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全生
在城里过年,是出生在农村的人最不情愿的事。因为他们从小到大,都在那个环境里过年,习惯了曾经的那些场景、那些习俗和那样的氛围。在他们的印记里,过年就应该是一大家子人同吃一锅饭,同族的长辈们坐在供奉着老祖宗的房间里,围着桌子一起喝酒、猜拳或谈论宗亲间高兴的事情。年轻人给长辈敬酒,或送上祝福的话,或毕恭毕敬的聆听他们的教导。孩子们则身着崭新的衣服,吃着祖辈给他们特意准备的各类零食,或围绕着他们嬉戏打闹,或在院子里燃放鞭炮……
布古从进城的那一年就认定,城里只是做生意赚钱的地方。在城里过年,就是吃饱了饭,在家里看电视或睡大觉,没有与人交流的机会和空间。实在憋不住了,就到外头走走,透透气,就如同华子良在渣滓洞放风一般,心情很不舒畅。
布古在这里安家已有十八年之久,只有两三个春节是在城里过的。但在他心目中,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子,就是他们一家人休息和睡觉的地方,与镌刻在脑海里的家有着说不清的差异。
这几天,他留心观察了两个孩子的学习情况,也思考了好多问题。其中,让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祥儿。因为他尽管走出了那个曾经的阴影,并与之划清了界限,但他对他的未来,始终没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甚至埋怨没有在学生刚放假那会儿回霍家岭,要是那时候回去了,一定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男人真的不好活啊!当你穷困的时候,大家对你也不抱任何想法。自己一心只想着哪一天能扭转这个局面,过上个大家都羡慕的日子。但是,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想法和现实这对冤家就变得不再那么单一了。尽心敬业便是不可获缺,孝敬父母天经地义,关怀亲人分内之事,养育孩子义不容辞。身边这些事情,就够自己忙乎的。好多时候,都是被事情推着转圈子。脑子里堆满事情的时候,真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要是想走出这个圈子,干一些其它的事情,自己从来都不敢多想!
有一天,布古终于憋不住了,一个人出了家门,向着城中心广场的方向走去。
不多一会,就到了目的地。刚坐稳屁股的布古,瞬间就听到了沁沁、哐哐,沁沁沁、哐哐哐的声响。不多一会儿,就看到社火队进场了。
身边的秦腔台班、广场舞之类,便随之偃旗息鼓。好似是老鼠遇上了劲猫,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
凑热闹的人群很快围住了社火队,其中比较亮眼的,当属身着舞装中年女人了。眼神不好使的,还以为是秧歌队的人。
布古暗想,今天应该是正月十二。他习惯性的看了手机日历,证实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此时的他,所有的思绪完全被社火表演捆绑,最明显的就是他主动与社火表演之间亦步亦趋位置关系。虽不能象社火队员一样快活地展示自己,却也清空了久积的怨气,还饱了眼福。
回到家的布古,的确是饿急了。他关上房门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走进厨房门,大口的吃喝起来。
擦完嘴角,顺手拿烟的时候,他看到了压在烟盒下面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我们去拜见刘老师了。
从字迹上看得出来,是杏儿写的。
布古知道,这件事情他们己做决定了。
这样也好。刘老师是教孩子们学习的,只要他们喜欢就好。
找老师的事情,原本是自己答应过孩子们的。就是当时掌握的信息太少,等到掌握的差不多的时候,原来看中的老师已请不到了。时间又不能耽误,特别是祥儿,明年要高考,耽误不起的。
他知道刘老师是祥儿同学推荐的,水平应该能过得去。当然了,还要孩子自己开窍,老师不过是引路人。只要他能将孩子们的成绩提上去,我就认可他、鼓励他。或许,这就是自己后面要做事情了。
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吴春华说这两天要去看望几个职工,布古说自己也要去看望和拜访一些人。两人达成共识,个别的要两个人一块去,其他的各自去就行了。
布古知道,纸浆厂的那些陈旧设备,也许还能勉强使用一两年。要是彻底更换新的机器和设备,必须在年底之前把东西运回来,在开工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
他告诉二顺说:“祥儿明年要参加高考,万一能考上个他喜欢的学校,上学去了,自己心劲就大了。要是他考不上,又不想再念书了,我就修修补补,凑合上一两年后把厂子卖掉。自己都这把年纪了,他又不想继承这份产业,我还给谁拼?”
