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半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袁佳怡发来的消息。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车厢里有人打鼾,有人放外音刷视频。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几遍才连起来。

手开始抖了,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深吸了几口气,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只有那几行字在眼前晃。

拉黑之前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按下去。

手机提示“已删除好友”,我把它揣回兜里,靠窗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三万块我攒了半年,连膝盖疼都舍不得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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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着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一直没停。

我正热剩饭,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儿媳妇的名字,袁佳怡。

接起来一听,她声音都带着哭腔:“爸,浩浩要住院了,腺样体肥大,得做手术。我这边刚好有个客户要谈,得出差一周,家里实在转不开,您能不能过来帮几天忙?

我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说:“行,我明天过去。”

她又补了一句:“俊明一个人也招呼不过来,浩浩念叨您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浩浩是我孙子,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挺懂事一孩子。

他上回见我,还是去年春节。

那时候我拿了压岁钱给他,他说“谢谢爷爷”,然后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心里想着这些,就给儿子朱俊明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情况。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也许在忙,我想。

也没再打。

吃完饭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装了两件,日用品装了几样,又把那件旧棉袄塞了进去。

那件棉袄穿了好几年了,领口有点磨破,但暖和。

上次去他们家,袁佳怡说了一句“爸,这袄太旧了,穿出去不好看”,我记住了,这回带是带了,想着到了能穿就穿,不能穿就放包里。

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万块钱现钱,本来打算存银行的。想了想,没带。去儿子家住,带钱干什么?又不是外人。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担心浩浩的手术,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袁佳怡平时话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客客气气的。

这回突然打电话来,还带着哭腔,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说不上来。

老了,想事情慢了,有时候心里觉得不对,嘴上说不清。

翻了几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包上了去他们家的长途大巴。

从我家到他们那儿,要坐四个多小时的车。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腿上,一路看着窗外的山和地发愣。

到大巴站的时候,朱俊明来接我。他站在出站口,穿一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显老了一些。

“爸。”他喊了我一声,接过我的包。

“浩浩怎么样了?”我问。

“还行,下周一手术,这两天先住院检查。”

我们上了车,他开车,我坐副驾驶。

车厢里有点闷,他把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

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我想问问袁佳怡出差的事,又觉得一见面就打听儿媳妇的事不太好。

倒是他先开口了:“爸,这次麻烦您了,就住个十几天。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说。

车拐进小区,我看见了他们住的那栋楼。我来过几次,但每次都待不长。上一次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这次要住半个月,我心里没底。

进门的时候,袁佳怡正在客厅收拾东西。地上摊着一个行李箱,她在往里装衣服。看到我进来,她赶紧站起来笑着说:“爸来了啊,快坐快坐。

“不用,你忙你的。”我说。

“我晚上就走,明天一早就得去客户那边。这趟走得急,实在没办法。”她说得很真诚,又补了一句,“家里就辛苦您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道:“没事,我能帮就帮。”

浩浩从房间里跑出来,喊了一声“爷爷”,扑到我腿边。我弯腰摸摸他的头,脸圆圆的,还是那么可爱。

按理说,到家了,一家人都在,应该挺高兴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就一直没说话。

晚上吃饭,袁佳怡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一桌子算是丰盛的。她一直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我嘴上说“够了够了”,碗里还是堆得冒尖。

饭桌上,她忽然说:“爸,您退休金又涨了吧?上次听俊明说快到九千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随口答道:“差不多吧。”

“那您一个人花多浪费啊,存着也是存着,以后帮帮家里也好。”她笑着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低下头扒饭。

朱俊明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埋头吃菜。

吃完饭,袁佳怡拖着行李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爸,浩浩就拜托您了。”

门关上的一刻,客厅安静下来。

浩浩回房间写作业了,朱俊明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但我没多想。也懒得想。

一把年纪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02

袁佳怡走了以后,家里的事一下全落在我身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得五点半起来熬白粥。

浩浩说嘴里不舒服,吃不下干饭,只能喝粥。

我熬了粥,又蒸了两个包子,把早餐摆好,才去叫他起床。

他也不闹,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安安静静坐在桌前吃饭。

这点比他爹小时候强。

我看着他,心里还觉得挺欣慰的。

送他去幼儿园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说:“爷爷,我下周要做手术了,我怕疼。”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说:“别怕,爷爷陪着你。”

他点了点头。

早晚两趟接送,浩浩的幼儿园离小区大概一公里,我腿脚还行,走着去走着回。

可医生说术前要带他做几项检查,得去市人民医院,离这儿有将近十公里。

我不会开车,坐公交得换两趟。

我问朱俊明:“明天浩浩检查,你能请假不?”

