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给阿嬤的情书》写时代回望#​

原创

作者:卢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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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正文)

我叫周明远。

三十五岁,在省城做建材生意,不大不小,一年能挣个百来万。

在外人眼里我是个体面人,开着四十万的车,住着两百平的房子,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日子过得有多憋屈。

憋屈不是因为生意难做,也不是因为房贷车贷,而是因为我妈。

我妈守寡二十年。

把我拉扯大不容易,这我知道。

所以她说什么我都顺着,她要住大房子我就买,她要请保姆我就请,她嫌保姆手脚不干净我就换。

可千不该万不该,她不应该把手伸到我媳妇宋然身上,更不该在我闺女病危那天,亲手拔了孩子的氧气管。

那是2024年秋天的事。

闺女朵朵刚满两岁,白白净净的一个小丫头,随了她妈的大眼睛和长睫毛,见人就笑,是我们全家的心头肉。

朵朵早产了一个月,生下来就体弱,医生说她心肺发育不太全,得精心养着。

宋然为了这孩子,辞了银行的工作,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丁点风吹草动都紧张得不得了。

我妈呢,从朵朵出生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先是嫌弃是女孩,在产房门口听说是个闺女,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扭头就走,连抱都没抱一下。

宋然坐月子那会儿,我妈跟老姐妹们打麻将时还不忘埋汰,说老周家三代单传,到她儿子这辈断了香火。

这话传到宋然耳朵里,她抱着朵朵偷偷哭了好几宿,愣是一句没跟我提。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过了满月,气得不行,去找我妈理论。

结果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我说两句怎么了?她要是争气生个儿子我能说这话?你媳妇自己肚子不争气,你倒来怪我?”

我被她哭得心烦,又想起她那些年起早贪黑的供我上学的事,火气就这么泄了大半。

最后只是不痛不痒说了句“妈你别老说这些”,就再没了下文。

宋然那时候看我一眼,没说话,可我分明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了一截。

后来的日子,我妈更是变本加厉。

宋然给朵朵喂母乳,她在旁边撇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我们那会儿喂奶哪那么多讲究。”

宋然给朵朵买进口奶粉,她阴阳怪气:“有钱烧的,国产的不能喝?我儿子挣的钱就让你这么糟践?”

宋然给孩子做抚触,她更来劲了:“摸来摸去把孩子摸坏了怎么办?你就是闲的!”

宋然每次受了委屈都忍着,实在忍不了了就跟我说两句。

我呢,总是那套词:“妈年纪大了,思想跟不上,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咱们多担待点。”

现在想想,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宋然远嫁到我们家,举目无亲,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我,可我呢?

我一次次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自己躲在“孝顺”的壳子里当缩头乌龟。

朵朵一岁半的时候因为感冒引发了肺炎,住院住了小半个月。

宋然白天晚上守在病房里,眼睛熬得通红。

我妈倒是去了两趟,每次去都嫌医院味大,待不上十分钟就走。

有一回我去送饭,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我妈在那数落宋然:“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还能干点什么?我们老周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宋然低着头给朵朵擦脸,手都在抖,硬是一声没吭。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饭送了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回家,宋然第一次没跟我说话,抱着朵朵背对着我躺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想抱她,她却故意躲开了。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是小题大做,至于吗?

不就是几句难听话,忍忍不就过去了。

真正出事是去年九月。

朵朵又病了,这次来势汹汹,一开始只是咳嗽发烧,我们以为又是普通感冒,结果第三天晚上孩子突然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青紫。

宋然吓得腿都软了,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我开车跟在后面,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到了医院一查,重症肺炎合并心衰,医生当场下了病危通知书。

朵朵被推进了ICU,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小小的身子躺在那么大一张床上,看着跟个破布布娃娃似的。

宋然趴在ICU外面的玻璃窗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我搂着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

朵朵在ICU里跟死神拔河,我和宋然在ICU外面跟时间赛跑。

宋然一步都不肯离开,困了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眼睛盯着那扇门看。

我跑前跑后缴费签字买饭,腿都快跑断了。

我妈呢?

