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儿子书包里有一张道歉信。

他打了同学,因为人家说他爸是个开车的。

卢娜看完信,把纸拍在桌上,指着我吼:“你看看,你儿子都抬不起头了!”

手机响了。胡广进在电话里说:“老谢,周末同学会,张总请客,你一定得来,带嫂子一起。”

卢娜一把抢过电话:“我们去!”

挂了电话,她红着眼眶看我,声音抖得厉害:“谢政,你要还是个男人,这次就给我把脸挣回来。”

我没说话。

她不知道,电话里那个张总,已经三次被我挡在市长大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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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儿子叫谢小虎,今年十三岁,刚上初二。

他打的那个同学,是副班长,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有钱有势。

老师在电话里说得委婉:“谢小虎妈妈,孩子之间闹矛盾很正常,但咱们大人也要正确引导。小虎说他爸是开车的,班长说他爸是董事长,小孩子拌嘴,谁也别当真。”

卢娜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穿着军装,刚从部队转业回来。

那时候我是侦察连的排长,她是纺织厂的会计,俩人结婚那天,她爸拉着我的手说:“小谢,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只要对我女儿好就成。

这些年,我在机关事务管理局挂了编制,职务一栏写的是“驾驶员”。

工资条上的数字,二十年涨了不到三千。

卢娜从纺织厂会计考到事业单位,现在一个月挣的钱,比我多出一倍。

她嘴上不说,但我心里清楚。

女人嘛,嫁给一个开车的,前十年还扛得住,后十年就开始扛不住了。

特别是每次同学聚会回来,她总要跟我吵一架。

“你知道吗?林玉贞老公今年又换车了,宝马!”

“马蕊老公现在升处长了,人家带的秘书都比你有排面。”

“袁波自己开了公司,你看人家老婆穿的啥,我穿的啥!”

这些话,我听一次,心里疼一次。

但我不能告诉她真相。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二十年前,我刚给沈市长当秘书那会儿,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老谢,干这个活,第一条就是隐秘。你对外就说是司机,谁问都说司机。你老婆、你爸妈、你儿子,谁都不能知道。”

我说:“沈市长,我老婆那边……”

他打断我:“你老婆要是知道了,她那些朋友、亲戚、同事能不知道?一传十,十传百,你让我怎么开展工作?”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司机和秘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司机听见的事,关上耳朵就过去了。

秘书听见的事,半句漏出去就是大麻烦。

沈市长刚调过来,前面两任市长都是被举报下去的,他做事格外小心。

我答应了他,这一答应,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给三任市长当过秘书。

每一次交接的时候,新来的市长第一句话都是:“业务方面,我不熟悉,老谢你多担待。”

第二句话都是:“保密方面,你我都得注意,这是底线。

我点头,一直点头。

回到家里,卢娜问:“今天领导又加班了?”

我说:“嗯,开会。”

卢娜就说:“你们单位怎么天天开会?一个开车的,有什么会好开?”

我没解释。

解释不了。

02

周末很快就到了。

卢娜提前两天就开始忙活,翻箱倒柜找衣服。

她试了四五条裙子,都不满意,最后专门跑了一趟商场,买了件两千八的旗袍。

回家穿上,在我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我说:“好看。”

她瞪我一眼:“你每次都说好看,能不能有点新意?”

我说:“真的好看,这条裙子衬你肤色。”

她嘴上骂我敷衍,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然后她翻出我那件灰色的夹克:“就穿这个。”

我说:“好。”

她又翻出我唯一一条西裤:“裤子穿这条,配那双黑皮鞋。”

她看了看我的头发,又皱了皱眉:“明天去理个发吧,别乱糟糟的。”

她总算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说:“我不是一直都听你的话吗?”

她又笑了,但笑里带着点苦涩:“你要真听话,就不会开二十年车了。”

我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沈市长发来短信:“明天下午不用接我,我自己开车。”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卢娜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领导还挺忙,周末还加班?”

我说:“当领导嘛,都不容易。

她哼了一声:“人家忙是当官,你忙是当牛。”

这话说得很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去理发店推了个平头。

理发的老周认识我十几年了,边剪边唠:“老谢,你家小虎是不是跟我家闺女一个班?”

