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沿着世界地图寻找一座“足球圣城”,很多人会想到马德里、曼彻斯特、巴塞罗那。但真正让足球长进街巷、融入日常,甚至成为一种城市性格的地方,或许是布宜诺斯艾利斯。
这里诞生了马拉多纳,孕育了梅西,也拥有博卡青年与河床队这样让无数球迷心驰神往的名字。
但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仅仅属于足球。探戈的忧伤在老街回荡,咖啡馆里的闲谈消磨着漫长午后,复古街灯照亮了“南美巴黎”的旧日荣光。热烈与怀旧、喧嚣与优雅,在这座城市奇妙地共存。
这座城市,远比“球王故乡”四个字更加迷人。
周末清晨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空气清新, 人们尚未起床,街道上十分清净。我穿过市中心的大街小巷,步行去老港附近的博卡区。虽然要走上个把小时,但可以借机浏览一下这座城市那些不为游人关注的角落。
从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街道,走过气势庄严的大理石歌剧院和博物馆,从寂静无人的政府办公大楼到已有晨练的街区公园,大马路越走越窄,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矮,乳白色的大理石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涂鸦墙,终于,一道长长的“宜家色“围墙出现了,墙里面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名鼎鼎的“糖果盒”——博卡青年体育场,它是博卡区的地标。
蓝黄二色的“宜家色“在这里被称为”博卡色“。它不仅是”糖果盒“体育场的颜色,也闪耀在这个街区的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它有一个只是巧合的故事。
十九世纪末博卡区曾经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码头,港湾里不仅排列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和货轮,也送来了一批又一批从意大利、德国来的欧洲新移民。码头周围自然成了这些初来新大陆的人的落脚地。他们母国的文化和习俗爱好也随之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博卡青年足球队就是其中的一个。1905年4月,居住在博卡区的五个来自意大利移民家庭的少年一起商量组建一支足球队,起名为“博卡青年队”,并商定用在港口看到的第一艘货轮的国旗颜色作为这支足球队的主场队衣颜色。正巧那天他们看到的第一艘货轮来自瑞典,从此黄、蓝二色的“宜家色”就成了博卡青年队的代表色。
这只球队自1913年升入阿根廷足球甲級联赛至今共获得七十多项官方赛事冠军,是阿根廷足球史上最成功的球队。博卡区并不只有青年足球队。在各种旅游指南上还把这里称为“老街区活博物馆”。这是因为在博卡区的中心有一条叫“卡米尼托“的街,周围保留了大量早年移民的住宅。那时居住在这里的下层移民为了让自己的简陋房屋有些色彩,就用港口卸货剩下的油漆把自己的房子外墙涂抹得五颜六色。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简陋但醒目的房屋慢慢变成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吸引人眼球的一处景观,卡米尼托也成了来布宜诺斯艾利斯旅游的人的一处打卡之地。
不过对我来说,这个活博物馆固然漂亮,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未经旅游装饰的原色老街区。它们位于老街区活博物馆的四周,少有游人光顾,是真正的市民的居住街区。这里的建筑保留着当年的原汁原味,没有刻意的装饰。 简陋的平房之间夹杂着一些两三层精致的老式小楼,石头廊柱、斑驳的外墙、漆皮脱落的门窗,像一些人老珠黄但风韵犹存的女人诉说着当年的优雅。想当年在博卡区落脚的新移民中也不都是下层贫民,也有些有家底的商人在这里落脚。博卡区在百年的历史演变中几经起落变迁,每次都留下了印记。如今这里混居着长居的老住户、新搬来的中产阶层和中下层的平民百姓,就像街边老楼上那些堆放着破烂杂物的有雕花柱子的阳台,和挂着破床单当窗帘的老式百叶窗。
迎面遇到清早出门遛狗的老人,点头示意道一声早晨好。街边的面包铺里飘出新出炉面包的诱人香气。小杂货店已经开门了,一家窗子里传出孩子兴奋的尖叫。周日早晨睡了懒觉的人们正睡眼惺忪走出家门。这是任何一座城市都能见到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场景。我想:如果没有那个“街区活博物馆“,博卡区还会这样有名吗?
