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的灯光昏黄,对面的姑娘笑起来两个酒窝。

我心想这趟没白来。

牛肉烩饭见底时,我招手叫服务员,手刚碰到账单,她突然伸出手,按住了我的手背。

“等等。”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我的心猛地一紧。

“咱们先把这顿饭的账算清楚。”她的手温热,力道却不容拒绝。

我愣住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计算器,眼睛盯着账单,一笔一笔对起账来。

那一刻,我预感到,这个姑娘的“算清楚”三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够我喝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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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相亲是我妈曹秀兰硬逼着去的。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下班,累得跟条狗似的。

她说对面是同事的侄女,会计,32岁,离异,没孩子。

我一听“离异”两个字就头大,我也是离过婚的人,两个离过婚的人凑一块儿,那叫啥?

叫久病成医?

但老妈的命令不敢不听,上周她已经因为我不相亲这件事跟我吵了三架。

最后一次她直接撂狠话:“李修洁,你再挑三拣四,我就去你公司门口坐着哭。”

我认了。

约的那家西餐厅在新城那边,不算大,但环境挺干净。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正低头看菜单。

我走过去冲她笑了笑:“叶小姐?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会儿。”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没事儿,我也刚到。”

就这一笑,我心里的抵触情绪消了一大半。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

眼睛不大,很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往上翘。

穿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着利落又干净。

“你点菜吧,我随便。”我把菜单推过去。

她也没推辞,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份牛肉烩饭,又点了个沙拉。我问她要不要喝点红酒,她摇摇头:“明天还要上班,喝水就行。”

我点了和她一样的。

等菜的时候我主动找话题,问她工作忙不忙,她说还行,年底盘账的时候忙一点。

我问她平时休息喜欢干啥,她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就看看书,偶尔跟朋友出去逛逛街。”

我问她喜欢看什么书,她说最近在看一本讲财务管理的,我差点没接住话。

菜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她说话很有条理,每一句都不多余,也没有那种故意找话题的尴尬。我觉得这姑娘挺好的,靠谱。

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我妈说。

饭吃到最后,我喊服务员买单。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我伸手去接,手还没碰到账单边儿,叶梓萱的手就伸过来了,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力气却用得很扎实。

“等等,”她看着我,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咱们先把这顿饭的账算清楚。”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算……算清楚?”我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松开我的手,拿起账单,又打开手机计算器。

一边看着账单,一边按着计算器,嘴里念叨着:“牛肉烩饭四十八,沙拉三十二,你的那份也一样的,加两杯水,一共一百六,每人八十。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比我多点了一份甜品,不过那个是我让你点的,我出就行。这样吧,你给我六十就行。”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刷卡机,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几桌的客人也侧过头来看我们,我脸涨得通红。

“没事,我请就……”我说到一半就把话咽回去了,因为她的眼神很坚定,那眼神告诉我,这种客套话不用说了。

我从钱包里掏出六十块钱递过去。她接过钱,冲服务员点点头:“剩下的我刷卡。”

结完账,她把小票折好放进钱包里,动作很自然,就像这件事天经地义一样。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缓过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太正常?”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

“我这个人习惯这样,”她说,“别人的就是别人的,我的就是我的,不想欠着。你要是觉得这样相处不舒服,咱俩就不用联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说:“不会不会,我觉得挺好的,清清楚楚的。”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出了餐厅门,她说自己打车回去,不用我送。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等车开远了才往自己车那边走。

坐进车里我没急着发动,掏出手机给陈智宸打了个电话。

“咋了?”他那边声音嘈杂,“你不是相亲去了吗?怎么样?”

我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智宸的爆笑:“哈哈哈哈,牛排烩饭AA制?兄弟,你这相亲也太高级了吧!

“你别笑,我认真的。”

我说修洁,”他的语气变得正经了点儿,“这个姑娘吧,要么是太独立了,独立到有点过分;要么就是……受过什么刺激。你留个心眼,别一上来就把自己全搭进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想了很久。车窗外面路灯昏黄,街上人不多,我脑子里全是她低着头拿计算器的样子。

回家后我妈马上打来电话问情况。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你抓紧点儿,过几天再约人家出来吃顿饭。”

我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今年三十五,离过一次婚,房子是按揭的,车是十来万的国产车,存款不到十万。

条件说不上好,也不算差。

但就是不知道为啥,每次相亲都差那么一点火候。

叶梓萱算账那个画面,老在我脑子里转。我想不通,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把一顿饭的账分得这么清楚?