来过一次,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说医院有晦气,待久了折寿。

第七天下午。

医生找我们谈话,说朵朵的情况总算稳定了一点,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晚上是关键期,需要有人轮班盯着监控。

宋然自告奋勇要守夜,我拗不过她,就说那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过来换她。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茶几上摆了一堆零食壳,跟没事人一样。

我简单跟她说了两句朵朵的情况,就去浴室洗澡了。

洗完出来发现我妈不见了,我以为是去楼下遛弯了,也没多想,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宋然打来的,声音尖得吓人:“周明远你妈在哪?!”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家啊,我刚洗完澡……怎么了?”

“你妈刚来ICU了,把朵朵的氧气管拔了!说是要给朵朵‘送送’!她说孩子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点走!医生说再晚发现几分钟孩子就没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炸了,手机差点没拿住,然后听见电话那头宋然声嘶力竭地喊:“周明远你给我滚过来!你妈要是把朵朵害死了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我冲到ICU的时候场面一团糟。

医生护士忙得团团转,朵朵的监控仪刚刚重新接上,心跳血压正在一点点恢复。

宋然瘫坐在走廊地上,哭得直抽气,看见我来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又打又掐:“你妈呢?你妈人呢?她跑了是吧?她拔了我闺女的氧气管跑了?周明远你是不是男人?!”

我妈确实跑了。

护士说一个老太太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拔了管子,嘴里念叨着“乖孙女别受苦了奶奶送你走”,然后趁乱从楼梯间溜了。

我听完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靠着墙蹲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宋然被我扶到长椅上坐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周明远你听好了,今天你妈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你离婚。我不光跟你离婚,我还要报警,我要告她故意杀人。”

我攥着她的手,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气得说不出来,吓得说不出来,寒心到说不出来。

我守了二十年的孝道,忍了二十年的委屈,到头来换了我妈差点亲手杀了我闺女。

那天晚上我在ICU门口坐了一宿。

宋然不让我碰她,我就隔着半米坐着。

手机响了十二次,全是亲戚打来的,我妈大概回去搬救兵了。

大姑说“你妈也是心疼孩子”,二姨说“老人家糊涂了你别跟她计较”,小叔说“送养老院就送养老院别搞那么难看”。

我一条都没回,一个人坐在那,脑子空空的,就盯着ICU那扇门。

朵朵,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以前总想着当孝子,把孝道看得比你们娘俩的命还重要。

可爸爸今天想明白了,孝顺从来不是无底线的纵容。

第二天早上六点,ICU的灯终于从红转绿,医生出来说孩子脱离危险了,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宋然听完哇的一声哭了,我也哭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哭完了我站起来,跟宋然说我回家一趟,你在这儿守好朵朵。

宋然没看我,只是轻轻说了句:“你要还是护着你妈,就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呢,跟前天一样,跟没事人似的。

电视放着戏曲频道,她跟着哼哼。

看见我回来,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招呼我:“回来了?朵朵没事吧?我就说小孩子命硬……”

我没接话,绕过她进了她卧室,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衣服、药、收音机、存折、身份证,一股脑全塞进行李箱。

我妈在外面喊:“你翻什么呢?我的东西你别乱动!”

我把箱子拉到客厅,站在她面前:“妈,收拾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妈警惕地看着我:“去哪?”

“市第三人民医院,我给你办了长期住院,那儿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你,比你一个人在家强。”

我妈先是一脸茫然,然后反应过来,瓜子撒了一地:“老三院?那不是精神病院吗?周明远你敢把你妈送精神病院?!你这个不孝子!我白养你了!”

她把茶杯摔了,把遥控器摔了,又把茶几掀了,瓜子壳撒了一地。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嚎她守寡二十年不容易,嚎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嚎我是个白眼狼。

跟以前一模一样,一招鲜吃遍天。

可这次我没心软。

我就站那看着她闹,等她嚎累了,喘着气瞪我,我才开口:“妈,你昨天干了什么你知道吧?朵朵才两岁,你拔她的氧气管。那是杀人,妈,你差点杀了你亲孙女。”

我妈嘴硬:“我那是心疼她!满身插管子多受罪!还不如早点……”

“闭嘴。”

我第一次这么跟她说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心疼她?宋然守了七天七夜的时候你在哪?朵朵喘不上气的时候你在哪?我闺女在鬼门关转悠的时候你在嗑瓜子看电视。你管那叫心疼?”

