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的红烛烧了半截,我正给他倒交杯酒,他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笑容僵在脸上。
我问他谁打的,他没应声,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他的车已经跑出巷口,尾灯在雨夜里一闪一闪,像在跟我说再见。
我等了一夜,等了一个月,等了六年。
直到那个下午,门外传来敲门声。
儿子躲在我身后,怯生生地问:“叔叔,你找谁?”门外的男人蹲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他身后还站着个女人。
01
我叫董璟雯,二十六岁那年嫁给了韩鸿涛。
我们俩是在厂里认识的。他是机修工,我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他话不多,每次过来修机器,顶多说一句“机器好了”,然后就低下头干活。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有次机器坏了,他趴在地下修了快一个小时,起来的时候后背湿了一大片,衬衫上全是油污。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愣了一下才接过去,耳朵尖都红了。
后来他跟我表白的理由特别实在:“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存了两年,够付个首付了。”
我就这么嫁给了他。
结婚那天,他妈彭玉玥从老家赶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璟雯,我这儿子老实,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我笑着说:“妈,他不会的。”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太早了。
新婚夜那天,我穿了件大红色的旗袍,在饭店里陪他敬了一圈酒。
他的工友们起哄,让他当着众人面亲我,他不好意思,端着酒杯说“我干了,大家随意”。
我偷偷踩了他一脚,他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样的笑。
晚上十点多,宾客都散了,我们回到婚房。
房子不大,六十平的两室一厅,墙上贴着红喜字,床上铺着大红色床单。
我给他倒了交杯酒,他接过去,刚要喝,电话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问:“谁啊?”
他没理我,接起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他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压得很低。
挂了电话,他就开始翻柜子找外套。
“鸿涛,你去哪?”我拉住他。
“有点事。”他把我的手掰开,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
“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害怕。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等我。”
然后就走了。
我跟着追到门口,他的摩托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巷子里打转,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我站在门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发凉。
我回了屋,把门关好,坐在床边等。
等到半夜一点,他还没回来。我打他的电话,关机了。
两点,我给他发了条短信:“鸿涛,你在哪?”
没有回复。
四点,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天亮了,我的手机没电了。我充上电继续打,打了二十多个,没有一次打通过。
我跑去他厂里,工头说他没来上班。我又跑去他妈住的地方,彭玉玥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愣住了。
“妈,鸿涛昨晚没回来。”
彭玉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02
我当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心里发慌。
我问彭玉玥:“妈,什么叫知道得越少越好?鸿涛到底出什么事了?”
彭玉玥不看我,低着头捡地上的菜叶子,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人欠了债,鸿涛他爸……欠的。”
“他爸不是三年前就过世了吗?”
“他走之前借了钱,二十万,利滚利,变成五十万了。”彭玉玥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愣在原地。韩鸿涛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爸欠债的事。
“鸿涛怕你担心,一直不肯说。”彭玉玥抹了把脸,“他本来想还完债再结婚的,可你不小心怀孕了……”
“什么?”我打断她,“我没怀孕。”
彭玉玥抬起头,愣住了。
我是没怀孕。韩鸿涛骗他妈,说我们有了孩子,他妈这才同意我们结婚。他那么做,估计是不想他妈因为欠债的事反对,也怕她心里有负担。
可他不知道,这事后来会变成另一根刺。
我回到婚房,坐在客厅里发呆。窗户没关,风吹进来,把墙上的喜字吹得哗哗响。
我站起来去关窗,余光瞥见桌上有个信封,压在烟灰缸下面。我拿起来一看,里面装着五千块钱,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对不起。”
是韩鸿涛的字迹。我知道他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这几个字写得很用力,信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第二天,我去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他一边做笔录一边问我:“你老公失踪前有什么异常行为没有?”
“没有。”
“最近跟人吵过架没有?”
“他有没有欠债?”
我犹豫了一下,说:“听说是他爸欠的。”
王警官记下来,又问:“欠谁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婆婆不肯说。”
王警官把笔放下:“我们查过了,你老公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报案记录。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我们立不了案。”
我急了:“他都两个晚上没回来了!”
