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机关的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要一百二十步。

我走了九十八步,就看见了唐颖。

她端着一杯水,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姿势跟十年前一样。

我低头看手表,下午两点十分。

赵长生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你前妻,在这儿站了三个小时了。”

我看了一眼唐颖。

她没动,我也没动。

窗外在下雨,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她衬衫下摆抖动。她手里那杯水冒出的热气,很短,很快就散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份文件,说了句:“老公,帮我签个字。”

那是我这一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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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的夏天,热得喘不过气。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十五号,空调坏了,屋里像个蒸笼。我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完全没印象,只听见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唐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闭着眼。

“吃饭了没?”我问她。

吃了,单位食堂。

“今天怎么这么晚?”

“项目总结会,开到八点半。”她说着睁开眼,“蒋浩,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我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她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

“累就早点休息。”我说。

“不行,明天一早要交材料。”她坐起来,打开包,掏出几页纸。

我扫了一眼,上面印着“某市某工程项目审批表”的字样。

“什么东西?”

“单位的项目。”她翻到最后一页,“我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按规定不能签字。”

“那找谁签?”

得找个没参与项目的人,签了避嫌。”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老公,你帮我签一下,就签你的名。

我没多想。

那几年她在国企干得一直不顺,比我晚进单位的人,快她都提了好几级。我总觉得她心里憋屈,能帮就帮一把。

我拿起笔:“签哪儿?”

“这儿。”她指着签字栏。

我签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页纸上清清楚楚写着:本人确认项目内容真实合法,自愿承担相应责任。

我什么也没看就签了。

唐颖把文件收好,看着我,忽然说了句:“蒋浩,你就不问问我这是什么项目?”

“你还能坑我不成?”我笑了笑。

她没笑。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做了顿饭,炒了两个菜,一荤一素,都是我爱吃的。

饭桌上我们聊了几句家常,她说儿子在学校成绩不错,说单位最近来了个新处长,说省城那边的政策又要变。

说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蒋浩,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科员。同批进来的,人家早当处长了。”她盯着碗里的饭,“有时候真不想干了。”

“慢慢来呗。”我给她夹了块肉,“日子总得过。”

“你不懂。”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算了,吃饭吧。”

那顿饭吃完,她收拾桌子,我去洗碗。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天晚上就有话想跟我说,只是没找到机会。

我也没给她机会。

她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想,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我。可每次看到我跟儿子玩闹的样子,她就说不出口。

她说:“你们两个是我最在乎的人,我舍不得。”

02

第二年春天,唐颖被借调到省城。

那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借调函。她把函件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我拿起来看了看。

“省城那边的局里缺人,点名要借调你?”

“嗯。”

“点名?为什么点名?”

“说是我之前报过材料,那边领导看过,觉得我业务能力强。”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睛没看我,一直在看电视屏幕。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深想。

“去多久?”

“两年。”

“两年?”我愣了,“那儿子怎么办?”

儿子你先带着,我周末回来。”她把借调函收起来,“这是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什么机会?”

“晋升的机会。”她看着我,“我这辈子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没拦她。

那段时间她确实忙,白天在省城上班,晚上还要整理这边的交接材料。周末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堆文件,坐在书桌前写到半夜。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书桌上的灯还亮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我走过去想叫醒她,看见她电脑屏幕上是一份份项目方案,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

“要不要休息?”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惊醒,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凌晨两点。”

“还有一个文档没看完。”她揉了揉太阳穴,“你先睡吧。”

“你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

“没事。”她笑了笑,“等这阵子忙完就好了。”

可那阵子一直没忙完。

她去省城后,第一个月还每个周末都回来。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

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工作忙,走不开。”

有几次我带着儿子去省城看她。她住在单位分的宿舍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屋里堆满了文件、报表、合同。

“你就住这儿?”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挺好的,省房租。”她笑着说,但那笑容很勉强。

晚上儿子睡了,她坐在床边发呆。我走过去,她忽然靠在我怀里,不说话。

“怎么了?”我问她。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就是想你们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迷迷糊糊中感觉她在摸我的脸,手很凉,有些抖。

“唐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她说得很干脆。

“别骗我。”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蒋浩,要是我哪天出事了,你别管我,带着儿子好好过。”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她转过身看着我,“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你要记住我的话。”

什么事不能说?

“以后你会知道的。”

我没再追问。

那一夜她没睡,我也没睡。我们俩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声。

后来我去省城开会,路过她单位楼下,看见她从大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穿着黑西装。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没事,送几个人。”她说着匆匆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身上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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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借调的第二年八月份,唐颖升职了。

从科员直接跳到副处长,跨了好几级。消息传回老家,我父亲蒋兴华高兴得喝了三盅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咱家终于出了个当官的!”