沿着安静的街道一直走,我来到了位于老港边的卡米尼托,眼前马上一亮: 到处都是鲜亮的色彩,每座房屋,每扇门窗,甚至码头长堤的地面都刷得五颜六色,游人们熙熙攘攘,在悬在头顶的大太阳的烘烤下,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人们排着队在小广场中心的一座小楼门前拍照。因为门口上方的小阳台上,“梅西”正捧着金球杯作欢呼状。这里是来此旅游的人必打卡的地方。梅西在阿根廷是神一般的存在。从在机场下飞机起,梅西的画像就无处不在。不过早在梅西成名之前,博卡就已经大名鼎鼎了。阿根廷足球巨星马拉多纳从小就是博卡青年队的狂热球迷。1981年,他成功加盟博卡青年队,不仅在此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夺得生涯首座联赛冠军,更从该队退役。他的专属包厢至今仍是博卡主场“糖果盒球场”的标志。每逢比赛,他总会在包厢内激情指挥和为主队呐喊,被球迷视为博卡精神的最纯粹代表。
如果马拉多纳和梅西是阿根廷人的偶像,那足球就是博卡的主题。在卡米尼托街上几乎所有都与足球有关,印着球星号码的球衣、奖杯奖章、帽子手套各种纪念品琳琅满目摆满街边的小店。最有意思的是处处可以看到教皇方济各的画像与阿根廷足球巨星的画像并肩而立,站在商店的门口招揽着顾客。不知道是教皇因足球而自豪,还是球星们因出身阿根廷的教皇而骄傲。
我正要离开博卡的时候,大街小巷忽然出现了大量身着蓝黄二色的博卡青年队队服的男女老少,街边的足球俱乐部外面也摆起了烧烤摊响着热烈的音乐,整个街区顿时更热闹了。今天下午“糖果盒”里将有一场足球比赛,球迷们已经开始兴奋了。
离开博卡区往回走,路过了一个公园。早晨经过这里时非常清净,只有几个晨练的人。可现在忽然变成了人山人海,围绕着公园的小山脚下出现了整整一圈大棚,里面是各种售货小摊儿。我被着突然的变化搞得摸不到头脑,赶紧掏出地图查看这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周末露天集市。
集市是我每到一个地方必去之处,因为那里可以看到当地最集中的风土人情。所以我挨着摊位看起来,但很快就没了兴致,因为每个摊位上摆放的都像是从义乌淘来的地摊货。廉价的童衣童帽,日常小商品,半新不旧的服装,没有任何本地的东西。
▌圣太摩露天古董集市的各个摊位
我有点索然地穿过公园往前走,一抬头,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我吃了一惊。前面的这条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似乎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人都到这里来了。街上塞满了售货摊和逛街的人。这是一条长的看不到头的街,因为它的地势逐渐抬高。远看,数不清的摊位和人头密密麻麻,没有任何缝隙地向远处伸延,就像挂在半空中的一幅奇异的画。
原来这里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名鼎鼎的圣太摩区周日露天古董集市。
这才是我寻找的去处。这里名为古董市场,但古董大多集中在圣太摩中部的多雷戈公园里,而街上出售的基本都是本地民间艺人制作的手工工艺品,精美的雕刻、编织、绘画和各种独出心裁的手工制件。我被缓慢流动的人流裹挟着一步一挪地来到了多雷戈公园,这里摆满了出售古董的摊位,玻璃器皿、金银铜器、旧书旧画旧唱片。熙熙攘攘的游人穿梭在货摊之间,试图能淘到什么宝贝。还有几个民间音乐家在角落里,自我陶醉地拉着老式的手风琴。
忽然耳边响起欢快的探戈音乐,我循声找去,看到在公园的一角,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城一圈,原来是有人在这里为大家表演探戈。主持人看上去是一位有经验的探戈教练。他在热情邀请人群里的女士与自己共舞。几位年纪不同的女人大方地应邀走到场子中央,在音乐的伴奏下与舞蹈教练翩翩起舞。其中一位中年女人身材婀娜,一招一式跳得有板有眼、有滋有味,引起了观众的热烈喝彩。能免费欣赏到专业水平的探戈表演,也是这个周日集市吸引人的项目。
