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了。”冯惠茜把验孕棒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塑料棒上,两道红杠刺眼得很。
“几周了?”
“六周。”
我算了算日子,抬头看着她。她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了。
“你确定是我的?”
她愣住了。下一秒,验孕棒砸在我额头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唐俊杰,你王八蛋!”
我没躲,弯腰捡起验孕棒,放回茶几上。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她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我靠着门,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手机亮了,吴风华发来一条消息:“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让俊杰找个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别像我一样苦。”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01
我和冯惠茜是相亲认识的。
三年前,我三十二岁,母亲去世五年,前女友嫁了别人。吴风华说你再不找个人过日子,后半辈子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他老婆给我介绍的,说她同事的妹妹在小学当音乐老师,长得好,性格也好。
我第一次见冯惠茜,约在万达楼下的奶茶店。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时候喜欢先笑一下再开口,大方得很。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大还没结婚,她说前几年一直在照顾生病的父亲,没顾上找对象。
她父亲是肺癌,走了两年了。
我一听这句话,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照顾病人是什么滋味,我太清楚了。
我妈查出胃癌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工作没多久。
那年我爸还在,但他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加上腰间盘突出,坐在床边给我妈削苹果都费劲。
我请了半年假,在医院陪床。
我妈化疗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听着她哼哼唧唧地叫,心里像刀割一样。
后来我爸也走了,走在我妈前头。心肌梗塞,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老天爷专门跟我过不去。
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
冯惠茜是第一个我主动想告诉的人。
第二次约会,我请她吃饭,吃到一半,我突然说了我妈的事。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可能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太温暖了,让我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她听完,放下筷子,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懂。”
就这两个字,没别的。
但我知道她是真的懂。
因为她在医院陪床的经历,跟我一样。
从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恋爱半年,感情一直很好。她脾气好,从不跟我红脸。有次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加班到十点才回家,她也不生气,坐在沙发上等我等睡着了。
我看着她歪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想,这辈子就她了。
但有些事,我没跟她说。
比如,我妈临终前,我其实没有好好陪她。
因为林雪。
林雪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谈了好几年。
我妈生病那年,她说想去海边散散心,让我陪她去。
我说我妈在住院,走不开。
她说就两天,回来你继续照顾你妈。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
结果我们刚坐上去厦门的飞机,就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我妈病情突然恶化,让我赶紧回去。
我连夜订了最早的航班,但还是没赶上。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
医生说,她最后一句话是问“俊杰呢”,然后就闭上了眼。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碰就疼。
林雪后来跟我道歉,说她不该在那个时候拉我出去。我嘴上说“不怪你”,但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过。
包括冯惠茜。
我想,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但有些人,有些事,它就是过不去。
02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的那种。
吴风华当伴郎,一整天上蹿下跳的,比我这个新郎还兴奋。他说终于看到我结婚了,得好好庆祝一下。
我穿着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脸都僵了。
冯惠茜穿着红色秀禾服坐在婚房里,等着我来敬茶。
她妈妈,也就是我丈母娘,一直在哭。她爸走得早,她是家里的独女,她妈把她拉扯大不容易。看到她出嫁,老人家眼泪止不住。
敬茶的时候,我丈母娘拉着我的手说:“俊杰,惠茜脾气好,但她心里苦,你要对她好,可不能让人欺负她。”
我说:“妈,您放心,我会的。”
我丈母娘又抹了把眼泪:“她爸走的时候交代我,让她找个靠谱的人。我看着你,靠谱。”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那天中午的酒席摆了四十桌,亲戚朋友一大堆。我端着酒杯挨桌敬,喝得头晕眼花。
冯惠茜的同事桌来了满当当一桌人,有男有女,看起来关系都不错。
她挨个给我介绍,这个是小王,那个是小张,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叫于宣朗。
介绍到于宣朗的时候,冯惠茜停了一下。
“这是我高中同学,以前跟我一个学校的,现在一个单位。”
于宣朗站起来冲我笑了笑,伸出手:“俊杰哥,恭喜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瘦得像竹竿一样。
我心里琢磨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
宴席吃到下午三点多,大家陆陆续续散了。吴风华喝高了,被人扶到酒店开房睡去了。
我回了婚房。
那是我们新装修的婚房,三室一厅,装修了一年。
冯惠茜亲自设计的,家具什么都是她挑的。
墙上挂着她和我的合影,床头摆着两个红色枕头,喜庆得很。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冯惠茜发消息说她在酒店楼下送最后一波客人,马上就上来。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就开始等。
等了一个小时,没见人上来。
我想她可能忙,就继续等。
又等了半小时,天都黑了。
我拨了她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发毛,打给她妈,她妈说她早就走了,说回酒店了。
就在这时,我收到一条微信。
冯惠茜发来的。
“俊杰,有个同事出事了,我得去处理一下,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一分。
我们的婚房,红色的喜字贴得满屋都是。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满墙的红发愣。
我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她接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急,气喘吁吁的。
“你去哪了?”