我说:“好像是的。”

老周说:“前几天他们班出事了,有个小子打架,好像是说谁爸是开车的还是什么,闹得挺大。

我的手一紧。

怎么了?”老周问。

我说:“没事,就是脖子不舒服。”

理完发,我在理发店门口站了很久。

马路对面就是市政府大院,大门口有武警站岗。

夕阳照在那面旗上,金灿灿的。

我想起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我们连队在边疆站岗,每天看着太阳从戈壁上落下去。

那时候想的是保卫国家。

现在想的是怎么跟老婆解释儿子被欺负的事。

挺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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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同学会定在市里最好的饭店——富贵楼。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

卢娜整整化了一个小时的妆,涂了粉底,画了眼线,还抹了口红。

她说:“今天我要让林玉贞看看,我卢娜也不是吃素的。”

我说:“你是最美的。”

她白了我一眼:“少来。”

车子是我开的。

单位那辆黑色帕萨特,我开了六年了。

卢娜坐在副驾驶上,对着后视镜一边补妆一边说:“你们单位什么时候换车?这车都该进博物馆了。”

我说:“车况还行,领导没说要换。”

她说:“你领导可真抠。”

我没接话,专心开车。

富贵楼的停车场里,停的全是好车。

宝马、奔驰、奥迪,还有辆保时捷。

我那辆帕萨特开进去,跟混进了天鹅群的鸭子似的。

卢娜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对了。

我说:“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她说:“换什么换?开都开来了。”

她下车的时候,旗袍的下摆有点皱,她用手理了理,深呼吸一口气,挽上我的胳膊说:“走吧。”

包厢在三楼,叫“牡丹厅”。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

胡广进站在门口,看见我们赶紧迎上来:“老谢!嫂子!你们可算来了!”

他跟我们握了手,压低声音说:“今天张总也在,他可是大老板,你们待会儿多敬他几杯。”

卢娜笑着说:“那是自然。

胡广进推开包厢门的一刹那,我看见了主座上那个男人。

郑伟。不对,他改了姓,现在叫张总。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脖子上那颗金色的纽扣,正在空调风口下来回晃动。

我愣了一下。

那颗纽扣,我认识。

镀金的,手工打磨,上面刻着一个“”字。

三个月前,沈市长的夫人来办公室,说市长的领带夹不见了,一条定制的领带上也有颗金纽扣掉了,问我们办公人员有没有看到。

找了很久,没找到。

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丢在车里或者家里了。

现在,那颗纽扣挂在他的脖子上。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郑伟去年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想见沈市长。

第一次是递名片,说要汇报城东那块地的开发方案。

我连名片都没递进去,直接回了:“市长没空。”

第二次是托了规划局的一个副处长递话,说一起吃个饭。

我又挡回去了:“市长不参加私人饭局。”

第三次最直接,他堵在市政府的停车场,等市长下班。

我从停车场保安室看到,直接用对讲机让保安把人请出去了。

事后,沈市长问我:“听说有个姓郑的老板找我好几次?”

我说:“是,但都被我挡了。”

沈市长点点头:“这个人不太规矩,少接触。”

我当时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现在,他坐在同学聚会的饭桌上。

脖子上挂着市长的金纽扣。

卢娜掐了我一下:“愣什么愣,快进去。”

我回过神,被卢娜拽着往里走。

郑伟也看见我了,站起来,冲我伸出一只手:“老谢!好久不见!”

他握上我的手,用力摇了摇:“听说你给市长开车?辛苦辛苦!来来来,坐我旁边!”

他招呼胡广进:“给小谢挪个座,坐我旁边,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

我坐下,椅子是软皮的,很舒服。

郑伟转过身,对着满桌的人大声说:“各位,老谢是我发小!亲的!他虽然在政府开开车,但人品没得说!”

满桌的人都在看我。

我看到卢娜的脸,又红了。

不是害羞,是憋屈。

04

酒过三巡,郑伟开始讲他的生意经。

“我在城东拿了块地,”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三百亩,黄金地段,我准备盖个商业综合体。你们猜,投资多少钱?”

“五千万?”有人猜。

郑伟摇头。

“一个亿?”