“我知道你着急,可程序就是这样。”王警官递给我一张名片,“你要是有什么线索,随时打我电话。”
我没接名片,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请了假,天天出去找他。
我跑遍了市里所有的网吧、旅馆、工地,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这个男的”,拿着他的照片。
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有人嫌我烦直接摆手让我走,也有人好心告诉我好像在哪见过,可等我找过去,什么都没有。
一个星期后,我瘦了八斤。
婆婆彭玉玥来看我,带了一锅排骨汤。她坐了很久才开口:“璟雯,你别找了。”
“为什么?”
“鸿涛他……替人顶了罪。”
“顶什么罪?”
彭玉玥不说话,眼泪一直掉。
我急了:“妈,你倒是说啊!”
“他说了,让你别找,也别等他。”彭玉玥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了。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走到楼梯转角。她脚步很慢,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眼泪。
我靠在门框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顶罪?顶谁的罪?韩鸿涛那么老实的人,他能替谁顶罪?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电话。他接完电话就跑了,一句话都没跟我说。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我想起来他看手机时的表情,那是害怕。
我拿出手机,翻到婆婆之前给我的电话,那串数字我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我按下了拨号键。
03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五六声后,通了。
“喂。”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点沙哑。
“你好,我想找韩鸿涛。”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你谁?”
“我是他老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笑得很轻,像是在嘲弄什么。
“你就是韩鸿涛那个老婆?”他说,“他欠我钱。”
“他欠你多少?”
“五十万。”
“他是替你顶罪的吗?”我问。
那边没说话。
“他在哪?”
“跑了。”他说,“跑了就别找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还不起钱了,就跑了。”
我不信。我说:“你让他接电话。”
“我说了,他跑了。”
“那你让他回来,钱的事咱们商量。”
“商量?”他又笑了笑,“他跑了我找谁商量?你?”
“我可以商量。”
“行。”他说,“你明天来我茶楼,城南路二十五号。”
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我知道这个电话不该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韩鸿涛消失了,他妈不肯说,警察立不了案,我只能自己去找。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城南路二十五号。
那是个茶楼,门面不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我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的,坐着几个男的。
瓜子皮扔了一地。
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抽烟。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韩鸿涛老婆?”
“是我。”
他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我叫谢永福,你老公欠我五十万。”
“他是替你顶罪吗?”
谢永福笑了笑:“什么叫顶罪?他自己干的,怎么叫顶罪?”
“他干什么了?”
“打架,把人打伤了。”谢永福说,“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加补偿金,加利息,五十万。”
“那人伤得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我们自己的兄弟。”谢永福把烟掐了,“他自己跑去找人打架,打完了还不上钱,就跑了。”
我不信他的话。
可我没有证据。
我问他:“你知道他在哪吗?”
“知道我就不用坐这等了。”谢永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
他身上的烟味很浓,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他说:“你老公要是联系你,你跟他说,钱可以商量,但人得回来。要不回来,利息一天一分往上滚。”
我说:“我没钱。”
“那你跟他说。”谢永福拍了拍我的肩膀,“让他自己来处理。”
我回到家,把门反锁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知道韩鸿涛不可能打架。他在厂里干了三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工友们都说他脾气好,跟个闷葫芦似的。他怎么可能跑去打架,还把人打伤了?
除非他不是真的打架,是被人逼着动的。
我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他替人顶了罪。”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韩鸿涛会不会是替谢永福顶的罪?
可我没证据,也不知道该怎么查。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一个年轻律师听了我的情况后说:“你老公失踪的事,我们可以帮你发律师函给那个债权人,不过能不能找到人,不一定。”
“那我怎么办?”
“建议你报警。”
“报了,立不了案。”
律师摇了摇头:“那就只能等了。”
等了三个月,韩鸿涛还是没消息。
我的生活却有了变化。
我怀孕了。
04
我看着验孕棒上那两条细细的红线,在厕所里蹲了很久。
两个月的身孕。算算日子,应该是新婚那几天怀上的。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要。可我摸着肚子,有些不忍心。这是韩鸿涛的孩子,是他的种。他要是知道,会怎么想?
