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董德贵的手机震了三回。

大儿子建国的转账消息弹出来,五千块,附了一句“爸过年好”。

二儿子建军发来一段视频,酒杯碰得叮当响,配文“哥几个等我”。

女儿红梅的视频通话接通了,画面里是超市货架,她说“妈我忙完打给你”,然后屏幕就黑了。

老伴端出两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孩子们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电视里春晚倒计时,窗外烟花炸开。

老伴咬了一口饺子,小声说:“明儿初五,建军说带孙子来吃饭。”手机却安安静静地搁在茶几角上,再没亮过。

董德贵“嗯”了一声,手在桌底下捏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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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德贵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

他十七岁进厂当学徒,从钳工干到班长,管着二十几号人。

厂里的人都说他性子倔,说话直,可干活实在,从不糊弄人。

机器坏了,别人修不好,他拿扳手一敲,听听声儿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老伴林菊香比他小三岁,是厂里会计,五十五岁退的休。

她年轻时漂亮,扎两条大辫子,走起路来带风。

厂里好多人追她,她偏偏看上了董德贵这个闷葫芦。

两人结婚四十年,红过脸,但没吵过架。

董德贵脾气上来就闷着抽烟,老伴也不跟他急,等他抽完一根烟,事情就过去了。

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

不富裕,但也没让孩子们饿着。

大儿子建国读完中专就去省城闯荡了,那年他十八岁,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布鞋。

董德贵送他到车站,给了二十块钱,说:“到了打个电话。”

建国确实打了,当天晚上就打回来了。电话那头他说:“爸,省城好大,楼好高。”董德贵说:“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后来建国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先是在一家小公司当业务员,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厂,慢慢做大了。

娶了个省城媳妇,媳妇是机关领导的女儿,说话办事都利索。

建国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清明,一趟中秋。

过年?

建国媳妇说了,大年三十得在娘家过,这是规矩。

二儿子建军在县城开出租,离得最近,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可建军媳妇是本地的,岳父岳母身体不好,每年过年都得在那边守着。

建军有时候会打个电话:“爸,初二我带孙子回去看你。”初二确实回来了,待两三个小时,吃了饭就走,说晚上还要跑夜班。

他开的是白班车,哪儿来的夜班?

董德贵不戳破,只是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闺女红梅嫁到隔壁县,跟丈夫开了个小超市。

超市不大,也就四五十个平方,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

红梅倒是想回来,可她嫁的人家规矩多。

婆婆是个厉害角色,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年三十回娘家像什么样子?”红梅每年都是初四初五回来,带着孩子,大包小包的。

每次来都待不长,超市要开门,孩子要上学,丈夫在车里按喇叭催。

街坊邻居都说老董有福气。

邻居老孙头每次看见他都说:“老董,你三个孩子都有出息,你享福了。”董德贵听了就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朵菊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福气是用什么换来的。

今年除夕,三个孩子一个都没回来。

早在一个月前,董德贵就挨个打了电话。

建国说:“爸,今年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有几个客户要应酬,我给你们转点钱,你们买点好吃的。”建军说:“爸,我岳母今年身体不好,我得在这边守着,初二我一定带孩子回去。”红梅在电话里哭了:“爸,超市今年搞年货节,走不开,我过了初五就回去看你。”

董德贵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烟是便宜的庐山,五块钱一包,他抽了一辈子。

老伴在厨房包饺子,韭菜切得咚咚响,声音很大,像是在发泄什么。

她说:“没事,孩子们都忙。”董德贵没接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响了一整夜。

02

董德贵年轻时是个硬气人。

在厂里,他说一不二,谁都不敢顶撞他。

有一回厂里来了批新机器,说明书是英文的,没人看得懂。

董德贵捧着一本英汉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花了一个星期把说明书翻译出来。

厂长看了直竖大拇指:“老董,你行啊。”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在孩子们的事上,什么硬话都说不出口。

建国小时候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上重点高中。

董德贵想让他接着念,可建国说想读中专,早点出来挣钱。

董德贵当时在车间里站了一下午,扳手捏在手里湿了又干。

最后还是点头了。

他把建国送到车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娃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建军从小调皮,不爱读书,初中毕业就不念了。

董德贵找过老战友,想让他去当兵,好歹能吃碗军粮。

建军嫌苦,说想开出租,自由。

董德贵又点头了。

他私下跟老伴说:“老二从小就犟,随我。”