除了淘宝古董和欣赏探戈表演,其实圣太摩本身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非常值得游览的地方。它是城市的历史文化保护区。它的发展深受这个国家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影响。1806年,圣佩德罗·冈萨雷斯·泰莫教区成立,该区由此得名“圣太摩”。它曾经是西班牙贵族家庭和中上层人士的居住地区。1871年,黄热病疫情席卷布宜诺斯艾利斯,导致贵族和中上层阶级大量外迁。贫困移民将废弃的豪宅改造成临时住所,街区也迅速衰败。而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30年代,欧洲移民浪潮为圣太摩注入了新的活力,极大地改变了社区人口构成,使其成为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多元文化的社区之一。
在圣太摩最有名的老住宅是埃塞萨之家,埃塞萨家族是19世纪阿根廷显赫的贵族世家。这座贵族宅院建于1876年左右,是一座意大利风格的两层大宅院,以中央天井为中心,瓷砖铺地,庭院里有喷泉,二层围绕着回廊有多个房间。它代表了世纪之交前布宜诺斯艾利斯富裕上层的生活方式。1871年毁灭性的黄热病疫情之后,这座宅院被放弃。后来它曾被用作小学和聋哑人学校。20世纪30年代经济危机后,它被分割成一个大杂院,竟挤满了30多个移民家庭。如今,这座经过精心修复的建筑集文化和商业于一体,设有古董店、艺术品商店和咖啡馆。
我站在埃塞萨之家的天井里,脑海里交织着贵族优雅奢侈的生活与大杂院贫民噪杂混乱挣扎的画面,它是那样的不协调和冲突,但却生动地反映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社会变迁。
▌圣太摩街头的音乐家、舞者
离埃塞萨之家不远的街边,一支由六名男子组成的乐队在卖力地吹奏着,烈日晒得他们满头大汗,激情四射的音乐更是让人热血沸腾。在另一条十字路口有很多人排队,我以为他们在买什么好吃的,走过去一看,人们只是排队与路边一条长椅上的卡通人塑像合影。她是一个梳着娃娃头,扎着蝴蝶结的卡通人小姑娘,两个大男人高高兴兴地坐在她的两侧跟她合影,看着挺滑稽,更何况排队的足有三十多人,都是成年人。
▌玛法达杂志亭
一打听,原来这个小姑娘叫玛法达,是阿根廷家喻户晓的大人物。她是阿根廷著名漫画家季诺所创作的《玛法达的世界》连环画里的主角。这本漫画连载了11年,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在美洲和欧洲家喻户晓。作家三毛也把玛法达的故事翻译成了中文。怪不得有这么多成年人等着打卡小娃娃玛法达。
就像这些排队打卡玛法达的市民一样,我在周末出行圣太摩的人们的身上看到了这个城市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面,混迹在他们中间当个旁观者,是来布宜诺斯艾利斯旅行的一种收获。
我下榻的酒店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就在著名的五月广场的边上。到达时已是傍晚,安顿好以后走出酒店去附近转转。这一转就发现了一个在旅行指南上几乎没人提到,但足可以作为这座城市缩影的小众景观——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城市街灯。
暮色下沉,华灯初上。在夜幕下,五月广场上的主角——大都市教堂、总统府玫瑰宫、五月纪念碑都隐身到了夜幕后面,而让人一目了然的主角变成了一盏盏华美的路灯。它们像花丛,像珍珠,像珍宝盒,圆形、方形、多角形亭亭玉立在路边。仔细看,其中最多的是多边形带玻璃罩和顶盖,从老式煤气灯演变而来的艺术华灯。
说到老式煤气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路灯确实与之有不解的渊源。19世纪中期以前,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照明昏暗且不稳定,主要依靠悬挂的油灯或蜡烛。
1854年布宜诺斯艾利斯迎来了第一次重大的城市改造,这座城市引入了第一批煤气路灯。这一现代化彻底改变了城市生活,使街道更加安全,延长了夜生活时间,并为城市的快速扩张奠定了基础。19世纪末20世纪初,布宜诺斯艾利斯经历了巨大的经济繁荣和欧洲移民潮,这座城市力图将自己打造成为“南美洲的巴黎”。当地政府委托建造了数千根精美的维多利亚式和新艺术风格的铸铁路灯。这些华丽的灯柱大多直接从法国或英国的铸造厂进口。如今,它们独特的凹槽柱身和装饰性底座仍然是这座城市历史建筑的标志。