我把验孕棒放在抽屉里,没告诉任何人。
日子还得过。
韩鸿涛走了,房租、水电、吃喝,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辞了厂里的工作,因为肚子越来越大,厂里不让上了。
我在早市上租了个小摊位卖袜子,五块钱三双,一天赚个二三十块钱,勉强够糊口。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鸿涛找到没有?”
“那你怎么办?一个人在外面,多难受。”
“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实在不行,回来吧。”
我没说话。我不想回老家,不想让她看见我过成这个样子。
韩鸿涛留下的那五千块钱,我一直没动。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摸到那张纸还在,心里就踏实一点。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肚子疼得厉害,我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完说:“快生了,赶紧办住院。”我签了字,一个人躺在产房里,阵痛一阵一阵地过来,我抓着床单,咬着牙不出声。
旁边床的产妇是她老公陪着,那男人握着他老婆的手,一边擦汗一边说“别怕别怕”。我扭过头去,不去看他们。
儿子出生了,六斤二两,白白净净。
护士把他抱给我看,他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我给他起名叫韩子轩。
韩鸿涛走的那天,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你当爸爸了,是个儿子。”
这条短信石沉大海。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可他活着我盼他回来,他要是死了……我不敢往下想。
韩子轩三岁的时候,有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跑去医院。急诊室人很多,我抱着他坐在长椅上等,他的小脸烧得通红,一直在哭。
我摸着他的额头,心揪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彭玉玥。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小子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鸿涛的孩子?”
“嗯。”
她蹲下来,伸手想摸子轩的脸,又缩回去了。她问:“多大了?”
“三岁。”
彭玉玥嘴唇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叠钱,大概一两千块,塞到我手里:“拿着,孩子看病要紧。”
我推了一下:“妈,不用。”
“拿着。”她抓我的手很用力,指甲抠进了我的肉里。她说:“鸿涛还活着。”
我的心猛地一抽:“他在哪?”
“他没说,他只说他平安。”
“他为什么……”
“因为他在替人扛事。”彭玉玥打断我,“你别问了,他不敢回来,怕连累你们。孩子是他的,他比谁都惦记着。”
“你怎么知道?”
“他打过电话给我。”
“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彭玉玥的声音很轻,“他说,他在外面打工,快还完钱了。等还完了,他就回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三年了,他一句话都没有。他妈知道他在哪,却帮着他瞒着我。我恨他妈,可我又恨不起来。
我抱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泪打湿了子轩的衣服。
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还有盼头。
可接下来的三年,又是毫无音讯。
韩鸿涛再也没有打过电话。
彭玉玥说他换了号码,联系不上了。
她每次见到我都红着眼眶,递给我一些钱,说是韩鸿涛托人带给我的。
我没收,她又硬塞到子轩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她说的真假。也不知道韩鸿涛是死是活。
我只知道,我等了六年。
第六年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我蹲在院子里洗菜,子轩蹲在我旁边玩泥巴。我正想着晚上给他做个西红柿鸡蛋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
05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隔壁邻居来借东西。我擦了擦手去开门,子轩跟在我身后,手里还攥着一团泥巴。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长,胡子也没刮干净,脏兮兮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手里的菜盆,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溅了我一身。
“妈,他是谁?”
子轩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小声问:“叔叔,你找谁?”
那个男人听见这句“叔叔”,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蹲下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眼眶红得不像话。
他张了张嘴,用那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是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六年的等待,六年的幻想,六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都涌上来,却又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我想问“你去哪了”,想问“你怎么才回来”,想问“你还知道回来”,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哦。”
子轩拽了拽我的衣角:“妈,他是谁?”
我看着韩鸿涛,那个我偷偷盼了六年的人,蹲在我家门口哭得像个孩子。我张了张嘴,说:“他是你爸。”
子轩没有上前,他把头埋在我的身后,攥得更紧了。
韩鸿涛伸出一只手,想摸他的头。子轩往后缩了一下。
韩鸿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落,最后变成哭。
他哭着说:“我有儿子了……我他妈有儿子了……”
然后他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一个女人从他后面的走廊走过来。
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烫着大波浪卷,戴着墨镜,涂着口红。
她走到韩鸿涛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看着我,笑了笑。
“你回来了?”韩鸿涛回头看她,语气有些紧张。
“你不是说让我见见嫂子么?”那个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脸,白净,漂亮,看着比我年轻好几岁。她伸出手:“嫂子好,我叫谢小薇。”
我没握她的手。
我看着她挽在韩鸿涛胳膊上的手,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那枚戒指,我认识。
韩鸿涛买了两个,新婚夜那天他戴在我手上的那个,我摘下来好几次,可从来没有认错过款式。
这枚戒指,是他当年给我买的那个同款。他说是独一无二的定制的。可为什么会在她手上?
