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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总是充满意外,而成熟的标志之一,便是能从容地面对意外,并在无常中坚定自己的选择。成熟与人性无关,与善恶无涉,它褪去了所有冗余的伪装,只剩下最纯粹的自我,以及在岁月沉淀下的那份笃定。

一场完全不构成威胁、甚至连挑战都算不上的小冲突,对于庞大的“普罗米修斯号”而言,不过是平静水池里激起的一丝微小涟漪。

最终,两位瓦兰德船员的处罚仅仅是延长服役三个月;而实际上并没有做错什么的大鹏,自然没有受到任何处分。德鲁斯对大鹏之前的言语顶撞心存不满,本想借机给他增加点训练强度,却被艾达坚决制止了——在艾达看来,不公正地对待基层士兵,是严重违反军官准则的行为。

日子在学员们按部就班的训练中,以及小心翼翼建造塞壬地表基地的过程中,平静地流逝着。

此时,普罗米修斯号的战术模拟室内,林嘉、德鲁斯、记录者、艾达和巴恩正聚在一起,准备向联盟舰队司令部提交近期的工作汇报。

“你们知道吗?我突然觉得,这让人头疼的通讯延时其实是一件好事。”林嘉依旧是那副打不起精神的慵懒模样。

“确实不是什么坏事。”德鲁斯嬉笑着附和道,“至少在战场上,我们不会因为远在千里之外、只会纸上谈兵的蠢货瞎指挥,而莫名其妙地丢掉性命。”

“切,你纯粹就是讨厌联盟舰队的条条框框,我还不知道你?”林嘉斜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调侃。

“你不也一样?不然怎么会放着繁华的中央星区不待,偏喜欢在联盟边缘的犄角旮旯里转悠?”德鲁斯立刻反击。

“我必须提醒二位,”艾达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 “你们是联盟舰队的高级军官,必须无条件遵守舰队的规范。”

林嘉可不想跟一个没有感情的AI说教,她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将话题切入正轨:“行了,进入正题。学员们的训练进度怎么样了?”

谈到正事,德鲁斯神色一正,一丝不苟地答道:“训练计划进展顺利,学员们都在按部就班地完成阶段性目标。”

艾达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问道:“上次的事件,没有对大鹏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吧?”

巴恩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这小子还挺有骨气的。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主动给自己增加了10%的训练强度。现在,他是阶段性考核成绩最优秀的学员。”

听到这话,林嘉和德鲁斯却同时微微皱了皱眉头。德鲁斯敏锐地追问:“在训练之外,他们都在做什么?”

巴恩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能做什么?除了训练就是吃饭、睡觉,聚在一起说笑聊天呗。”

德鲁斯目光微沉,继续问道:“大鹏最近都常和谁在一起?”

“这倒没怎么注意。”巴恩有些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德鲁斯沉吟了片刻,最后只是淡淡地回应:“没什么,稍后我会多留意一下。”

林嘉敲了敲桌面,将话题转入核心议题:“地面基地的建设进度如何?”

提到这个,德鲁斯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尝试从塞壬地表直接开采建筑材料的计划失败了。所有开采出来的物质,都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莫名其妙地失踪?”艾达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疑惑,“难道它们自己长腿跑了?”

“从监控视频来看,更像是某种自然分解。”德鲁斯解释道,“那些看起来像是泥土或岩石的材料,一旦离开地表,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慢慢消融,彻底溶解在塞壬的大气之中。”

林嘉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面色平静地问:“我们从战舰上送下去的补给材料,没有发生分解吧?”

“我们带过去的材料很稳定。”德鲁斯叹了口气,“但如果无法就地取材,基地的建设压力会成倍增加,舰队的后勤补给线也会被拉得极紧。”

艾达追问:“对塞壬地表物质的成分分析,进行得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

“全是未知物质?”