红梅是闺女,董德贵最疼她。

小时候红梅生病,他骑着自行车驮着她去镇上医院,一路上风刮得脸生疼。

红梅趴在他背上说:“爸,我冷。”他把外套脱下来包住她,自己穿着件单衣骑了四里路。

可红梅嫁人的时候,董德贵是不同意的。

那小子叫张强,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人看着不踏实。

可红梅铁了心要嫁,说:“爸,我就喜欢他。”董德贵拦不住。

最后他陪嫁了两万块钱,还帮他们赊了进货的钱。

后来红梅婆婆强势,超市的账全是她丈夫管着。

红梅想回趟娘家,得先跟婆婆请示,婆婆说能去才能去。

有一回红梅偷偷回来,婆婆打电话来催,话很难听。

红梅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哭。

董德贵站在门口,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没觉着疼。

这些事,董德贵心里都清楚。

可他从来不说。

他觉得当父母的不容易,孩子们自己过日子更难。

能迁就就迁就,能凑合就凑合。

只要孩子们过得好,他这边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老伴林菊香跟他不一个想法。

林菊香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有一回她偷偷跟董德贵说:“老董,你发现没有,建国给咱转的钱一年比一年多,电话一年比一年少。”董德贵说:“他忙。”老伴又说:“建军回来的时候,屁股没坐热就要走,你说他到底是想回来看咱,还是回来给老丈人买药?”董德贵瞪了她一眼:“你少胡咧咧。

老伴不说了,转身上了楼。

董德贵听见她在楼上翻柜子,不知道在找什么。

后来他发现,老伴把手机里孩子们的微信置顶都取消了,改成了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每天准时推送,比孩子们的电话准时多了。

他装作没看见,可心里跟针扎似的。

过完正月十五,董德贵去镇上赶集,碰见了老邻居赵婶。

赵婶问:“老董,孩子们过年都回来了吧?”董德贵说:“回来了,都回来了。”赵婶笑了:“那就好,那就好。”赵婶走后,董德贵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他想起除夕夜那两盘饺子,到现在还在冰箱里冻着,老伴没舍得扔,说留着初二吃。

结果初二建军待了四十分钟就走了,连饺子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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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清明前一天,大儿子打来电话:“爸,我明天回去上坟。”董德贵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忙就别回来了,坟我去上就行。”

“不忙不忙,我跟媳妇说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二天,建国果然回来了。

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标是个圆圈里面有三叉戟。

董德贵不认识这牌子,但看着就贵。

建国从后备箱搬出几箱保健品,还有烟和酒,都是包装很讲究的那种。

邻居老孙看见了,站在门口说:“老董,你儿子真孝顺,又买东西回来了。”董德贵嘴上说“孩子们有心”,心里想的却是:一年到头就见这两回,东西再多有什么用?

去上坟的路上,建国一直在接电话。“李总,那个合同的事您定就行……没问题没问题……”

“王总,下个月的方案我让人送过去……”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从头到尾没断过。

董德贵坐在副驾驶上,想跟儿子说说话,可每次嘴刚张开,电话就响了。

到了坟头,建国挂了电话,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爸,成了。”

“什么成了?”

“电话打完了,咱们回去吃饭吧。”

董德贵站在那里,看着坟头上压的纸钱,一句话都没说。

他想起他爸活着的时候,也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德贵,你比我强,在厂里上班,有工资拿,好好干。”他爸去世那年,他正在厂里加班,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件事是他心里一辈子的亏欠。

老伴蹲在一旁烧纸,手在哆嗦。

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烧完了,她站起来,半天没直起腰。

董德贵扶了她一把。

“没事,腿麻了。”她说。

回去的路上,建国开车。

董德贵坐在副驾驶,看见后视镜里老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窗外头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到了家,建国吃了碗面就说要走。“爸,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路上慢点。”

“知道了。”

车开走了,院子里又空了。董德贵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老伴出来扫地,扫着扫着,突然停下来。“老董。”

“嗯?”

“你看看人家,清明节一家人能待一整天。”董德贵没接话。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身后传来老伴的叹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上董德贵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老伴在一旁说:“你烙饼呢?”他说:“没事,在想点事。”老伴说:“想啥呢?”

“想我那时候,没见着我爸最后一面。”老伴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董德贵望着天花板,说:“过去了?有些事过去了,有些事过不去。”

04

五月初,老伴说身子不舒服,总头晕,有时候站起来眼前发黑。

董德贵让她去卫生院看看,她说没事,歇歇就好了。

可连着几天都这样,早上刷牙的时候扶着水池子站了半天。

董德贵急了,硬拉着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医生脸色不太好:“高压太高了,建议住院观察几天。”董德贵办了住院手续,把老伴安顿在病房里。

他给三个孩子打电话。

建国说:“爸,我这周要谈个项目,实在走不开,下周回去行不行?”建军说:“爸,我这周夜班,跑完这趟下周就回去。”红梅说:“爸,超市这周盘点,我下周过去。

董德贵第一次没忍住。“你们再忙,能忙得过年?过年都不回来,妈的事就能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建国说:“爸,我下周一定回去。”建军说:“爸,我下周一定回去。”红梅说:“爸,我下周一定回去。”

结果一周过去了,一个都没来。

董德贵坐在病房里,看着老伴睡着了。

她皱巴巴的脸缩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点口水。

他想起以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老伴每天中午给他送饭。

那时候她走路带风,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楼都能听见。

她做的菜花样多,今天红烧肉,明天炒土豆丝,后天炖排骨。

工友们都说:“老董,你老婆手艺真好。”

现在呢?她躺在床上,像个没人要的包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磨出来的。

老伴醒了,看见他在发呆,问:“孩子们来电话了吗?