布宜诺斯艾利斯人亲切地称他们城市的复古街灯为“法罗尔”,它们是这座城市黄金时代的浪漫象征。它们见证了从19世纪中期早期煤气灯到华丽的欧式铸铁灯柱的过渡,是这座城市怀旧情怀的核心,它们赋予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浪漫的美感。复古街灯尤其是在探戈的历史中也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它们的光芒常常被用来象征怀旧、逝去的爱情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劳工阶层根基。这些歌曲也定义了这座城市的灵魂。
在探戈的历史中,街灯是怀旧、街区认同和苦乐参半时光的视觉隐喻。昏暗闪烁的路灯不仅仅是一个实物,它还通过著名的歌词、历史悠久的城市场景和标志性的意象,深深融入了探戈文化。阿根廷传奇人物卡洛斯·加德尔是探戈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他将探戈与街灯深深地烙印在了全球流行文化中。他最著名的录音作品之一是1930年录制的《小纸灯笼》,将小巧脆弱的灯光与大都市中人们脆弱的心灵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
在博卡区的卡米尼托街上的铁艺路灯也是早期探戈生活方式的象征。现在在那里每天都有身穿黑衣黑裙的探戈舞者在招呼路过的游人共舞一曲,拍照留念。我看着他们,脑海中浮现出一百年前的一对舞者在昏黄的煤气灯的光影下,在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上翩翩起舞的情景。
与复古街灯相呼应的要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街小巷里的咖啡馆了。我在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街边一个极具巴黎风情的咖啡馆。那天因为天色已晚,露天咖啡座的绛红色遮阳伞已经收起来了,室内古典味十足的灯光烘托出放松的气氛,在招呼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
据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列为著名咖啡馆的就有七十多座。从古典老式风格的到时尚设计风的,再到小巷子里只有两三个座位的,这座城市的咖啡馆与它的文化一样多元化。在城市宽阔的林荫大道边,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咖啡馆位于那些白色大理石楼房的底层,深褐色的窗槛勾勒出谈黄色的灯光,穿白衣黑马甲的侍者穿梭在座位之间。如果天气好,外面肯定有几个闲人,一张报纸一杯咖啡,漫无目标地看着路过的行人。我从这里走过时总会恍惚觉得自己来到了巴黎的大街上。
而在小巷子里的咖啡馆就热闹得多了。这里不是静静独处的地方,而是邻里熟人小聚之处。总有人在这里谈笑风生。我住的酒店的邻居就是一个小咖啡馆,门口总是摆着两三张椅子,每天下午都会有几个闲人坐在那里,听老板倚着门高唱一首阿根廷民歌,然后大家就站起来随着歌声胡乱起舞。过路的人往往被他们的欢乐所感染,也加入进来。
布宜诺斯艾利斯被赋予“南美洲的巴黎”称号,是因为那些华丽的歌剧院、博物馆、宽阔气派的林荫大道和随处可见的欧式大理石建筑、广场、纪念碑和雕塑喷泉,更是因为那些荡漾在大街小巷里的怀旧情调,那些仿古街灯忽明忽暗的灯光,探戈略带伤感的旋律,还有那浓浓的咖啡的香馥。是这些观之于无形的浪漫,赋予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独有的气质,让人难以忘怀。
编辑|Lili、Kiki
文|秦昭
图片来源|秦昭、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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