他头都没抬:“我请不了假,这几天项目赶。”

“那我自己带他去。”我说。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浩浩坐公交去了医院。检查排队的人多,我抱着他站了将近一个钟头。他倒是不闹,就是一直说困,趴在我肩上闭着眼。

抽血的时候,浩浩哭了。

他抓着我的手不放,哭着说“爷爷我怕”。

我安慰了半天,护士才顺利抽完。

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我也跟着心疼。

带孩子看病,我这把年纪腿脚站得酸疼,但也不能说什么。

回到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我煮了面条,浩浩只吃了两口就说饱了,然后去看动画片了。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歇了一会儿,腰有点疼。

傍晚朱俊明下班回来,吃过饭又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等客户消息。我说:“浩浩周一手术,你周一能请假吧?”

他犹豫了一下:“应该能。”

“那就好。”我说,“手术要签字,我这当爷爷的不好签。”

他说“知道了”,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是心里堵得慌。

我在儿子家住了几天,感觉跟他说话越来越少。

他不怎么跟我聊,我问他一句他答一句,像完成任务似的。

我想跟他聊聊工作、聊聊生活,但他好像没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他是不想聊,还是觉得跟我没什么好聊的。

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这个当爹的,也许就是个搭把手的。

第三天的晚上出了点事。

浩浩半夜发烧了,三十八度六。

我一摸他额头烫得厉害,赶紧起来找退烧药,翻遍了药箱也没找到。

我跑到朱俊明房间门口敲了几下:“俊明,浩浩发烧了,家里有没有退烧药?”

里面传来朱俊明迷迷糊糊的声音:“抽屉里找找。”

“找了,没有。”

“那我去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鞋就出门了。

二十分钟后他提着一袋子药回来了。

我接过药,倒了水,喂浩浩吃了退烧药。

孩子迷迷糊糊的,又睡了。

我在他床边坐了大半夜,每隔半小时测一次体温。三点多的时候烧退了,我才回房间躺了一会儿。

第二天朱俊明上班前,我跟他说:“孩子发烧刚好,今天最好在家休息,幼儿园就不送了。”

他说“”,然后就出门了。

浩浩在家待了一天,精神头恢复了不少,中午吃了大半碗饭。我看着他好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但那几天,我自己的膝盖开始隐隐犯疼。

我这双腿以前在工地上待过,落下病根了,天凉就疼。

这几天又是跑医院又是抱孩子,膝盖肿了一大圈。

我从包里翻出膏药贴上,贴了两天不见好。

“爷爷,你腿疼吗?”浩浩问。

“不疼。”我冲他笑了笑。

其实疼。

但疼又能怎样?家里就我一个大人,浩浩得有人管,饭得有人做,我不能躺下。

那天傍晚,我接浩浩放学回来,路过小区门口遇到一个邻居大姐。她看见我牵着浩浩,笑着问:“您是浩浩的爷爷吧?以前没见过您。

“对,我来住几天,帮帮忙。”我说。

“您辛苦了,佳怡出差了您一个人带吧?”

“还行。”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我也没在意,牵着浩浩回去了。

晚上我给浩浩洗完澡,哄他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老邻居刘志强的电话。

“老朱,你在儿子家待得咋样?”

“还行。”我说。

“你那腿咋样?上次不是说膝盖疼吗?”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说腿又犯了。他也没追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播着什么,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是老伴还在,她一定会说我这趟不该来。

可她走得太早了,走了六年了。

我想着她,心里头酸酸的。

但我没哭。

老了,眼泪没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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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浩浩周一手术,我提前一天就带着他办了住院。

病房里四个人,浩浩住靠窗那张床。

隔壁床是个六岁的小女孩,扁桃体切除,比她妈妈陪着。

小女孩的妈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忙前忙后,还主动搭了把手,说“大哥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说:“没事,习惯了。”

手术前那晚,浩浩睡不着。他趴在我旁边小声说:“爷爷,我怕。”

我拍拍他的背说:“不怕,医生说打了麻药就不疼了,醒来就做完了。”

“真的吗?”