02

过了三天,我又给叶梓萱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她的声音带着点意外:“李修洁?”

“嗯,是我。”我清了清嗓子,“那个……周末有空没?请你吃顿便饭。”

“你请我?”

“对,我请。”我赶快强调了一句,“这次我买单,你别跟我争。”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那行,不过你别说请不请的,就一起吃个饭。”

我觉得她这话挺有意思。一起吃个饭,既不是请也不是被请,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她在努力划清界限,不让任何“人情”渗透进来。

周末我们约在一家面馆。这次我故意挑了个便宜的地方,主要是怕她到时候又要掏钱,心里过意不去。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是灰色的,头发散下来了,比之前看着温柔不少。她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十七块钱。我也点了个差不多的。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了一口,烫到了舌头,赶紧哈了口气。我看着她那个样子,觉得还挺可爱的。

“上次的事,你没生气吧?”她忽然抬头问我。

“生啥气?”我装傻。

我跟你算钱那事。”她的筷子在碗里搅着,“我知道很多男人接受不了。上次有个人跟我相亲,吃完饭我提出AA,他当场就翻脸了,说我瞧不起他。

“那不能怪我。”我耸耸肩,“你要是提前说一声,我也不至于在服务员面前那么尴尬。”

“我就是不想提前说。”她看着我,“提前说了,你就会想,这个女的先讲清楚AA才出来吃饭,是不是太势利了。我不说,直接做,你才会看到真实的我是啥样。”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这话说得在理,也说得狠。她直接用自己的行为来筛选人,能接受的就接,不能接受的就走,不需要浪费时间去解释。

那我现在算是过了你的考试?”我问。

她没回答,笑了笑,低头吃面。

吃了一会儿面,我忽然注意到她的右手。

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长期戴在那里留下的。

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发现她会不自觉地用左手去摸那道痕迹。

我没问。但我心里记下了。

饭后她主动站起来去买单,我拦都拦不住。回来的时候她说:“这顿我请,上一顿我们AA,就扯平了。”

扯平了。又是她的词儿。

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对劲。那道戒痕,她离过婚,是什么原因离婚的?这些问题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我。

我问陈智宸。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死党,我俩从高中就在一块,他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

他老婆是他大学同学,两个人恩恩爱爱的,我看得牙酸。

“你问她有没有戒痕干啥?”陈智宸在电话那头问,“你该不会是想打听她前夫的事吧?”

“我就是有点好奇。”

老李啊,”陈智宸语气认真起来,“你要是真对她有意思,就别瞎打听。人家过去的事,她想告诉你自然会告诉你。你一天到晚瞎琢磨,把自己琢磨成个傻子。

他说得有道理。

但我控制不住。

跟叶梓萱的联系越来越多,每天微信上聊几句,有时候她加班到很晚,我就给她点个外卖。

每次都备注“不用还”,她也每次都收,然后过几天买个等值的小玩意儿寄给我。

一来二去,我发现她特别较真。

我这周给她点了一百块的外卖,下周她一定会送我一个差不多价格的东西。

那感觉就像是在跟一个精确的账本谈恋爱,每笔收支都一清二楚。

我妈打电话来催我进展时,我说还行。

她就开始念叨:“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敢这么挑三拣四的?你就不会主动点?请人家吃饭、看电影、送点花,总会吧?”

我懒得跟她解释。

又过了一周,我约叶梓萱看电影。

她答应了,但要求在电影开始之前先算好票钱。

我说我请,她说不用。

最后我俩是提前半小时到电影院,在自动售票机上她刷了自己的卡,我转了个红包给她。

电影讲啥的我没怎么记住,就记得她看电影的时候很专注,偶尔笑一下,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那个画面让我心里暖暖的。

电影散场后,我送她去公交站。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修洁,”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有啥好不好的?”我说,“就是……想对你好呗。”

她停住脚步,看着我。路灯底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跟我前夫离婚的原因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他对我太好,好到我不敢欠他。你知道吗?一个人对你越好,你们之间的关系就越不纯粹。因为人情债最难还。”

“所以我现在,”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只想跟人算得清账。算清楚了,才不欠谁。”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对“”这么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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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一个月,我和叶梓萱的关系在一个奇怪的状态里往前走。