二顺说:“我们打小就是好朋友,还是那句话,适合自己的就是好的。要我跑腿,你就言传。”
说是过几天就能够拿定主意去找二顺的,可现在都一个月了,布古还是拿不定主意,吴春华也没了法子。
布古说:“这个时候,要是四哥再提出他的想法,自己可能就顺水推舟了。客观上,他两个儿子都不小了,也需要有经济支撑。现在的孩子不像我们那会儿,什么事情都等大汗帮他搞定,他的压力也不小。”
吴春华说:“现今的事情都变得叫人难琢磨。比如,孩子们的想法,和我们小时候完全不一样,叫人看不透。但有一点是不变的,就是当个人的想法,过深的介入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的时候,亲情也就只好为利益让路了!”
布古没有回话,但他知道老婆的话外之音。他知道杜家人对自己的期望,他更知道孩子们的心思。可自己老了,总有一天会干不动的,到底要坚持到哪个时候,自己心里面没有底。
也许,有一天自己跑不动了,就该结束了吧?
以祥儿当前的学习成绩,要考上个三本也难。这么多年来,自己试探过几次,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一定要上大学的决心。与工厂有关的话题,也只表露过一次。就是他要躲避那个要吃要喝的同学的时候,提出过要去纸浆厂。其实,那里根本就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布古告诫自己,老天爷把你世成个人,就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如果当你面对问题时常常无解,那你就是个废人!
可又一想,自己进城也快二十年了,身上的泥土气息还不是照样存在吗?想不出好办法,也属正常,谁让自己是个凡夫俗子哩?
从金祥吵闹着要当厂长,到纸浆厂的机器趴窝,时间不到一个月。
技术员告知布古说:“厂区外电网设备更新后,他就发现机器的声音大了一些。晴天的时候,有些部位摸着烫手,他当即叫了停,等机器凉下去后再启动。当初判断,是气温高的原因,根本没有想到设备积攒下来的磨损,造成电机负荷增量过大,以至于更换电机后问题依旧出现,是自己无能。”
布古说:“这些是预料当中的事。两年前,就估计到它们的使用期限应该到了。你己尽到责任,不用自责。”
纸浆厂停产的消息很快就传开来了,部分客户质疑布古能不能按时供上货,或者保证纸箱质量。一小部分年轻员工,已释放出孔雀东南飞的信号。甚至,有信贷员当面问布古能不能按时还贷。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布古显得无所适从。
终于有一天,他不自觉地选择了回老家。
大哥说:“金祥还年轻,你不要计较。不就是他媳妇怀上了孩子,有压力了嘛。这方面,我还能帮上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叫机器转起来。你先缓上几天,想回去的时候就回去,把厂子里的事情打理好,才是最重要的。老家这边,还有我们哩”
布古点头的同时,问大哥说:“纸浆厂只有一个厂长,不会是金祥要取代老四吧?要他有这样的心思,将来肯定能撑一头。”
大哥说:“应该是金祥知道你给老四多发钱的事情了。年轻人看待事情比较简单,至于他咋知道的,我不清楚。”
大哥接着说:“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被生意上的事情缠着,肯定没有时间去想过亲情与工作的关系,而是用亲情维系着一切。现实当中,这种关系是最难处理的。特别是当内外难题遇到一起的时候,就会觉得人真的是太难活了。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冷静。情绪稳定了,才有可能想出好办法。”
布古说:“还是大哥懂得多,我知道自己该咋办了。”
三天后,布古回到了家。
他对老婆说:“最近有春生的消息吗?”
吴春华说:“前几天来过一回,说今年的化肥不好买,老家里急等着用哩。”
布古说:“我找武老板问一下,让他想办法,或许能很快解决问题。到时候,打电话让春生拿回去。你说,现在的生活条件都好了,咋感到比过去难活了哩。”
吴春华说:“还不是因为各种利益搅和到一起,让人的心思变复杂了!刚刚能吃饱饭的那阵子,大家想着能穿上个自己喜爱的衣服,那该有多好。可是后来,大家变得有钱了,想法也越来越多了。网上不是流传着,你盯着的只是人家红利,但人家却是盯着你的本金。这年头,有钱的人也不好活。没钱人,想想法太多,就更难活了啊。”
布古说:“我这次到霍家岭,总算是没白跑路,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纸箱厂这边,要出个通知,让大家安心生产,质量上不能出问题。库存的纸浆,够我们一年用。下一年的,我已经在老刘那边预定了。不就是明年少赚点钱的事吗,纸箱厂的信誉不能倒。我今年的重点,就放在纸浆厂那边,新机器在年底前要运转起来。”
吴春华的试探没得到反映,便直接对着布古说:“听说四哥住院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有人说是被你给气的,还不让人去看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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