“一个同事……他出了点事,我送他来医院了。”
“谁?”
“就……于宣朗,你见过的那个同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要晚一点,你先睡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打在红色的喜字上,有点刺眼。
我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突然想起我妈临终前的样子。
想起她问“俊杰呢”的时候,我还坐在厦门的机场候机厅里。
那晚,我醒着坐到了天亮。
冯惠茜早上六点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洗好脸换好衣服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擦着额头上的汗,眼睛红红的。
“睡不着。”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没人动过。
“你……一晚上没睡?”
“嗯。”
她的表情变了变,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看着她关上门,又看了看那对红色枕头。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短信。
“妈,我结婚了。”
发完我才想起来,妈已经不在了。
03
婚后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冯惠茜对我还是很好,做饭洗衣收拾家务,样样都包了。她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每次回娘家都会带一盒回来。
小区的邻居都说我们是一对模范夫妻。
赵雨薇,住我们对门的全职太太,每次碰见我都说:“你老婆真贤惠,我们楼下的小姑娘都羡慕死了。”
我笑笑,不说话。
但有些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从新婚夜之后,我再也没碰过冯惠茜。
不是她不想,是我做不到。
她暗示过很多次。洗完澡穿着睡衣在客厅转悠,半夜钻进我被窝,或者干脆直接扑过来。
每次我都是躲开。
“我今天太累了。”
“有点头疼。”
“明天出差,早点睡吧。”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多次,最后都默默转身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我能说“我怕你骗我”吗?
还是一开始,我就不该相信任何人?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饭桌上,她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俊杰,今天是我生日。”
我一愣。
是,我忘了。
“对不起,我……”
“没事,你太忙了。”她喝了一口酒,眼眶有点红,“你陪我喝一杯就行。”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她仰头喝完,又倒了一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
“那为什么……”
她没说下去,眼泪掉在酒杯里,滴答响了一声。
我心里一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那为什么不碰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眼泪。
我捏了捏手里的酒杯。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时间?我们结婚都快半年了。”
“我知道。”
“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答。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慢慢凉了。
手机响了,是吴风华。
“周末出来喝酒,老地方。”
“行。”
挂了电话,我拿起桌上的那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完,又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冯惠茜已经出门上班了。
茶几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记得吃早饭。
我看着那张纸条,拿起来叠好,放进了口袋。
04
那段时间,我开始偷偷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这是“情感回避障碍”,说白了就是怕受伤,所以先把自己封起来。
“你的母亲临终时你没有陪在身边,这给你造成了极大的创伤。再加上你父亲早逝,你形成了一个思维定式:一旦你开始依赖谁,那个人就会离你而去。”医生推了推眼镜。
“那怎么办?”
“需要时间,慢慢建立信任。”
“多久?”
“因人而异,也许一两年,也许更久。”
我苦笑。
一两年?
冯惠茜还能等我一两年吗?
出了医院,我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周末喝酒的事别忘了。”
“没忘。”
“你这阵子怎么回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你老婆都不开心了。”
“关你什么事?”