“不,” 德鲁斯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挫败, “每当我们尝试对挖掘出的塞壬物质进行成分分析时,它们就会加速分解。在我们得出任何有效的数据结果之前,它们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怎么会这样?”艾达的底层逻辑似乎有些无法理解这种现象。

“对此我们也一筹莫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没人会相信——那些物质实实在在地存在于那里,挖掘机械可以真切地将它们拓展出来,看得见,摸得着,但你就是完全无法分析,也无法使用。”

德鲁斯努力组织着词汇,试图将这种诡异的画面描述清楚:“它就像清晨迷雾中的一捧烟火,你捕捉得到它的光芒,闻得到硝烟味,甚至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温度。可当你试图在迷雾中寻找这团烟火的实质来源时,却发现手里空无物。”

听完德鲁斯的话,记录者脸上波澜不惊的光点开始向中心汇聚。除了林嘉,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林嘉倒是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在塞壬这颗星球上,发生任何怪事都不稀奇。我已经让后勤部门把周围补给站的储备物资往这边调配了。建一个小型基地而已,不需要惊动舰队总部。”

顿了顿,林嘉接着说道:“至于瓦兰德人出现在这里的情报,总部已经收到了,他们授意由我全权负责处理此事。”

艾达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做?”

“目前在这个扇区内,只有我的舰队。我已经通知了航道安保部队,让他们留意近期出现的嫌疑船只。”林嘉淡淡地说。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艾达有些机械地追问。

林嘉反问道:“不然呢?把普罗米修斯号直接开到瓦兰德的主星去,轰平他们几座山头以示警告?”

艾达的主控光幕剧烈闪烁了一下,庞大的数据流在室内激起一片微弱的电荷紊乱:“这是严重违反联盟条约的行为!”

“那不就得了,”林嘉耸了耸肩,随意地说道, “除了不了了之,还能怎么样?”

艾达的电子音显得有些无奈:“那那些四散逃窜、侥幸存活下来的武装突袭舰呢?按照搜救协定,我们应当定位其轨道。”

林嘉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追着他们留下的那点尾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扎进航道外未知的无尽星空?在这片宇宙里,盲目搜寻等于送死。我可不会派我的手下去为敌人的愚蠢陪葬。”

听到这个冷酷却无比现实的回答,艾达的数据流闪烁了几下:“明白。本土舰员风险权权重大于未知敌方。终止搜救提议。” 最终安静下来。

会议结束,战术模拟室的灯光逐渐暗淡。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上。

巴恩是一个有着敏锐洞察力的老兵。在上次的会议上,德鲁斯对大鹏的一番追问,让巴恩留了心,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大鹏的一举一动。

五天后。

“老德。”巴恩推开了德鲁斯休息室的大门。

“啥事?”德鲁斯从密密麻麻的数据光幕中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因为无法就地取材,突然暴增的物资调配让德鲁斯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透着疲惫。

“我发现大鹏好像有些不对劲。”巴恩皱着眉,语气有些迟疑。

“哦?哪里不对劲?”德鲁斯揉了揉太阳穴,视线又移回了手中的报告上。

“上次例会之后,我特别留意了一下这小子的行为。以前大鹏总是围着塔莎转,但这几天,他总是跟巴林、凯、还有阿罗哈几个人凑在一起。”

“凑在一起打牌吗?”德鲁斯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有,他们四个总是在刻意回避其他人。每次都缩在角落里低声密谋着什么,神色很不对头。”

听到“密谋”两个字,德鲁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告。他盯着巴恩的脸,似乎想从这个老部下(本小节内文指巴恩)的表情里直接抠出那四个小鬼的阴谋。巴恩被他那针尖一样的目光盯得有些心里发慌。

没能从巴恩脸上找到答案,德鲁斯直接打开通讯器:“娜塔莎教官,请立刻到作战会议室集合。”

挂断通话,德鲁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转头对巴恩说:“走吧,一起过去合计合计。”

当德鲁斯和巴恩推开作战会议室的大门时,娜塔莎已经等在里面了。但令人意外的是,记录者和艾达也静静地坐在光幕旁。

“艾达,记录者?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德鲁斯诧异地问。

“我的行为监控系统捕捉到学员的异常行为,随后又检测到你紧急召集娜塔莎。根据综合概率计算,我判定这里即将处理紧急事务,因此联合记录者一同前来。”艾达用她那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解释道。