说暧昧吧,谈不上。

我们见面时规规矩矩的,她从不让我碰她一下。

说没戏吧,好像也不是。

她每周会主动约我一次,有时候是喝咖啡,有时候是逛书店。

她喜欢看书,身上总带着纸质书。有次我看她包里放了一本《经营者的财务自由之路》,翻得破了皮。

“你平时就看这个?”我拿起书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做了很多笔记。

“专业书。”她说,“我们是做代理记账的,客户的账目要清楚,我自己也得清楚。”

“那你自己账目清楚吗?”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挺清楚的。”

我也笑了笑,但心里明白,她说的仅仅是钱。

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她们公司后面有家奶茶店,我买了两杯奶茶等着。

她下来的时候看到我,冲我笑了一下。

她穿着深蓝色的大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加班加的。

“走吧,请你吃个夜宵。”我说。

“我请。”她说。

“行,一人一次。”我让步了。

我们去了街角一家馄饨摊。老板娘认识她,看到她来了就笑着说:“小叶,好久没来了,男朋友?”

“不是。”她说得很快,“朋友。”

老板娘打量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等馄饨的时候,她给我讲了她们公司最近的业务。

她说有一家客户特别能拖账,欠了她们三个月的服务费。

她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心里的火。

“这种人,”我说,“以后不接他的单不就行了?”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有些客户,你得罪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警惕,又像是一种防备。

吃完夜宵,我照例送她去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你跟你前夫,为什么离婚的?”

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

“我不想说这个。”她很快说。

抱歉。

“没事。”她看着我,语气软了一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还没准备好说这些事。”

公交车来了,她冲我摆摆手,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她又回过头看我一眼:“明天周末,有空的话,我请你喝咖啡。”

车开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发呆。

她越是不肯说,我就越想知道。

但我也知道,感情这种事急不得。她心里有堵墙,我要推倒它,只能用一根根手指头去抠,而不是一锤子砸。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说的那家咖啡馆。

那家店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巷子里,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推开木门,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吧台后面,正低头看手机。

“你是……”她抬起头,打量着我。

我是叶梓萱的朋友。”我说,“她约我来的。

那女人眼睛一亮:“哦,你就是那个李修洁啊?

“你认识我?”

“我叫沈莉姿,梓萱的发小,这家店是我开的。”她笑起来,“梓萱跟我提过你,说上次相亲遇到了个挺老实的男的。”

“老实”,她果然是这么形容我的。

“她还没到,你先坐会儿,想喝点啥?”

我说来杯美式。沈莉姿一边做咖啡一边跟我聊天:“你跟梓萱聊得怎么样了?”

“还行。”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就是她这个人,怎么说呢,有点不太好接近。”

“正常。”沈莉姿擦了擦吧台,“她上段婚姻伤得太深了,能主动约你出来已经不错了。”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我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沈莉姿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事儿,还是让她自己跟你说吧。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个醒,她前夫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说?

“那个男的,”沈莉姿压低声音,“当年把梓萱骗得够惨。她用了三年才爬出来,你给点时间。”

三个字里,我听到了愤怒,也听到了心疼。

我正想再问,门被推开了,叶梓萱走了进来。她看到我和沈莉姿在聊天,愣了一下。

“你们认识?”

“刚认识。”沈莉姿笑着说,“你男朋友挺有礼貌的。”

“他不是……”

“行行行,朋友。”沈莉姿摆手,“来,给你也来一杯?”

叶梓萱点点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不太高兴我跟沈莉姿聊太多。

“你们聊啥了?”她问我。

“没聊啥。”我说,“就说你是她发小,你们从小认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但我觉得她的笑有点勉强。

那个下午的氛围有些微妙。沈莉姿一直在吧台后面,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看一眼。叶梓萱说话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我说话她都没听进去。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送她回家的路上,气氛更奇怪了。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窗外。快到她家的时候,她才开口:“李修洁,你下次别来找我闺蜜聊天了。”

“为什么?”

“我的事,我自己会说。”她的语气有些硬,“你不用通过别人打听。”

我想解释,可她没给我机会。说完那句话她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里走。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她是怕我知道她曾经有多惨。怕我知道了以后,会同情她,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她。

可是她越怕,我就越想弄明白。

04

之后的半个月,我跟叶梓萱的联系少了很多。

她还是回我微信,但回复得很慢,经常隔两三个小时回一句。我约她出来,她说忙,过几天再说。我没敢逼得太紧,怕把她吓跑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完班,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沈莉姿的咖啡馆门口。

门口的桂花树还亮着灯,招牌上的“莉莉安咖啡馆”几个字暖洋洋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店里只有三桌客人,沈莉姿正端着咖啡杯刷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一个人来的?”

