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动魄的瞬间
——记1996年四营11连手榴弹实弹投掷
王应刚
退役多年,我一直从事学校安全工作,常自问:学校什么最重要?离开体制后,在民办学校工作,我更深切地体会到,民办学校何其脆弱,一场小小的安全事故,就足以摧毁看似牢不可破的校园“机器”。由此,便想起军旅中的安全,何尝不是如此?人命关天,生命至上。在短暂的军旅青春里,我也曾有过那样惊心动魄的瞬间,至今记忆犹新。
1996年春天,开训动员之后,军事训练全面展开。其中有一项重要科目:手榴弹投掷。手榴弹是人民军队的制胜法宝,历经战火考验,尤其在“小米加步枪”的年代,因构造简单、使用便捷、杀伤力大,成为步兵近战中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攻防兼备的关键装备。
当年,步兵11连有几位投弹高手。三排长宋月升能投到70米开外,有传言说他正是靠这手绝活提干的。我的同年兵黄其斌也能投60米以上,95年兵黎忠强同样身手不凡。可优秀连队评比看的是整体水平,不靠几个尖子。每个连队总有那么几个“拉后腿”的兵,我们连也不例外。通常的做法是安排他们去炊事班,以便考核时降低标准。
手榴弹投掷及格线是30米。动作要领类似标枪,讲究爆发力与协调性。训练大多从热身开始,甩开大臂,然后投掷教练弹。场地设在三、四营之间的开阔地带。我们连的“后腿”兵里就有和文平,山西阳泉95年兵,瘦高个,白白净净的长脸,细长眼睛,一看就是城镇兵,胳膊细得让人担心。
每次训练,看到全连就他和魏长齐投不到30米,我都火冒三丈。他却心平气和:“班长,别发火嘛,我不是在练吗?”好吧,那就练。先让他吊单杠,拉开肩关节。老兵们还发明了牵引训练法,用背包带辅助体会转体发力的感觉。为了他,我和凌中贵、曹正发可没少费心。中午不休息,凌老兵带他去投弹场加练;晚上去厕所,也顺道吊一会儿单杠。苦练一个月,他终于基本达标。成果检验的时刻,即将到来。
实弹投掷那天,全连既期待又紧张。连队做了充分的动员,讲明纪律和安全事项,特别强调:若手榴弹脱手未掷远,绝不可擅自处理,已有兄弟部队因此发生伤亡。副营长黄四康(重庆江津人)还现场讲解了手榴弹爆炸原理,说爆炸呈锅底状扇面,卧倒后伤害面并不大。他对场地布置一丝不苟,选在尼洋河边的河滩开阔地,从营区障碍场出去不远。U型沙袋阵左侧留有出口,左侧沙袋特别加固加高——因为大多数人用右手投掷,脱手弹往往偏向右侧。
宋月升排长第一个示范。手榴弹飞得又高又远,力量与技巧完美结合。战友们在后方50米处列队,依次点名上前投掷。气氛严肃而庄重。有几个战友投得不远,我和副营长立即将他们按在沙袋后卧倒,不许观察爆炸效果。原以为爆炸声会震天响,其实只是一声沉闷的“轰”。轮到我们班时,我先让唐建国上,他壮实得像头牛,轻松投出50多米;曹杰紧随其后,机灵又扎实,40多米不在话下;杨仁刚虽训练散漫,但身体素质不错,也过了30米及格线。
最后,轮到和文平。他瘦瘦的,军装底下空荡荡的,握着弹柄的手微微发抖。我帮他拧开保险盖,把拉环套进他的中指。他看着我,表情紧张。我轻声说:“按平时训练来,努力就好。”他后退两步,我和副营长站在左侧,紧盯着他。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还是发生了。他因过度紧张,出手方向偏离,手榴弹不是从肩上方掷出,而是从下方滑脱,掉在右侧U型沙袋内。我看到“吱吱”冒烟的手榴弹,和文平已经僵在原地。副营长大喊:“撤!”我们一把拽住他,从左侧出口绕到侧边卧倒。几秒沉默,没有言语,没有思考,只有抱头、捂耳、压在身下的本能反应。随后一声巨响,泥沙铺天盖地落下,洒满迷彩服,还有细碎的弹片。三十年后回想,当我抖落满身泥土,看到沙袋里炸出的小坑和淡淡青烟时,真恨不得踹他两脚。但副营长在旁,我忍住了。安全第一。人没事,就是万幸。
时光流转,2025年夏天,我再次站在三、四营的大门口。经沟通进入营区后,昔日的砂石投掷场早已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人工草坪足球场,沙尘漫天的训练日已是历史。单双杠训练场依旧静立,等待一批又一批年轻士兵。那些忘我训练的记忆,留给了岁月,致敬每一个穿着绿军装、不甘平凡的身影。
和文平退伍回山西阳泉后,成了一名城管干部,身材发福,双下巴厚实,说话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情绪稳得像潭水。我们常聊起那次“险情”,他说:“班长,你写吧,想写什么就写下来。”他就是这样,像涓涓细流,平淡里藏着坚定,从容中透着信任与期待。
我常在战友群里找一张当年投掷手榴弹的照片,始终无果。那就用文字记下那段芳华,献给我们共同的青春,献给那些惊心动魄又闪闪发光的日子。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王应刚:中学体育教师。曾服役于西藏52旅步兵四营十一连,代表52旅参加林芝地区95年“南迦巴瓦峰”杯篮球比赛荣获第二名,退伍后到多所公办、民办学校工作,创办贵州初星体育足球俱乐部,黔南州中德技工学校副校长。主要从事青少年德育和学校体育工作、青少年足球培训工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