“打了。”董德贵说,“说下周。”老伴没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董德贵看见她眼角有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用手去擦,老伴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那天晚上,董德贵没回家,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凑合了一宿。

床太窄,他翻个身都怕掉下去。

半夜里他听见老伴在说梦话,喊的是:“建军,你别跑那么快,妈追不上。”他的心一下子就酸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只张着翅膀的鸟。

他在想,孩子们小时候生病,老伴整夜整夜地守着,不敢合眼,怕孩子发烧没人管。

现在她病了,孩子们一个都不在身边。

第二天,医生查完房,说老伴的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董德贵松了口气,给孩子们群发了一条消息:“你妈情况稳定了,别担心。”建国回了个“收到”,建军回了个“嗯”,红梅回了三个哭脸的表情。

董德贵看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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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秋节是董德贵最盼的日子。因为这个节日不像过年那么赶,也不像清明那么冷清。天气不冷不热,正好适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他提前一星期就开始准备。

菜买了三回,怕不新鲜。

头一回买的鸡,养在院子里,怕提前杀了不新鲜。

第二回买的鱼,养在水桶里,结果活了两天就死了。

第三回又重新买的。

院子里的地扫了又扫,桌子擦了三遍,玻璃擦得锃亮。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憋了一星期,最后还是忍不住在电话里跟孩子们说了:“今年中秋都回来吃顿饭吧,我杀只鸡。”

三个孩子都答应了。

八月十五那天,太阳还没落山,三个孩子就陆续到了。

建国头一个到。

开的还是那辆黑车,后备箱装着几盒月饼,还有一瓶茅台。

月饼是那种铁盒装的,包装很精致,上面印着“御膳房”三个字。

茅台是五十三度的飞天,一瓶得一千多块。

董德贵看了一眼,心里说:花这钱干啥,来就行了。

建军第二个到。

开的是出租车,车顶上还亮着“空车”的灯。

带了媳妇和孙子。

孙子叫豆豆,今年五岁,虎头虎脑的。

董德贵一看见孙子就高兴,老脸笑成了一朵花,蹲下来想抱他。

可豆豆躲到建军媳妇身后去了,不认识他似的。

红梅最后一个。骑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牛奶。她脸上有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从她婆家到这边,骑电动车得一个小时。

一家子挤在堂屋里,桌子摆不下,又加了一块板子。

菜摆满了桌子,鸡、鱼、肉、蛋,什么都有。

董德贵高兴,破例喝了二两。

他平时是不喝酒的,今天是真高兴。

可喝到一半,建国的电话就响了。

“李总……嗯嗯……行行行……我马上打电话安排……”一个电话接一个,从吃饭到散席,就没消停过。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扒拉饭,眼睛都没看菜。

建军喝了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媳妇带着豆豆在旁边玩手机,豆豆在看动画片,声音很大。

建军媳妇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时间。

红梅一边吃一边刷朋友圈,看见别人发的团圆饭照片,叹了口气:“人家真热闹。”董德贵没接话。

他看见对面坐着的老伴,筷子夹着一块鸡肉,半天没送到嘴里。

她的眼神落在孩子们身上,挨个看了一遍。

她看见三个孩子都回来了,却一个都没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妈,您身体好点了吗?”这话谁也没说。

饭后,孩子们走了。

客厅空了,桌上剩着半只鸡,一条吃了一半的鱼,一瓶没喝完的茅台,还有几盒没拆封的月饼。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大儿子的黄鹤楼,有二儿子的玉溪,还有董德贵的庐山。

老伴没收拾,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播什么节目,她也没看。

董德贵去关门,风裹着烟味灌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黑布上。他把门关上了。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老伴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发现是一本病历本。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写着诊断:高血压二级,高危组。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严格控制饮食,定期复查。

原来她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董德贵看着那本病历,手在发抖。

他的声音也在抖:“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老伴没说话,把病历本从他手里抽出来,塞到枕头底下。

她掀开被子躺下了,背对着他。

董德贵坐在床边,看着老伴的背影。

他突然明白了。

原来有些真相,不是等到病床上才能看清的。

是在没有人陪你过中秋节的时候,就已经写进了病历本里。

06

国庆节过后第三天,老伴在院子里浇花。

她蹲在花坛边上,拿个塑料瓢在浇水。花坛里有几棵月季,是她春天的时候栽下的。她每天都要浇一遍水,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

董德贵在屋里看电视,听见外面“咚”的一声。他跑出去一看,老伴倒在地上,塑料瓢滚到一边去了,水洒了一地。

“林菊香!”

她没反应。

董德贵慌了,赶紧打120。他的手一直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救护车来得很快,大夫简单检查了一下,说是脑出血,得马上手术。

手术室门口,董德贵坐立不安。他掏出手机,拨了建国的电话。没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他拨第三遍,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他又拨建军的。通了,没人接。

再拨红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