“嗯,路过。”我说,“想跟你聊聊。”

沈莉姿看了我几秒,然后放下手机,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水。我没急着说话,她也没催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梓萱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也不算生气吧。”沈莉姿靠在椅背上,“她就是觉得你太殷勤了。”

“殷勤?”

“对。”沈莉姿看着我说,“梓萱这个人吧,你越是对她好,她越怀疑你。因为当年那个男人对她也很好,好到让她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

我心里一惊:“你的意思是……”

“她前夫叫陈兆辉。”沈莉姿说,“当初追她的时候,那叫一个殷勤。送花送包送首饰,天天车接车送,把梓萱宠得像个公主。梓萱以为遇到了真爱,辞了工作跟他一起创业。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摇摇头。

“陈兆辉就借着梓萱的信任,让她签了一堆协议。”沈莉姿的声音变得很冷,“那些协议让梓萱担了一屁股债,他自己拿着剩下的钱跑了。”

我感觉自己手心冒汗:“那……梓萱后来怎么样了?”

“哭了一个月。”沈莉姿说,“那些债主天天上门堵她,她的征信被搞烂了,房子也封了。她爸妈气得住院,亲戚朋友看不起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贪钱才会被男人骗。”

可她明明是被骗的啊。

“谁信呢?”沈莉姿苦笑,“大家都只会觉得,一个年轻女人,又是美女,跟着一个有钱男人,怎么看都是图他的钱。被骗了只能怪她自己傻。”

“后来呢?”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沈莉姿说,“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连周末都在外面跑业务。她把每一笔债都理清楚,一笔一笔还,前前后后还了大概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三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清债的那天,她来找我,手里拿着所有还款凭证,”沈莉姿说着,眼眶有点红,“她就在我这儿喝了一瓶酒,然后在我怀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她说她这辈子,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

“她说嫁人就得把自己嫁得清清楚楚的,男人给你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你欠他的。她说她这辈子,只信自己能算清楚的账。”

我坐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梓萱用手机算账的画面又浮现在我眼前。她那认真、较劲的样子,不是斤斤计较,是被伤怕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沈莉姿。

“追。”沈莉姿说,“但别用以前的那一套。她不喜欢甜言蜜语,不喜欢送东西。你得让她觉得,你是安全的,是可信的。”

“啥意思?”

“你这个人得‘透明’。”沈莉姿说,“对她越坦白越好,让她能看清你。”

我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很久没发动车。车窗外面灯火通明,我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叶梓萱的身影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甜很甜。可谁能想到,那张笑脸后面,藏着三年的泪水和伤痛。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周末有空没?想跟你说个事。”

她回得很快:“什么事?”

“先别问。”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次她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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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下午,我约叶梓萱在我家附近的公园见面。

天气挺好,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穿着驼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

“你今天咋了?”她看着我,“脸色不太好看。”

“没睡好。”我说,“咱们走走吧。”

公园里人不算多,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的,还有一个大爷在拉二胡。我跟她顺着湖边走,走了一会儿,我停下来。

“你干吗?”她看着我。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这是啥?”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疑惑地接过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那是我的工资卡近五年的收入流水、银行存款证明、房贷还款记录、上一段婚姻的财产分割协议复印件。

她一张一张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发抖。

“我想让你彻底看清楚我。”我说,“我这个人没啥好隐藏的。我一个月挣多少,欠多少贷款,有多少存款,上一段婚姻因为啥离的,财产怎么分的,全在这儿了。你可以一条一条对,一笔一笔算。”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文件在风里哗哗作响。

“我不想像你前夫那样,让你觉得自己被人骗了。”我继续说,“如果你害怕欠别人的东西,那我把自己的底牌全摊给你看,你就不会觉得我有所图。因为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没什么好图的。”

她的眼眶红了,又很快眨眨眼把泪水憋回去。

“李修洁,你傻不傻?”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傻。”我说,“我就是不想你每天都活得那么累。算钱可以,但别把自己的心也锁在账本里。”

她沉默了。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理了理头发,低下头,把文件袋里的所有东西又仔细看了一遍。

“你的房贷还有多少年?”她问。

“十八年。”

一个月还多少?

“三千二。”

“你上段婚姻是因为啥离的?”

“性格不和。”我说,“她嫌我太没主见,啥事都不跟她商量,活像个木头桩子。”

“那她自己呢?”