“真的,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就靠在床边坐着。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通知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我打电话给朱俊明,他说上午请假过来。

我帮着浩浩换上病号服,又给他讲了两个故事,是他让我讲的,讲的是狼和小羊。他听着听着笑了一下,看着精神放松了些。

九点多的时候,朱俊明来了。

“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说。

他站在床边,摸了摸浩浩的头,说:“爸爸在呢,不怕。

浩浩点了点头。

十点手术开始,我们父子俩站在手术室门外等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哭,有人在走,有人在打电话。

朱俊明靠在墙上刷手机,一声不吭。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什么也没想,就是盯着手术室的门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孩子挺好。”

我胸口那口气松了,站起来跟医生道谢。

浩浩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着,脸白白的,我看着心里揪了一下,但总算是过了这一关。

下午,袁佳怡来了。

她应该是刚出差回来,拉着行李箱直接来了医院。

她一进病房,看见浩浩醒着,立刻红了眼眶,扑到床边说:“宝贝,妈妈来了。”

浩浩叫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哑。

她抱着孩子又摸又亲,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过头来看见了我。

“爸,这几天辛苦您了。”她说。

“没事。”我说。

“您坐着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看着。”

我点了点头,退到走廊上坐着。透过半开的门,看见袁佳怡坐在床边,拿毛巾给浩浩擦脸。我能看出她心疼孩子的心是真的,这一点没话说。

可那天下午开始,她对我说话的态度好像变了。

她主动去买了水果回来,递给我一个苹果说:“爸,您吃。”

又说:“晚上我做饭,您好好歇一下。”

还问:“爸,您的腿要不要贴点膏药?我一会儿去买。”

我说不用,她还是去买了。

我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我想,可能她是真的觉得我辛苦了,心里过意不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好几个菜,有排骨、有鱼、有汤。

饭桌上不停给我夹菜,说“爸多吃点”。

我嘴上说着“够了”,心里是热乎的。

说到底,我和儿媳妇也没怎么正经相处过,以前见几面,客客气气就过去了。

她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没底,但今天这一顿饭,让我觉得也许之前是自己想多了。

吃完饭,她说要带我出去走走,说自己在家待久了,想出去透透气。我说我不去了,腿有点酸。她也没勉强,自己下楼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电视剧。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隐约听见楼道里传来她的声音,听着像是在打电话。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我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能有多少……几千块……”

“……房子的事,他不提……我总不能……”

“……你急什么……慢慢来……”

我没再往下听。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04

那几天,我对袁佳怡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

她确实会做人。

那件夹克是她给我买的,浅灰色的,面料摸着挺舒服,不是地摊货。

她说:“爸您穿上去看着精神多了。”我说“好看”,但心里不太是滋味。

我不习惯收东西,尤其不习惯儿媳妇给我花钱。

但我没说。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跟我说家长里短,问我的退休生活,问我邻居老刘好不好。

一开始我觉得她很关心我,可后来发现不对劲了。

她问的每一件事,好像都绕着钱转。

“爸,您退休金是每个月几号发?”

“银行自动转的。”

“哦,那您一个月能存下多少?”

“没多少,都花了。”

咋能花完呢?一个人又不用养家。

我不太想回答,就含糊说了句“老了,要花钱的地方多”。她没追问,但我注意到她的脸色淡了一些。

第二天她又问了:“爸,您那个老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了?”

我说不知道,十几年没关注房价了。

她说:“现在这片都涨了,您那位置好,至少也得几十万吧。”

我没接话。她笑了笑,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跟朱俊明说话。

“爸那个房子,你到底是咋想的?”