“你还真是尽职尽责啊。”德鲁斯低声讽刺了一句。至于旁边的记录者,德鲁斯压根懒得问——反正问了对方也大概率不会回答。

艾达完全没有理会德鲁斯话语中的讽刺,机械眼闪烁了一下:“我已经将此情况同步通知了林嘉舰长,我们等她一会儿。”

“她?她现在才没空关心这些耗费心神的细枝末节。”学员的训练是德鲁斯的份内事,而且他太了解林嘉那慵懒的性子了, “不用等她了,我们直接开始。”

“根据我每日读取的体征数据,我并未发现学员的生理健康出现任何异常。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艾达率先开口发问。

“巴恩,你来说明。”德鲁斯往椅背上一靠。

巴恩上前一步,简明扼要地汇报:“上次事件之后,大鹏、巴林、凯和阿罗哈四名学员出现了反常的抱团现象。他们总是避开监控和集体,悄悄聚在一起密谋。”

“密谋?”艾达的电子眼瞬间泛起危险的红光,“你是指什么?有证据表明他们在策划破坏联盟吗?”

“我说,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德鲁斯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

“自登上普罗米修斯号以来,这里的各种突发变量已经导致我的冲突解析器产生了几次过载警报。我不得不提高安全预警等级。”艾达的电子音里开始夹杂着微弱的数据波动声。

“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鬼,能翻起多大的浪?巴恩and 娜塔莎整天盯着呢。安啦,安啦,降降温。” 德鲁斯摆了摆手,试图安抚这个死板的AI。

艾达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终于恢复了平静的蓝色。

德鲁斯转向娜塔莎:“娜塔莎,你作为带队教官,有什么发现?”

“他们四个最近确实非常古怪。”娜塔莎神色严峻,“塔莎和童惜也向我反映过,说大鹏他们私底下说话总是鬼鬼祟祟的,一旦有其他人靠近就会立刻闭嘴。”

“有人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吗?”

“没有,他们回避了所有人。”

“处于青春期的小鬼就是天大的麻烦。”德鲁斯小声嘟囔着,一筹莫展地抓了抓头发。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倒不担心他们搞什么破坏,普罗米修斯的设计足以应对任何内耗。我真正担心的是,这几个小子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蠢事。”

“要不要让医疗室那边暗中安排一次心理关怀?”巴恩试探性地提议。

“不行。”德鲁斯立刻否定,“这个年纪的孩子敏感得很。突然搞什么心理关怀,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暴露了’,从而增加戒备和逆反心理。”

会议室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把闪叫来吧。”一直冷眼旁观的记录者突然开了口。

“那个斯坦林志愿者?”巴恩一愣。

“是的。作为旁观者,他也许能告诉我们,是什么驱使这四个人走向孤立。”记录者言简意赅。

“巴恩,去把闪叫……”

德鲁斯话还没说完,记录者便淡淡地打断了他:“不用了,他已经到门口了。”

巴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们斯坦林人的精神感应,是不是有点太作弊了?”

会议室的大门应声滑开,一身便服的闪平静地走了进来。

“教官们正在担心大鹏他们的反常表现。闪,你知道他们聚在一起究竟在商量什么吗?”记录者直接进入正题。

闪向众人微微致意,平静地吐出一个词:“一个逃离计划。”

“逃离?他们能逃到哪儿去?”德鲁斯眉头紧锁。

“塞壬地表。”闪回答。

“为什么要逃?”

“核心原因在于大鹏。他在恐惧,他在害怕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而巴林生性多疑,他显然吞下了大鹏编造的种种谎言;至于凯,他纯粹是觉得这个所谓的逃跑计划很有趣,并且他的种族天性渴望自由遨游在海洋中。”

“那阿罗哈呢?”

