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回乡下,原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建国在这个月被公司安排去了外地跟进一个大项目,整整半个月回不来。而我所在的单位最近因为效益不好,实行了降薪裁员,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加上丫丫的幼儿园费用,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上周五晚上,我算着这个月的开销,看着银行卡里干瘪的余额,愁得整整一夜没睡着。
一个周五的早晨,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问丫丫最近乖不乖,问建国出差累不累,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家里种的红薯收了,还攒了几十个土鸡蛋,问我们有没有空回去拿。
其实我知道,她只是想我们了。建国常年在外奔波,我平时工作也忙,算下来,我们已经快半年没有回过那个偏远的老家了。
看着丫丫在客厅里玩耍的背影,又想到婆婆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老屋里,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我咬了咬牙,从那笔紧巴巴的生活费里抽出了两千块钱,装进信封。我想,不管城里的日子多难,老人的生活不能受委屈。她年纪大了,腰腿都有毛病,这两千块钱留给她买点膏药,或者割点肉补补身子,也算是我替建国尽的一份孝心。
周六一早,我带着丫丫转了三趟车,终于在中午时分推开了老屋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子里的泥土地被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整齐的柴火。婆婆正蹲在水井边洗菜,听到门轴的响声,她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惊喜地迎了上来。半年没见,她的头发似乎又白了许多,原本就佝偻的背显得更弯了。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镇上割点排骨啊!”婆婆一边嗔怪着,一边弯腰去抱丫丫。丫丫脆生生地喊了句奶奶,婆婆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眼里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那天的午饭,婆婆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在铁锅里的鸡汤泛着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吃饭的时候,婆婆把鸡腿、鸡翅全都夹到了我和丫丫的碗里,自己却只挑了几块干瘪的鸡脖子和鸡爪子,就着半碗白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领口已经洗得发毛的旧毛衣,鼻尖有些发酸。吃过午饭,趁着丫丫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我把那个装了两千块钱的信封塞进了婆婆的口袋里。
婆婆像触电般捂住了口袋,拼命把信封往外推:“你这是干什么?我一个老太婆在乡下,有米有面,自己还种了菜,哪里用得着钱!你们在城里花销大,房贷那么重,快拿回去!”
“妈,建国不在家,这是我们俩的一点心意。”我按住她的手,强装出轻松的语气,“我们在城里挺好的,建国这次出差还有补贴呢。这钱您拿着,平时别总舍不得吃,买点好菜,腰疼了就去卫生所拿点药,别总硬扛着。”
婆婆的手很粗糙,手心布满了老茧,像一块风干的树皮。她僵持了很久,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最终慢慢松开了手。她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转身走进里屋,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枕头底下的一个旧铁盒里。
那个下午,老屋里充满了丫丫的欢笑声。婆婆带着她去菜地里拔萝卜,去鸡窝里捡鸡蛋,祖孙俩在夕阳下笑得那么开心。我坐在院子里的木板凳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焦虑和疲惫,仿佛都被这乡下的晚风吹散了不少。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虽然这两千块钱让我的生活更加拮据,但能换来老人的安心,一切都值得。
星期天的下午,我必须得带着丫丫赶回城里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送孩子。
临走时,婆婆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给我们。蛇皮袋里装满了红薯、花生、干豆角,还有用报纸一层层包好的土鸡蛋。她拎着大包小包,一路步履蹒跚地把我们送到村口的公路旁。
大巴车远远地开过来了,卷起一阵尘土。婆婆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那个有些褪色的红包,一把塞进了丫丫的手里。
“丫丫拿着,这是奶奶给的压岁钱,留着买糖吃。”婆婆摸着丫丫的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连忙去拦:“妈,不用给她钱,过年的时候您不是给过了吗?小孩子拿什么钱。”
“这是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管不着。”婆婆难得地对我板起了脸,随后又换上温和的语气,隔着车窗对我挥手,“小夏,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告诉建国,妈在家里一切都好,别惦记。”
车子启动了,我透过车窗看着婆婆瘦小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装着几十块钱心意的红包,我以为这次回乡下,我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体贴懂事的儿媳妇。
长途大巴车在蜿蜒的县道上摇晃着,车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女儿丫丫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正熟,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有些褪色的红纸包。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闷热的空气,我怕丫丫把红包捏坏了,便小心翼翼地从她肉乎乎的小手里将那抹红色抽了出来。红包很厚实,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原本以为,里面最多不过是一两百块钱的零钞,毕竟婆婆在乡下,平时连买把青菜都要和人讲上半天价。
我想着把钱拿出来放好,等回了城给丫丫买几套画册,可当我撕开红包封口,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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