我妈被我的语气震住了,嘴巴张了半天没说话。

我拎起箱子往外走:“车在楼下,你自己走还是我扶你走?”

我妈又开始撒泼打滚,抱着沙发腿不撒手,哭着喊我小名求我别送她走。

我心一横,上去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推我打我骂我,指甲在我胳膊上划了好几道血印子,我忍着疼把她拽下了楼。

车开到三院门口,我妈彻底蔫了,缩在后座一句话不说。

我办完手续跟医生交代了情况,尤其强调了昨天拔氧气管的事,医生皱着眉头记下来。

临走的时候,我妈突然从病房里冲出来抓住我的手:“明远,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带我回家,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

我看着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求过别人,求我舅舅别把我们家房子收走,说为了我能上个好学校她什么都能忍。

那时候她那么瘦,那么倔,咬着牙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可这二十年,她的固执、她的控制欲、她密不透风的“爱”,把那个家又一点一点毁掉了。

我抽出手:“妈,这儿条件挺好,你安心住着。医药费生活费我都安排好,每周来看你。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能心平气和跟我们相处了,我再考虑接你出来。”

我妈彻底崩溃了,瘫在病床上嚎啕大哭,骂我绝情、骂我狠心、骂我不孝。我把门关上,里面的声音就远了。

出了三院大门,我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

九月的天已经有些凉了,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响了,是大姑打来的,我接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大姑突然没声了,半晌说了句“那……那你妈也确实太过分了”,就挂了。

回到医院,宋然还守在ICU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过去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然然,我妈我送走了,三院,长期住着。以后就咱仨,再没人欺负你们娘俩了。”

宋然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你真送了?”

“真送了。”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搂着她,感觉她也搂着我,两个人在ICU门口的走廊上抱头痛哭,路过的护士看了两眼没说话,大概是见惯了生死,见惯了这种场面。

朵朵在普通病房又住了半个月才出院。

出院那天我抱着她,她瘦了一大圈,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小手抓着我衣领喊爸爸。

宋然在旁边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们娘俩身上,我从来没觉得这么踏实过。

亲戚那边的闲话渐渐少了,偶尔还有人提起来,也就一句“周明远这回是真豁出去了”。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愚孝的名头背了三十五年,该摘了。

后来我妈在三院住了大半年,我每周去看她一次。

前两个月她见我就骂,第三个月开始不骂了,第六个月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明远,妈想朵朵了,你带她来看看我行吗?”

我说行,但得让宋然同意。

第七个月,宋然抱着朵朵跟我一起去了三院。

朵朵已经能说不少话了,看见她奶奶有点认生,往宋然怀里缩。

我妈看着孩子,眼圈红了,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最后就说了句:“长这么大了,真好看。”

宋然没说话,把孩子往我妈那边送了送。

朵朵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碰了碰我妈的手指头。

那天回去的路上,宋然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了句:“周明远,你总算像个男人了。”

我开着车,眼睛有点发酸,握紧了方向盘没接话。

朵朵今年三岁了,活泼可爱,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宋然开了家花店,每天带着孩子去店里摆弄花花草草,日子过得清清爽爽。

我偶尔会想起那天在ICU门口沉默的夜晚,想起我妈拔掉氧气管时朵朵监护仪上疯狂下降的数字。

如果那天我晚到十分钟,如果护士发现得再晚一点,我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我不后悔送走我妈,一丁点都不后悔。

这世上有些底线碰不得,碰了就是粉身碎骨。

以前我总想着当孝子,觉得忍让就是美德,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我忘了,我先是宋然的丈夫、朵朵的爸爸,然后才是我妈的儿子。

这个顺序要是搞反了,家就散了。

如今每个周末我们还是会去看我妈,带上朵朵画的画、宋然包的花。

我妈脾气好了不少,虽然偶尔还念叨两句,但已经能好好说话了。

医生说她在慢慢适应,让我多给点耐心。

我给,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孝而不顺,爱而有度。

那天沉默的周明远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能扛事的丈夫和父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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