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日,长姐傅若璃着一袭月华裙,鬓间一支点翠嵌宝衔珠凤钗,款款步入前厅时,满堂宾客寂静了一瞬。
与我议亲的表哥商昭,手中的茶盏“啪”地跌在案上,茶水洇湿了半幅桌围,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直直追着长姐的身影,连呼吸都忘了换。
礼成后,商府再未提及婚期。
三日后,表哥的母亲递来退亲信,措辞客气体面,只说“八字不合,恐误了姑娘终身”。
母亲看完信,长长叹了口气,望向我时眼底有几分怜悯,又有些如释重负。
“昭表妹说了,他心悦的是你姐姐。”
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姐姐命苦,自幼体弱,大夫说她活不过及笄。如今好容易养到十七,也该让她有个依靠。
念慈,你是妹妹,让让她吧。”
长姐眼眶微红地看着我,嘴角却压着笑。
我看着她鬓间那枚红玉簪。
那本该是及笄礼上表哥送我的定亲信物。
是他亲手挑的。
却在递到我手中前,先看了长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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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傅念慈,家中行二。
长姐傅若璃与我同父同母,她长我两岁,自幼体弱多病,被母亲捧在手心里养大。
据说她出生时不足四斤,大夫摇着头说“这姑娘怕是留不住”,母亲跪在佛前念了整整三天佛号,此后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普济寺添香油,风雨无阻。
许是菩萨显了灵,长姐虽弱,却也一日日长大了。
只是大夫说,她心思重,不能受气,不能劳累,不能伤心。
总之,一切可能让她不痛快的事,都要避开。
我打记事起就知道,长姐是这个家的中心。
母亲的目光永远追着她转,父亲每回从衙门回来,第一件事是问“若璃今日可好些了”。
就连祖母屋里的丫鬟送点心,也是先往长姐院里送一份,剩下的才轮到我。
我不怨。
真的不怨。
我从小就被规训。
姐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你身子康健,该多体谅她。
体谅。
这个词我听了十五年了。
五岁那年,母亲给我做了一双新绣鞋,鞋面上绣着两尾锦鲤,红鳞金尾,我欢喜得连睡觉都抱在怀里。
第二天醒来,鞋不见了。
去给母亲请安时,我看见那双鞋穿在长姐脚上,她倚在榻上,正细细地看鞋面上的绣纹。
“念慈。”
母亲见了我,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你姐姐这两日咳得厉害,大夫说让她心情好些。鞋子你先让给她,回头娘再给你做一双。”
我点头说好。
母亲摸了摸我的发顶,夸我懂事。
那双鞋我再没等来。
后来长姐说穿腻了,随手赏给了院里的丫鬟。
七岁那年,父亲从江南带回一匣子点心。
茯苓饼、松子糖,用油纸仔细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父亲说。
“念慈,这是给你的。”
我抱着匣子回了屋,还没来得及拆开,长姐屋里的丫鬟就来敲门,说大姑娘闻着桂花味儿又咳了,夫人让把点心送去大姑娘屋里。
我抱着匣子去了。
长姐倚在枕上,面色苍白,见了我扯出一个笑。
“妹妹别怪姐姐,是娘非要我吃这些东西的。”
我把匣子放在她床头,说“姐姐好好养身子”,然后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听见屋里丫鬟笑着说。
“姑娘您看,这个松子糖做得真精细。”
长姐的声音懒懒的。
“我不爱吃甜的,你们分了吧。”
我在廊下站了许久。
那天傍晚刮了风,檐角铜铃叮当响,我靠着柱子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我早就学会了不哭。
因为母亲说,你姐姐不能听人哭,听了心口会疼。
九岁那年,祖母请了位女先生来教我和长姐读书习字。??
长姐学了三日便说头晕,先生便只教我一个人。
我每日写完大字,工工整整地摆在案上等先生批阅。
有一回先生夸我“笔锋有了几分力道”,长姐隔日就跟母亲说夜里梦魇,梦见有人拿笔扎她的眼睛。
母亲没说什么。
但女先生第三日就被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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