可唐颖没有回来。

她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恭喜你。”我说。

“谢谢。”她顿了顿,“我这边刚上任,暂时回不去。”

“行,工作要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空。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说。

“你上次也说快了。”

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单位也很忙,白天开会、写材料、接待领导,晚上回来辅导儿子做作业。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没什么大的起伏,也没什么大的变化。

周末我一个人坐着,会想起唐颖。想起她以前在家里的样子,穿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跟儿子一起看电视。

这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就像照片被水泡过一样。

有一次我翻看手机相册,发现最近一年我们几乎没拍过合影。最后一张还是去年她过生日的时候,我给她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白衬衫,站在单位门口,微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周末,我带着儿子去省城看她。到她宿舍的时候,她已经等着了,桌上摆着一桌菜,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我有些意外。

“难得来一次。”她笑了笑,招呼儿子坐下。

吃饭的时候儿子给她讲学校的事,她说得特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气氛很好,好到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我们还是一家人。

但到了晚上,儿子睡了,她的表情变了。

蒋浩,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孩子成绩怎么样?”

“马马虎虎,数学差点,语文还行。”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们俩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我总觉得她有话要说,但她一直在憋着。

“唐颖,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终于问出口。

她没回答,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你升职了,为什么反而不高兴?

我说不出口。”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什么事说不出口?”

“算了,以后再说吧。”她把头转过去。

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泪光。

那天晚上我没再追问。我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大,情绪有点崩溃。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刘建军给她的压力太大。他要她签字、盖章、背锅,一步一步把她往火坑里推。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但她没办法反抗。

因为她一走,我就会出事。

她只能硬扛着。

用她的话说,那两年她每天都在走钢丝。一边是家里的丈夫儿子,一边是单位的领导同事。她哪边都不想辜负,但哪边都对不起。

04

离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从省城回来,一个人带着个小行李箱。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干净利落,化了淡妆。

站在台阶上,她冲我笑了笑:“你来了。”

“这么重要的事,能不来吗?”

她没接话。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核对完资料,问了双方意愿,然后把离婚证递过来。

我接过离婚证,看了一眼。

上面的照片还是我们结婚那年的合影,她笑得很好看。

“唐颖,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没回答,转过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很长,我数了数,一共十三级。她走到第六级的时候,我喊了一声。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累了。”她说,声音很轻。

“累了就离婚?”

“嗯。”她点了点头,“你也别等了,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说完她就走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我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了好几个烟头。

“离了?”

“离了。”

他没再问,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都没怎么说话。

之后那半年,我每天都过得很浑浑噩噩。

白天去单位上班,开会、写材料、接待领导,该干什么干什么。

晚上回来,辅导儿子做作业,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深夜,看到屏幕上出现雪花点。

我不信她会不爱我。

十四年的婚姻,她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

每次我加班晚了,她都会等我回来再睡。每次我出差,她都会提前把我的衣服叠好放在行李箱里。每次我生病,她都会请假在家照顾我。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我打电话给她,没人接。发短信给她,没人回。后来她的号码变成了空号,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我想去找她,但又觉得没意思。

离都离了,去又有什么用?

直到有一天,赵长生来我办公室串门。他坐下来,递了根烟给我,说:“你前妻的事,你知道多少?”

“什么意思?”

“我听说,她离婚是被迫的。”

被迫?谁逼她?

赵长生看了我一眼,吐了口烟:“省城那边,有人要整她。”

“谁?”

“刘建军。”

我愣住了。

“刘建军?省城那个副局长?”

“就是他。”赵长生站起来,“你前妻得罪过他,他要报仇。”

“报什么仇?”

“十年前,你老婆举报过他家亲戚。”赵长生压低声音,“刘建军记了十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为什么她要离婚?”

“刘建军要她离,说离了婚才好提拔她。”赵长生掐灭烟头,“你想想,她不离,会怎么样?”

我没回答,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不离,刘建军就会动我。

她是为了保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打开手机翻她的照片。

翻着翻着,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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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省里组织半年工作推进会,点名要我去开会。

“去吧。”处长把通知递给我,“单位正好缺人手,你去看看,长长见识。”

我没想太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省城还是那个样子,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住进单位安排的招待所,洗了把脸,就匆匆去了开会的地方。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十一点半,中间休息了两次。

散会的时候,赵长生凑过来:“晚上没事吧?一起喝两杯?”

“行。”

我收拾好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各个科室的名字。会议室的楼道尽头,是我这次开会暂用的办公室。

我低着头往前走,余光瞥见拐角处站着个人。

穿着一件白衬衫,身材很瘦。

我没在意,以为是谁的下属在等领导。

走到跟前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是唐颖。

她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白衬衫,头发比以前短了,脸颊瘦了一圈。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竹竿。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姿势。

她端着一个玻璃水杯,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

我也停住了脚步。

她就这么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赵长生从后面走上来,看见唐颖也是一愣。他压低声音说:“你前妻,从上午十一点就在这儿等了。”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十分。

三个小时。

“她来找你?”赵长生问。

我没回答。

我先回房间了,你们聊。”赵长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走廊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站定。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些红肿,像哭过。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有事?”

她点了点头。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一句话:“蒋浩,十年前你帮我签了那份文件,还记得吗?”

我心里一沉。

记得。

“那个项目出事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刘建军被抓了,纪委在查。”

她顿了顿。

“审批表上有你的签名。”

“你说什么?”

“刘建军已经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了。审批表上有你的签名,你也是责任人。”她看着我,“我找了你三个月,就想告诉你这件事。”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你离婚……

“嗯。”她点了点头,“刘建军逼我离的。他说,只要离婚了,你就没事。他骗了我。”

她低下头,手里的水杯在晃动。

“蒋浩,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