“什么咋想的。那是他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就你一个儿子,总不能给外人吧。”

“你别瞎操心。”

“我怎么瞎操心了?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然后声音小了,我听不清了。我故意把水龙头开大了点,水哗哗地响。

洗完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袁佳怡走过来坐在旁边,又跟我聊起了家常。

她说起自己那个副业,在做微商,卖护肤品。

爸,我这月业绩差点,冲个业绩买点产品吧?支持支持我。

我掏了五百块给她。

她高兴地说:“谢谢爸,还是您对我好。”她收了钱,回了房间。

我继续看电视,心里头却像吃了苍蝇一样,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浩浩出院那天,朱俊明私下找了我。

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声音压得很低,说:“爸,医院里还欠一万五,医保报了还剩很多。”

差这么多?”我有点吃惊。

“手术、检查、住院,零零碎碎加起来,催款单已经寄到家里了。我实在没办法才跟您说的,您别跟佳怡提。”

我愣了愣,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儿子每天早出晚归,话也不多,但他给我说欠钱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抖了一下。

一个大男人,在自己亲爹面前低头,我心里头难受。

说到底,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心疼他谁心疼?

我翻了个身,膝盖又疼了起来。贴的膏药不管用,肿还没消。我本来打算回去后去医院拍个片子,再理疗几次。可那趟下来,至少也得花个两三千。

两三千和一万五,我算得清账。

第二天早上,浩浩还在睡。袁佳怡在厨房煮粥,朱俊明出门上班了。我从床底下拉出自己那个旧背包,从夹层里拿出那个信封。

三千?五千?

不够。

我数了数,一共三万。这钱我存了大半年,本来打算做个小手术,再加一点保养身体。我把钱又点了一遍,装回信封,下了楼。

放哪儿呢?

我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把信封放在茶几的抽屉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抽屉打开,把信封推到袁佳怡面前。

“这钱给浩浩买点营养品,算是爷爷的一点心意。”我说。

她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嫌弃的。她笑着说:“谢谢爸。”

但那个笑容,我看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对。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其实心口闷得慌,饭也吃不下。但我不想让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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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走的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朱俊明送我去的车站,袁佳怡在家没出门。说是有客户要谈,走不开。

车开出小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爸,这半个月辛苦您了。”朱俊明说,语气算不得多诚恳,难得他说了句软话。

我“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

到了大巴站,他帮我买了票。站在候车厅的时候,他拿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递给我:“爸,这钱您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我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没多说什么,揣进兜里。儿子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有我这个老子的。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朱俊明在窗外跟我招手,我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回去吧。

车发动了,慢慢开出了车站。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移,说不上是解脱还是失落。

这半个月,我忙前忙后,又当保姆又当护工,膝盖疼了也没吭声。

临走前还留了三万块。

按理说,该做的我都做了,问心无愧了。

可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我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儿子多说几句好话,也许是儿媳妇的态度再好一点。

也许是一句真心实意的“爸,您辛苦了”。

但都没有。

他们对我客气,但不是亲近。

就像我是来帮忙的邻居,帮完了就该走了。

这感觉让我难受。

大巴开了一个多钟头,中途停在一个服务区。我下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袁佳怡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消息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读了三四遍才连得上。

意思大概是这样:三万块太少了。

说隔壁王叔给儿媳换了辆二十万的车。

说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快九千,只给三万说不过去。

说我应该把房子过户给朱俊明。

还说我如果不打算以后让他们养老,就趁早说清楚。

我读了一遍,手指头开始发抖。

我又读了一遍,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闷得发慌。

我靠在大巴的座位上,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一重又一重。我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没错。

她发的就是这些话。

一字不差。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这半个月来我做的事,一件一件在眼前闪过:我买过的菜、做过的饭、熬过的夜、抱过的孩子。

膝盖疼得我睡不着,我贴了膏药继续干。

那三万块,是我攒了半年的钱,连自己看病都舍不得花的钱。

我原以为,我是在帮衬儿子一家。

可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没出够血的老头。

我深呼吸了几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了一会眼睛。

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都有。

以前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说什么心寒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积累的。

我一直不懂,现在我懂了。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录,找到袁佳怡的名字。

我犹豫了几秒钟。

不是犹豫要不要拉黑,而是犹豫要不要把她说过的话再读一遍。后来我决定不读了,按下了那个“拉黑”的按钮。

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界面弹出了一行字:“已删除好友”。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过头看着窗外。