他还是摇头。

“到底多少?”林玉贞急了。

郑伟伸出两根手指:“两个亿。”

满桌哗然。

郑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这年头,做房地产,关键不是你有多少钱,是你认识多少人。”

他看向我,笑着说:“你说是吧,老谢?”

我说:“张总说的是。”

郑伟满意地点点头,又说:“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别传出去。”

他压低声音:“市里新调来的沈市长,跟我关系不错。我跟他握过手,他那人,挺随和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大家看。

我凑近看了一眼,心一沉。

照片上,沈市长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笑脸。

郑伟站在车旁边,弯着腰,伸着手,正和车里的人握手。

但仔细看,沈市长的手只伸了一半,头也没转过来,全程是职业微笑。

那是他接待标准访客的标配动作,跟亲切不沾边。

可这张照片拍得很巧妙,灯光、角度都选得刁钻,不知情的人一看,真会以为俩人关系很好。

“看到了吧?”郑伟得意地说,“市长跟我握手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他说‘小郑,好好干’!”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卢娜在旁边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口,意思是让我也说两句。

我放下茶杯,说:“张总,您生意做得好,以后有机会,多关照老同学们。”

郑伟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他又看了看我:“老谢,你跟着市长开车这么多年,有什么内部消息没有?比如城东那个地块,政府打算怎么开发?”

我摇了摇头:“我就是开车的,市长开会谈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郑伟皱了皱眉:“也是。开车嘛,听多了反而不好。”

我笑着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旁边胡广进凑过来,小声说:“老谢,张总挺看重你的,你多敬他两杯。”

我说:“没问题。”

我又敬了郑伟一杯酒,内容跟前面差不多,就是“多关照”。

郑伟喝得挺高兴,一张脸越来越红。

他又聊了聊他这几年在外面认识的人,什么局长、处长、副区长。

每提到一个人名,他都要强调一遍:“这人跟我关系铁!”

满桌人频频举杯,气氛很热。

只有我感觉到,旁边的卢娜,越来越安静。

她偶尔插一句嘴,但基本都是“哇”

“真的吗”

“太厉害了”这种话。

说到后来,郑伟又要给我递名片:“老谢,以后你们市长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一声。你放心,兄弟不会亏待你。”

我接过名片,放进裤兜里。

那是一张烫金的名片,印着“宏远地产集团董事长张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省政协委员(拟)”。

我笑了笑,说:“好。”

卢娜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有火。

她大概在想:你看看人家,从穷小子混成大老板了。你看看你,二十年还是个司机。

我没看她。

我在想,那颗金纽扣,到底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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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九点多,聚会散了。

郑伟喝得有点大,被胡广进扶着上的车。

临走前,他又拍着我肩膀说:“老谢,你别怕,有哥在,以后有什么难处,找哥!”

我说:“谢谢张总。”

他摇摇晃晃地上了那辆保时捷,轰着油门走了。

我也上了那辆帕萨特。

卢娜坐上来,关门的声音有点大。

我启动车,开出停车场。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载空调嗡嗡响。

开出两条街后,卢娜终于开口了。

“刚才郑伟问你市政府有什么内部消息,你怎么不说两句?”

我说:“我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天天跟着市长跑,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开车的时候又不听会议。”

卢娜转过脸看着我:“谢政,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的心跳加速了那么一下。

但我还是说:“没有。”

“那你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知道我在旁边坐着有多丢人吗?林玉贞她老公是副总,她在那儿吹她老公有多少能耐;马蕊老公是处长,她也跟着吹;袁波那个死胖子开了个皮包公司,也吹得跟真的一样。你呢?你一句话都不说!”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你说谢政,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同学聚会。你要是还不换工作,咱俩就别过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突然说:“停车。”

我靠边停下。

她拉开车门下去了,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里走。

我没跟上去。

坐在车里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是谢政谢先生吗?”