“要真关我事我倒省心了,我老婆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你们两口子,让我找机会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们怎么回事呗。”
“见面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家走。
走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明天是我妈的忌日。
我站在街上,看着车来车往,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冯惠茜已经在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回来,站了起来。
“俊杰,于宣朗……他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老婆……不,是他前妻把他赶出来了,他没地方住……”
她支支吾吾的,好像在犹豫什么。
“所以呢?”
“他说能不能在我们家住几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咬着嘴唇,一脸为难。
“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他家里人都跟他断了关系,他没地方去。”
我沉默了。
“就几天,等他找到房子就搬走。”
“你跟他关系这么好啊?”
“他是我高中同学,又是同事,我总不能看他流落街头吧?”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她在后面喊:“俊杰,你同意吗?”
“你都已经答应了,还问我做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对不起。”
第二天,于宣朗就搬了进来。
他拎着一个破编织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他的脸瘦得凹下去了,眼睛下面一片青色,看起来憔悴得很。
“俊杰哥,麻烦你了。”
“没事。”
他住进了次卧。
那间房之前是当书房用的,冯惠茜腾出来给他住,还专门打扫了一番,放了张床和一床新被子。
当晚我在书房加班,十点多去厨房倒水,经过次卧的时候,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别这样,他会误会。”
是冯惠茜的声音。
“惠茜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宣朗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好好住下,别想太多。”
“可是俊杰哥他……”
“他会理解的,他人好。”
我没再听下去,端着水杯回了书房。
关上门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了。
但又说不清为什么不舒服。
算了。
也许我真的小心眼吧。
05
那个周末,我去见了吴风华。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烧烤店,他点了一堆串,还叫了两瓶啤酒。
“你瘦了。”他递给我一瓶。
“忙。”
“你老婆天天在朋友圈发美食照片,你做的一手好菜,怎么会忙到瘦?”
我没接话,打开啤酒灌了一口。
“你跟你老婆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少来。”吴风华放下酒瓶子,“我老婆说了,冯惠茜跟她聊天的时候哭过,说你们……”
他顿了顿。
“说你们快一年了,你都没碰过她。”
我的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还跟你老婆说?”
“我老婆跟她是闺蜜,两个人无话不说。你别打岔,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好久。
“你记得林雪吗?”
“林雪?”吴风华愣了一下,“你那个前女友?提她做什么?”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哪?”
吴风华沉默了。
他知道这件事。那年他是我唯一的知情人。
“你是说……”
“我是怕。”我说,“我怕再来一次。我好不容易相信了一个人,结果她在我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了。我妈是这样,林雪也是这样。我怕冯惠茜也是这样。”
“她……”吴风华张了张嘴,“她新婚夜是去了于宣朗那吧?”
我点了点头。
“你怀疑她?”
“我不知道。”
“那你问过她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喝了一口酒,“因为我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
吴风华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了。你妈那件事不是你女朋友的错,你自己非要往自己身上揽。你的婚姻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能拿过去的烂账来算今天。”
“知道还轴?”
“嘴知道,心里知道不了。”
吴风华叹了口气。
“走吧,回去跟你老婆好好谈谈。”
我摇了摇头。
“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我没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冯惠茜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看到我进门,站起来走了过来。
“喝酒了?”
“喝了一点。”
“我给你倒了杯温水,你喝了再睡。”
她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于宣朗走了?”我看到次卧的门开着,里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走了,他找到房子了。”冯惠茜说,语气有点怪。
“走得好,一直住在咱家也不像话。”
“是他老婆把他叫回去的。”
“和好了?”
冯惠茜没回答。
“你哭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是为他哭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他老婆和好,本来是一件好事。但他前妻今天下午来店里大闹了一场,说他就是个废物,配不上她。于宣朗说他在单位待不下去了,他要辞职。”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帮不了他。”她抹了抹眼睛,“他是我的朋友,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样子,我心里难受。”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泪掉下来。
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冯惠茜。”
“嗯?”
“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没告诉我?”
她愣住了。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为什么新婚夜,你要去找于宣朗?”
房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在走。
“你终于问了。”她说。
“我等你问我,等了一年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啪嗒。
掉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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