“她也有问题。”我说,“她嫌我不好,却从来没跟我好好说过话。出了问题就吵,吵完了就冷战,最后就散了。”

她没再说话,把文件装回袋子里,递给我。

“收好了。”她说,“这东西别随便给人看。”

“你不是随便的人。”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李修洁,我是不是真的吓到你了?”

“没有。”

“那你为啥要这么做?”她问,“你就不怕我知道你有多少钱以后,打你的主意?”

“你不会的。”我说,“因为你太正了,正到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欠别人一分钱。”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俩沿着湖又走了一圈。

这次她主动说话了,说了一些她以前的事。

她说她的父亲是一个很老实的工人,一辈子被人坑了好多次,最后抑郁而终。

她说她妈妈一直告诉她,做人要清白,账目要清楚,这样才不会被别人算计。

我从小就觉着,”她说,“算得清楚的关系,最安全。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李修洁,你今天做的事儿,我没想到。”她说,“我也记下了。”

“记下了就行。”我说,“别光记着算账,有机会也记记我这个人。”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

我们分开后,我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叶梓萱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一句话:“李修洁,以后咱们见面,我不用算账了。”

我当时站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分多钟,心里暖暖的。

我给她回了一句:“那你想用啥?”

她回:“用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久。我知道,那扇她紧锁了五年的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可我从没想过,那道裂缝,也会把不该进来的人放进来。

很快,他就要出现了。

06

那天下午我接到叶梓萱的电话,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李修洁,你晚上有空吗?”她问。

“有,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你先别问。”她说,“到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我没继续问。

下班后我开车去了她公司楼下,她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个子不比我矮,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看到我到了,叶梓萱冲我招招手。我下车走过去,那个男人也看到我了。

“梓萱,这是……”那男人开口问我。

“我男朋友。”叶梓萱说得很自然。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么介绍我。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那男人的表情就变了。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哦,原来是新男友。”他说,“你好,我叫陈兆辉。

陈兆辉。梓萱的前夫。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李修洁。”我说。

陈兆辉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叶梓萱:“梓萱,咱们找个地方聊聊?我那天跟你说的事儿,真的挺急的。”

“我不觉得咱们有啥好聊的。”叶梓萱的声音很冷。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你……”

“行了。”叶梓萱打断他,“我还有事。”

她转身拉着我的胳膊,拽着我往车那边走。

走到一半,陈兆辉在后面喊了一句:“梓萱,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公司资金链断了,你要是帮我一把,以后我一定还你。咱们好歹夫妻一场。”

叶梓萱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陈兆辉,六十二万三千,你还了吗?”

陈兆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叶梓萱没再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赶快坐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兆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的车。

“对不起,”叶梓萱坐在副驾驶座上,声音很小,“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来公司找我。我想着你来了,他就不敢乱来。”

“没事。”我说,“他是来干啥的?”

“借钱。”叶梓萱咬着牙,“他跟我说他的新公司快撑不住了,想让我帮忙用我的名义帮他贷款。”

“凭什么?”

“就凭他觉得我还念旧情。”她苦笑了一下,“他觉得我是个傻子,过了几年还会被他再骗一次。”

我没说话。

“你知道吗,李修洁,”她忽然说,“当年他走的时候,连句道歉都没有。我跟他从认识到结婚,五年,他说走就走了。那些债,我用了三年才还清。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吃泡面吃到我见到泡面就想吐。”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把车靠边停下,打开双闪。

“他算定了我还念旧情。”她说,“他算定了我是个心软的人。他永远都在算计。”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在发抖。

你想怎么做?”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怕他继续来纠缠我。而且……而且他说的那些话,我竟然有那么一刻在犹豫。”

犹豫啥?

犹豫是不是我太绝情了。”她低着头,“你知道吗?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就算他对我做了那些事,我心里那个角落,还是会动一下。

我沉默了。

我知道这不是嫉妒的时候,这是她在告诉我一个真实的人会有的矛盾。

你不会觉得我很贱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不会。”我说,“你只是还没彻底放下。放下一个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你怎么办?”她问,“你不怕我跟他……”

“怕。”我说,“但是怕有啥用?感情这事儿,不是你怕就能阻止的。你心里有他,你自然会回到他身边。你要是不想,谁也拉不走你。”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有释然,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修洁,”她说,“你为啥不生气?”

“我生啥气?气你心里还有一个位置留给别人?那是你的过去,我夺不走。”

她没再说话,靠在了椅背上。车窗外面路灯亮起来了,从她脸上滑过一明一暗的光影。

那天晚上,我把她送到家。下车前她忽然说:“明天晚上,你陪我去一个饭局。

“谁的饭局?”