火车在往前跑,所有东西都在往后退,退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06

拉黑之后,我靠在窗边闭了一会儿眼。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翻来覆去地想。

想她发的那条消息,想她这半个月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她问我的退休金,问我的老房子,问我的存款。

我原以为她是关心我,现在想想,那一句句话都带着目的。

我想起她打电话时压低的声音,想起她说“老爷子一个人花不完”那句话,想起我在厨房听见她跟朱俊明说的那些话。

原来我不是她的公公,我是她眼里的一笔钱。

想到这里,我胸口堵得更厉害了。我伸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支烟,想抽一根。可这是全车禁烟的,我又把烟塞了回去。

旁边座位的人问我要不要打牌,我说“不打了”,他也没再问。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路过一片又一片旧房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老伴。

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当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说这句话。

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是不放心我。

她怕我一个人,被别人当成了冤大头。

她一辈子要强,从没让人占过便宜。

可我呢?

我什么都忍了,什么都让了。

连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伴要是还在,她一定会骂我:“你给我回来,别待在那儿让人当猴耍。”

可她走了六年了。

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巴在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站。下车的时候,我感觉腿都是软的。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被气的。

我拖着包回到自己住的小区,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冷清得很。

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冰箱里的菜估计都坏了,桌上的水杯还在老地方。

我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沙发上休息。屋子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手机屏幕又亮了,但不是电话,是微信提示音。我拿起来一看,是女儿朱玉兰发来的消息:“爸,到家了没?路上顺利吗?”

我回了一个“到了”。

她紧跟着又问:“怎么样?这半个月累不累?”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想了很久,只写了三个字:“还行。”

她没再追问,可能以为我真的还行。

但我不行。

我坐在家里,这房子突然空了很多。

平时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觉得怎么样。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心里头装了太多东西,装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我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一切都是老样子。

可我已经不是老样子了。

我站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连茶凉了也没注意到。

晚饭我没吃。

不饿。

心里头装了事,胃口就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遍遍过那半个月的画面:她给我买夹克时的笑容,她问退休金时假装随意的语气,她让我掏500块钱买产品时的撒娇,还有她发那条消息时的嘴脸。

越想越气,越想越寒。

最后我关了电视,回房间躺下。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睛涩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老刘。

老朱,到家了吧?咋样?

“到了。”我说。

“听你声音不对啊,咋了?”

“没事,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肯定听出来了,我语气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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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老刘是个热心肠,第二天下午就上门了。

他提了一袋子水果,进门就问:“老朱,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在儿子家受气了?”

我摆了摆手说:“没有。”

他不信,坐下来说:“你骗谁呢?咱俩认识十几年了,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袁佳怡那条消息的事。只是说:“没啥大事,就是有点累。人老了,折腾不动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说了一句:“你那儿媳妇之前跟我侄女打听你家老房子的价格了,你知道吗?”

我的手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上次来我家吃饭之后没几天。我侄女在房产中介上班,你儿媳妇打电话去问的,问那片老小区均价多少,能不能挂盘。”

我愣住了。

原来她早就打听过了。不是随口一问,是专门找人问了价钱。在我去他们家之前,她就已经在盘算这件事了。

我听完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怕是难看得紧。

老刘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也许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送走老刘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待了很久。

我想起了更多细枝末节。

比如她第一次见我,就笑着问我退休金够不够花。

比如她让我买她产品的那天,正好是月底,说业绩差一点。

再比如,那次她出差回来装模作样给我买夹克,其实是在套我房子的事。

每件事都不大,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我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是气。

我拿出手机想给朱俊明打个电话,手指停在名字上,又缩了回来。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他连请个假都得看老婆脸色。

我没打。

第二天晚上,我刚吃完饭,手机响了。是女儿朱玉兰打来的。

“爸,吃饭了吗?”

“吃了。”

“我哥那边怎么样?”

她这一问,我嗓子里像堵了块棉花。沉默了很久,还是开了口。我把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包括那条消息的内容,原原本本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朱玉兰说:“爸,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您说。”

“你说。”

“以前您说过好几次,想去他们那儿住一阵子,每回都被佳怡找借口推了。她说您身体不好,来了也帮不上忙,还要他们照顾您。有一次我哥喝多了打电话给我,跟我哭,说佳怡嫌您退休金不到一万,说您来了是负担。”

“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