“是我。”

“我是市纪委的李尚,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一下。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

“那明天下午三点,你到市纪委办公室来一趟,带着身份证。”

“好的。”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手心里全是汗。

06

第二天下午,我按时到了市纪委。

接待我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

他带我进了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挂着“谈话室”的牌子。

里面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公正廉洁”四个字。

坐下后,李尚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来。

“谢先生,今天我们找你谈话,主要是了解一些情况。你放心,不是立案调查,就是普通谈话。”

“我明白。”

你认识郑伟吗?就是那个宏远地产的董事长。

“认识,我们是大学同学,但十几年没联系了。”

但上周你们一起吃饭了?

“是,是我老婆让我去的同学会,他也在。”

李尚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就是同学会上,我和郑伟碰杯的那一张。

“这张照片,是有人在纪检系统内部举报邮箱里投放的。举报人建议我们重点调查你的情况。据举报人说,你在市领导身边工作多年,和郑伟有密切交往,涉及利益输送。”

他看着我,语气还是很和气:“谢先生,我们不想冤枉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违规违纪的人。你有辩护的权利,但前提是你要说实话。”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还算清醒。

我说:“我可以解释一下这件事吗?”

“当然。”

“我是沈市长的专职秘书,职务保密,对外一律称司机。这二十年,我一共服务过三任市长,每一任都知道我的工作方式。郑伟三年前开始通过各种关系联系沈市长,三次都被我挡了。上周同学会是我老婆逼我去的,在此之前,我五年没见过郑伟。”

我顿了顿,接着说:“同学会当天,我确实和他同席,但我没有任何利益往来。这一点,我可以提供一些证据。”

李尚看着我:“什么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这是那天晚上,我趁郑伟喝多了,用手机录下来的。

录音里,郑伟的声音很清晰:“老谢,你跟市长熟,你就跟他说,我叫张伟,不不不……我改名字了。你就跟他说,我不是想送礼,就是想跟他吃个饭……兄弟忘不了你……”

录音放完了。

李尚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把录音文件复制了一份,说:“谢先生,这段录音我需要作为证据存档,你同意吗?”

“同意。”

“好的。那你今天先回去,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告别。

走出纪委大门的路上,太阳很晒,但我后背全是凉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给沈市长打了个电话。

他说:“我知道了。你那边的情况,纪委已经反馈到我这儿了。你不用担心,我没有被连累,他们对你的评价是‘配合度高,证据清晰’。”

“那就好。”

“老谢,这件事给你提了个醒。你不要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这个城市里,盯你的人很多。”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人来人往。

天很蓝,可我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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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一个星期,日子还算太平。

纪委那边没再找我。沈市长也没提纽扣的事。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卢娜已经睡下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卢娜的笔迹:“饭在冰箱里,自己热。”

我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关着。

我没有进去,打开冰箱热了点饭菜,一个人坐在客厅吃。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是李尚发来的短信:“谢先生,你的情况我们已经核实完毕,和你没有关系。但案件还在调查阶段,相关信息暂不能透露。”

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手一滑,把碗摔了。

碎瓷片溅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

捡着捡着,看到碎片上映出我的脸——瘦了,老了,眼角有皱纹了。

我在心里问自己:谢政,你这么藏着掖着,到底图什么?

二十年前,你答应沈市长保守秘密,是因为那是命令。

十五年前,你还觉得这是荣誉。

十年前,你觉得这是责任。

五年前,你开始觉得这是枷锁。

现在,你觉得这就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子。

勒了二十年,再想解开,已经解不开了。

因为你习惯了,你的家人也习惯了。

他们习惯了你是个开车送领导的“没用男人”。

你也习惯了当个没用的男人。

这种习惯,才是最可怕的。

我站起来,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里。

洗手的时候,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白衬衫,头发花白,眼神疲惫。

他是我吗?

是我。

谢政。沈市长的秘书。

但不是卢娜的丈夫。

她丈夫是那个开车的窝囊废。

而我,是一个长了二十年胡须,却从来不敢刮干净的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声音。

卢娜骂我的声音。儿子被嘲笑的声音。郑伟吹牛的声音。李尚调查的声音。

还有,沈市长那句:“盯你的人很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有人推我。

睁开眼睛,是卢娜。

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脸色很冷。

“你昨晚又失眠了?”

“嗯。”

“谢政,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确定?”

我看着她,心跳又开始加速。

“真的没有。”

“那这是什么?”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床上。

信封上印着四个字:市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