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我抱起子轩,往屋里走。
韩鸿涛在身后喊了一声:“璟雯!”
我没回头。
我抱着孩子回了屋,把门关上,上锁。
门外的敲门声砰砰响。他在外面喊我的名字。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子轩,一动也不动。
子轩小声问我:“妈妈,那个叔叔是我爸爸吗?”
我点了一下头。
“那他为什么要哭?”子轩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哭是因为他做了错事。”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子轩看着我,又问:“那他会走吗?”
这句话,我答不上来。
外面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我听见韩鸿涛在外面说:“璟雯,我明天再来。”
我没应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坐在客厅里,抱着韩鸿涛当年留下的那个信封,看着上面那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看了六年,看了一千八百多次。
以前看,心里是恨。现在看,心里是难受。难受里面还夹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子轩睡到半夜突然醒了,问我:“妈,我爸爸是不是坏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不是。”
“那他为什么要走那么久?”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因为……因为他欠别人钱。”
“那你欠别人钱吗?”
“不欠。”
“那你为什么不走?”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
06
第二天下午,门又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韩鸿涛站在外面,旁边没有那个女人,只有他自己。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袋苹果和一只烧鸡。
他脸上的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理了,看着精神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我,等了很久才开口:“那个女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话。
“她叫谢小薇,是谢永福的女儿。”他说,“当年我顶完罪出来,她找到我,说她爸爸要对我家里人下手。她让我跟她躲一躲,我没办法,只能跟她走了。”
“然后呢?”
“然后她爸放话,要么娶她,要么弄死我。”
“你娶了?”
韩鸿涛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假的。”
“什么假的?”
“结婚证。”他说,“她帮我弄的,假的。就是为了骗她爸。”
我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证据。可他一直低着头,没看我。
“为什么带她回来?”
“因为她手里有证据,能告倒谢永福。”韩鸿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六年我一直在替她做事,替她收集她爸偷税漏税的证据。我都交到了上面,他被抓了。”
“你被抓过吗?”
“进去过两年半。”他说,“替谢永福顶罪,替他儿子顶的。他儿子开车撞了人,把人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撞成了重伤。我替他进去蹲了两年半。出来之后,他让我继续替他干别的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
“假的房产证,假的公章,假的合同。”他说,“我替他跑腿,替他联系买家,替他把钱洗出来。我不是什么好人,璟雯。我不干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像六年前那样干净。他的脸也憔悴了很多,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左边眉毛上还有一道疤。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我问。
“我想你。”他说。
“就这一句?”
“还有欠你的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一叠,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这里面是十五万,不多,够你们母子两个用一阵子。我还会再赚,还得起。”
我看着那些钱,没捡。
“韩鸿涛。”我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吗?”
他没说话。
“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我说,“我爸妈劝我回家,我不回去,我告诉他们你活着,你会回来。我现在想想,我真他妈傻。”
我说完这句话,就把门关了。
这回我没锁。我就站在门后,听见他在外面吸鼻子,听见脚步声慢慢离开。
我蹲下来,用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流。
子轩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我在哭,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用他那只小手拍着我的背。
他拍得很轻,跟韩鸿涛以前哄我的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门打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地上,照着那个红色的信封。
我把信封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十五叠钱,全是新的。
钱上还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娶你那天的五千块钱你没用,这次我又赚了十五万,全给你。不够我再赚。”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信封,塞进了枕头底下。
跟那张六年前的火车票放在一起。
韩鸿涛坐过两年的牢,给人顶过罪,替人干过坏事,可他没有忘记我。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可我知道,他也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来了。
那个女人对他有恩。她今天没来,可明天呢?后天呢?我要怎么跟她站在一起?
这口气,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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