“陈兆辉约的。”她说,“他说明天晚上在老地方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我一个人去不放心。”

“行。”我说,“我陪你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李修洁,”她说,“你可别后悔。”

“后悔啥?”

“后悔认识我。”她说,“跟一个心里有疙瘩的女人在一起,挺累的。”

“没事。”我说,“我心里也有疙瘩,咱俩慢慢磨。”

她没回答,下了车,走进小区。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我给陈智宸打了个电话,说了今天的事。他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这事儿你要想清楚了。”他说,“你一个离过婚的老实人,去跟一个会算计别人的人斗,你有几成胜算?”

不知道。”我说。

“那你为啥还要掺和?”

“因为我喜欢她。”

陈智宸叹了口气:“那行吧,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陈兆辉的影子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

他看起来斯文,但能骗叶梓萱一次,就能骗第二次。他今天来公司堵她,明天能干啥?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自己要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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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去接叶梓萱。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盘起来,看着干练又冷漠。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昨晚哭过。

“走吧。”她说。

他约了一家酒楼,”她说,“以前我跟他去过的那家。

我们到的时候,陈兆辉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还有一瓶红酒。

看到我们进来,他站起来,冲我们笑了笑。

来了?坐,坐。”他说,“点了几道你喜欢吃的菜,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叶梓萱没回应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我也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虫草花炖鸡汤。

梓萱,这些菜你还记得不?”陈兆辉笑着说,“那会儿咱俩第一次来这里吃饭,点的一模一样的菜。

叶梓萱的眉头皱了一下。

“今天请你来呢,就是想跟你好好说个话。”陈兆辉给我们倒红酒,“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有苦衷的。那几年公司太难了,我的心态出了点问题。我后来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找你,可你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我找不着你。”

“你现在不是找到了?”叶梓萱冷冷地说。

“对,找到了。”陈兆辉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五年。你瘦了不少,但比当年更漂亮了。”

叶梓萱没接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又看看陈兆辉。

这个家伙表面上一副深情的样子,但我总感觉他眼里的东西不对头。

他的眼神太活了,像一条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随时准备下口。

“梓萱,我知道你怪我。”陈兆辉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算是给你赔罪。”

他仰头喝了半杯酒。

叶梓萱没动杯子。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她问。

“也不全是。”陈兆辉放下酒杯,“我这边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公司遇到了一点资金问题,缺口大概四十万。如果你能帮我一把,等我缓过来了,我一定加倍还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咱俩毕竟夫妻一场。”陈兆辉说,“再说了,当年那些债,也不全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你闭嘴。”叶梓萱的声音突然提高,“陈兆辉,你再说一句全是我造成的,我今天就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陈兆辉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调整过来:“好好好,是我说的不对。梓萱,就看在咱们过去的份上……”

“过去的份上?”叶梓萱冷笑了一声,“你当年让我签那些协议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过去的份上?”

“那都是为了公司好……”

“你拿着钱跑路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过去的份上?”

陈兆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叶梓萱,”他的语气变了,“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好跟你说你不听,非要我翻脸?”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我:“还有你,你算什么东西?你跟她认识才多久?你敢在这儿当出头鸟?”

叶梓萱的手在桌子下面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陈总。”我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就是陪梓萱来吃饭的。你要是想好好说话,咱们就好好说。你要是不想好好说话,那我们也就不奉陪了。”

陈兆辉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不错,”他点着头,“挺会说话。叶梓萱,你找男人的眼光倒是好了很多。”

他说着,拉开椅子站起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得很复杂。

“叶梓萱,”他说,“你要是不帮我,也行。但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行。”陈兆辉说,“那咱们走着瞧。”

他把手机收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包厢的门被他拉上,发出一声闷响。

包厢里安静得惊人。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红酒静静地醒在杯子里。

叶梓萱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到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痕。

“李修洁,”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跟他见面吗?因为我害怕。我怕他看到我现在过得好,又想来破坏。”

“他不会再来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看着我,“他这种人,不到黄河不死心的。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在车上睡着了,看起来累极了。我把车停到她家楼下,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陈兆辉那句“咱们走着瞧”还在我耳边转。他最后看手机时表情的变化,不像是突然想开了,更像是认准了什么。

我总觉得,他还会再出现。

可我没料到,他会以那么狠的方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