“我不清楚大鹏用了什么手段取得阿罗哈的绝对信任。但现在的阿罗哈就像大鹏的亲弟弟一样,处于一种‘大鹏去哪,他就去哪’的盲从状态。”

“你们斯坦林人的精神感应这么神奇吗?刻意躲避他人的话你都能听见?”巴恩忍不住吐槽。

闪微微一笑,解释道:“巴恩教官,那不是什么魔法。人类的思维和情绪波动本质上是复杂的生物电信号集群,而我们只是对空间电磁环境更敏锐一些。再加上记录者库中拥有数十亿份类似的生物行为样本,两相结合,很多秘密在我们眼里只是明明白白的计算结果罢了。”

德鲁斯松开揉搓头皮的手,敏锐地抓住了核心:“看来根子还是在大鹏身上。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这倒是不难猜。”闪开口道,显然他不像记录者那样惜字如金。

“说说看。”

“之前对普罗米修斯号发动袭击的,是瓦兰德人的船队,对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德鲁斯眯起眼睛。

“斯坦林基础教育的知识库涉猎很广。”闪耸了耸肩。

“你继续。”德鲁斯心里暗道,“斯坦林人都是移动的图书馆吗?”

闪继续说道 ,“大鹏作为瓦兰德人,深受其传统文化的影响。在他们的观念里,个体的敌对行为等同于整个族群的意志。也就是说,如果族群里有一个人犯了错,整个族群都要共同承担毁灭性的连带惩罚。”

“瓦兰德人是不是给你们斯坦林提交过文明说明书啊?怎么你们什么都知道?”德鲁斯忍不住吐槽。

“在记录者的群星网络中……”闪习惯性地想要科普。

“行了行了,宇宙知识讲座到此为止。”德鲁斯赶紧打断他,“继续说大鹏。这和他的逃跑有什么关系?”

“根据飞船的日志和训练记录,大鹏与那次袭击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因此他没有受到任何处分,甚至没有受到哪怕一丝不公正的对待。这在联盟法律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这难道不是基本的人权和法理吗?”艾达插话道。

“但在大鹏的认知里,这完全是反常的。”闪指向自己的大脑,“这几天他的心理演变过程非常典型:他一直在极度恐慌中等待着惩罚的降临,猜测自己会遭到怎样的严刑拷打,猜测别人会用怎样厌恶的眼神看他。然而,惩罚迟迟没有来。”

闪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冰冷:“这种 ‘靴子一直不落地’的平静,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而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的内疚与羞耻无法面对自己,于是异变成了迫害妄想——他开始在脑海中编造谎言,认为你们是在故意折磨他,甚至是在筹划一场比死更恐怖的未知清算。现在的普罗米修斯号,在他眼里是一座隐藏在温柔面具下的黑暗深渊。”

“这种心理异变,确实符合特定精神问题的定义。”艾达的主控逻辑似乎在疯狂计算,光幕上的数据快速刷新,产生着轻微的高频脉冲, “提议:立刻通知医疗室对大鹏进行强制性精神与心理干预。”

“不行,我们还不能向学员透露塞壬的秘密,心理干预会泄露地表工程。”德鲁斯一口回绝。

“那该怎么办?我的冲突解析器陷入了逻辑死循环!”艾达的数据流高频震荡,在模拟室内激起一片紊乱的微弱电流声。

“打他一顿算了。”一直沉默的记录者突然说。很难想象,这个古板的家伙居然也会开这种冷玩笑。

“抗议!联盟军官守则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肉体惩罚与虐待!”艾达即便陷入计算死锁,依然死死卡在底线协议上。

“行了,都别吵了。”德鲁斯一锤定音,嘴角扯出一抹老练而狡黠的笑意,“巴恩,从明天开始,把大鹏编入穿梭机停机坪的清洁小组。”

众人一愣。

德鲁斯撑着桌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明确地告诉他:因为瓦兰德人擅自开走登陆艇并袭击了舰队,这是对他身为瓦兰德人的惩罚。清扫工作为时一个月。”

这一次,艾达眼中的红光没有亮起。因为在联盟条例里,舰船维护是每一位见习船员的义务,这个“不算惩罚的惩罚”合规、合法,且完全在战区指挥官的职权范围内。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巴恩笑了起来。

对付一个被“未知的惩罚”逼疯的人,最好的药方,就是给他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而且微不足道的具体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