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收拾行李的那天,深圳下着一场绵密的回南天细雨。十八个年头攒下的物件不多,两个略显褪色的红白编织袋,一个用旧的黑色双肩包,就是她在这个被称为“豪门”的庄家留下的全部痕迹。
客厅的沙发上,七十八岁的庄老太拄着红木拐杖,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两个编织袋。拐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老太太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没忍住,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开了口:“阿秀,就算我老太婆求你,别走,行不行?工钱我让建国再给你翻一倍,不,翻两倍。”
姑姑停下手里的活,走到老太太跟前,像过去十八年里的每一天那样,习惯性地替老太太拉了拉滑落的披肩。她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坚定:“老太太,这不是钱的事。嘉树成年了,考上大学了,我也该回老家抱我自己的孙子了。”
老太太一把反握住姑姑粗糙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硬是攥着不肯松开。
姑姑三十五岁那年,姑父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还有一屁股用来治病的债。走投无路之下,姑姑跟着同乡的姐妹来了深圳做保姆。因为性格老实、干活麻利,加上自己生养过两个孩子,中介把她推荐给了南山区一户姓庄的人家。
庄家是做外贸起家的,真正的深圳初代富豪。庄建国夫妻俩常年在国外飞来飞去谈生意,家里常住的只有庄老太和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庄老太是个极其严苛的人,之前已经赶走了三个保姆,理由五花八门:抱孩子的姿势不够平稳、冲奶粉的水温差了两度、衣服手洗得不够干净。
姑姑去面试那天,局促地站在宽敞得能溜冰的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庄老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问了一句话:“夜里孩子哭闹,你能熬得住吗?”
姑姑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自己的两个娃,从小到大没生过一场大病。只要我在,保准把小少爷伺候好。”
就这样,姑姑留了下来,成了小少爷庄嘉树的专职保姆。
最初的日子,简直是步步惊心。庄老太对孙子宝贝得不行,给姑姑立下了厚厚一沓规矩。奶瓶必须开水煮沸消毒十分钟,孩子的贴身衣物只能用特定的植物皂手洗,抱孩子之前必须洗手换衣服。姑姑没上过多少学,但她有个死理:既然拿了人家的工钱,就要对得起这份钱。
满月的嘉树是个高需求宝宝,白天睡不踏实,夜里经常肠绞痛哭闹。为了让庄老太能睡个安稳觉,姑姑整夜整夜地把嘉树抱在怀里,在婴儿房里来回踱步,嘴里轻轻哼着老家的摇篮曲。
有时候一走就是三个小时,两条腿肿得像萝卜,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只要看着怀里那个软糯的小团子安稳地闭上眼睛,姑姑就觉得,这苦她能吃。
庄老太起初对姑姑是防备的。她经常在半夜悄悄推开婴儿房的门,看看姑姑是不是在偷懒。有一次凌晨三点,老太太推开门,借着昏暗的小夜灯,看到姑姑正靠在摇椅上,怀里紧紧护着嘉树,自己的脑袋却因为极度疲惫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但哪怕在打瞌睡,她拍打孩子后背的节奏依然均匀而轻柔。
那一刻,庄老太轻轻关上门,第二天破天荒地给姑姑端了一碗燕窝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嘉树会翻身了,会走路了,会含混不清地喊“姨姨”了。庄建国夫妻俩依然忙碌,每次回来就像客人一样,匆匆丢下几套昂贵的玩具又匆匆离开。对于嘉树来说,父母更像是存在于视频通话里的符号,而姑姑才是那个切切实实给他温度的人。
嘉树六岁那年,得了一场急性肺炎,高烧将近四十度。偏赶上强台风登陆深圳,狂风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庄建国夫妻被困在欧洲的机场回不来。司机休假了,急救车一时半会儿也调度不过来。庄老太急得血压飙升,差点晕倒在客厅。
是姑姑,找出一件大雨衣把嘉树严严实实地裹在胸前,自己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套,冲进了狂风骤雨里。她跑到别墅区门口的保安亭,求着保安开巡逻车把他们送去了最近的医院。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姑姑寸步不离地守了嘉树三天三夜。物理降温、喂水、安抚因为输液而哭闹的孩子。等嘉树终于退烧睁开眼睛时,第一句话就是哑着嗓子喊:“姨姨,抱。”
姑姑红着眼睛把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后来庄老太赶到医院,看到瘦了一大圈的姑姑和已经精神起来的孙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给姑姑。姑姑死活没要,她说:“老太太,我是拿工资的,照顾好嘉树是我的本分,这钱我不能要。”
从那场台风过后,庄老太再也没有把姑姑当成过外人。家里的钥匙、买菜的账本,全都交给了姑姑。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去医院开药、去公园散步,只要有姑姑搀扶着,她就觉得踏实。
而嘉树,也在这份陪伴中一天天长大。他没有长成那种飞扬跋扈的富家少爷,反而被姑姑教得极好。姑姑没文化,讲不出大道理,她只知道教嘉树不能浪费粮食,对人要有礼貌,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嘉树上初中的时候,迎来了叛逆期。他和父母在饭桌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庄建国一怒之下扇了儿子一巴掌。嘉树摔门而出,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谁敲门都不开。庄建国气得直跳脚,庄老太急得直抹眼泪。
到了半夜,姑姑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轻轻敲了敲嘉树的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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