量点事。

岳母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回去了。

那晚,何婉清在卧室里哭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老旧的窗框被吹得咯吱响。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隔着一层楼都听得清楚。

“我从小就这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我姐小时候成绩不好,我妈说没关系,她听话。我考了第一名,我妈说你姐要是也能考这么好就好了。”

“我姐结婚的时候,我妈掏了八万块钱给她办嫁妆。我结婚的时候,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分钱没给。”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知道这不公平。”她说,“可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我妈就不认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坐在床边,两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可你这样忍着,有用吗?

何婉清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知道要给她多长时间。但我知道,这个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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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元旦那天,何雅莉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她那位据说“在谈生意”的男朋友。那男的姓刘,四十来岁,开了辆新车,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茅台。

岳母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招呼那男的坐下,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她围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殷勤得像是在招待什么大人物。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两瓶茅台放在茶几上,标签亮闪闪的,看着就不便宜。

饭桌上,岳母把最好的菜都往何雅莉和她男朋友那边挪。红烧鱼、炖鸡、排骨汤,全堆在他们面前。

何雅莉一边吃一边说:“妈,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

“借多少?”

“五万。”

岳母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行,妈给你想办法。”

何婉清放下了筷子。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动了动,又闭上了。

饭后,岳母真的去银行取了五万现金。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何雅莉接过那沓钱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接过了几块零钱。“谢谢妈。”

岳母笑着说:“有什么好谢的,你过得好就行。”

何婉清站在阳台上,看着何雅莉的车离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巷子,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现在还忍吗?”

何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她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一道白印。

那天晚上,何婉清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旁边躺着,也没睡着。窗外又传来野猫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明天我去跟我妈谈。”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何婉清真的去找岳母谈了。

她坐在岳母对面,把流水单放在桌上。

妈,这是这半年您给我姐转的钱。

岳母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没查您。”何婉清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哭,“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家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岳母的声音拔高了,“你姐一个人带孩子容易吗?我帮她一下怎么了?”

“帮她我没意见。”何婉清吸了吸鼻子,“可您也得顾顾我跟俊风。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一起一万出头,房租两千,菜钱两千多,剩下的钱还要交水电费、买日用品。您跟我爸的退休金全给我姐了,一分都没往家里贴过。”

岳母的脸涨红了:“你的意思是我拖累你们了?”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

“说什么说?”岳母拍了一下桌子,“我养你这么大,现在你跟我算账?”

何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跟您算账。我只是希望您能公平一点。”

岳母没再说话,气呼呼地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晚,何婉清躲在厕所里哭。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敲门还是不该敲。厕所里的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盖住了哭声,但盖不住肩膀的抖动。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