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25日凌晨，高平城破。七个小时，拿下一座城。这本该是一场胜利，消息传到许世友作战指挥部的那一刻，却没有人欢呼。
因为前线汇报里还有另一句话——越军主力346师，不见了。
整整一万多人，凭空消失。
时间拨回到1978年12月。
许世友接到书面命令，准备对越自卫反击作战。彼时他已73岁，身体硬朗，脾气更硬。中央军委选他坐镇东线，广西方向，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劲——打仗不绕弯子，出手就是重拳。
接到命令的当天，他就开始开会，一遍一遍地告诫手下：几十年没打过仗了，提早适应，提早准备。他自己也早早跑到南宁前线，以各种行动当掩护，悄悄摸清形势。
1979年2月17日，中央军委正式下令。对越自卫反击作战，东线开打。
东线的指挥架构清晰：许世友（上将）坐镇，政委向仲华（中将）协助，副司令员刘昌毅（中将）配合。部队分成三个拳头——第41军三个师配属54军160师，组成北集团；第42军三个师配属43军129师及坦克团，组成南集团；第55军三个师，组成东集团；第43军单独作为机动集团，留作后手。
目标：高平。
高平是越南北部的军事重镇，三面环山，4号公路从这里通向谅山，战略地位极重。驻守在这里的，是越军346师——"高北师"。这支部队，师部驻高平南俊，下辖步兵246团、677团、851团，以及炮兵188团。
其中246团最硬，绰号"新潮团"。这支团组建于抗法战争时期，曾担任越共中央警卫任务，参加过边界战役和9号公路战役，擅长运动袭击和防御作战。整个346师，底子厚，经验老，是许世友最需要啃掉的那块骨头。
作战方案是南北对进，钳形夹击。
南集团的打法最大胆——集中200辆坦克装甲车辆，搭载步兵，首先突破布局方向，撕开东溪突破口，然后沿4号公路一路北上，直捣高平。这条路，越军防御薄弱，但道路险峻，溪流纵横，按照教范是坦克禁区。
许世友偏偏选了这条路。
受领任务时，他亲口对南集团副司令吴忠说了一句话："战役发起3个小时，必须把坦克给我开进东溪城！"
不是命令，是死令。
2月17日，战斗打响。
南集团42军126师兵分两路，扑向东溪。右路纵队以坦克搭载步兵，沿乡间土路快速推进。推进到兰山口时，越军在宽不到3米的拐弯处堆满了石块和树干，配上大量40火箭筒和轻重机枪，封得死死的。
危急时刻，101号坦克上的1连指导员林梦珠，盯着山口宽度，盯着坦克性能，下了命令：加足马力，挤过去。
一次，挤不过去。
两次，还是挤不过去。
三次，101号坦克以雷霆之力，从石壁间硬生生撞出了一条通道。
9时40分，第一批坦克进入东溪。越南守军还以为是己方的坦克，连连招手致意，等看清了坦克上的红五星，才知道是中国军队，顿时作鸟兽散。
此时距战役发起，仅2小时45分钟。
许世友要的是3小时。结果提前了15分钟。
但后面的仗，没那么顺。
越军随即炸开了班翁山区水库。洪水倾泻而下，形成长800余米、宽400余米、水深1米的水障区。我124师除坦克和履带车辆外，搭载步兵的汽车、炮兵、特种车辆全被堵在水障区后面，进退不得。
吴忠亲临现场，当场拍板：过河部队不许停留，迅速与126师会合；被阻步兵下车，徒步穿越水障区，向东溪推进；军区工兵紧急集结6个工兵团支援，抢修道路。
局面稳住了，但节奏已经乱了。
北线的麻烦更大。41军121师花了两天多，才抵达预定位置，比计划整整超时一倍以上。抵达后立刻被越军切断后方供应线，断粮近一周。122师在朔江防线血战整整6天，付出上千人伤亡，才在22日硬打下来。123师出发后迷了路，直到20日才重新找到方向参战。
这支号称"第三军事强国"的越军，远比预想中难打。
2月24日，南北两路穿插部队终于在纳龙完成会师，高平合围成功。此时距开战已过去整整7天，原定半天的穿插任务，花了七倍的时间。
然后，就是高平城的攻打。
炮火先上。越军346师仅有的24门重炮，还没来得及转移到坑道里，炮兵和大炮就差不多被打光了。阵地上，硝烟漫天，越军士兵躲在掩体里，透过望远镜和解放军对视，如同惊弓之鸟，稍有动静就钻进掩体。
2月25日0时25分，前后7小时激战，高平省城陷落。
消息传到许世友指挥部，是凌晨时分。
本该欢呼的那一刻，却死寂一片。
因为前线汇报跟着来了——高平城是空的。
先头部队率先进入市区，长驱直入，没有巷战，没有肉搏，甚至连零星抵抗都没遇到。军车整整齐齐摆在越军阵地前，炮管余温还在，炮口还对着解放军的方向，仓库里弹药、粮食、各类军用物资堆得一丝不乱。
就是没有人。
一个越军士兵都看不到。
整整一万多人，人间蒸发。
许世友皱眉，沉默，然后下令。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万多人不会凭空消失。他们没有长翅膀，没有钻进地底。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化整为零，潜入高平的山林、溶洞和人群之中，打游击。
高平城三面环山，山内遍布喀斯特岩洞，洞洞相连，四通八达。山高林密，把无数岩洞严严实实盖在丛林深处。潜伏在这种地形里的越军，不但难以被发现，还占尽了天然优势。
346师师长黄扁山，带着指挥机关消失在大山里。
这不是打一支陌生的敌人，这是打一支背熟了你教材的对手。
许世友立刻找来政委向仲华，两人摊开地图复盘。分析来分析去，越军主力很可能潜伏在高平城附近的克马诺地区，其次是光头、荼灵一带。
命令随即下达：封路，然后清剿。
第一步，封。切断高平通往外界的每一条道路和每一条河道，禁止任何人从外面进入，也不放一个人走出高平。
第二步，剿。将整个高平战区划分成若干网格，每一个网格指定一支部队全权负责，谁的区域出了问题，谁担责。清剿的具体打法：先派搜索队占领制高点，然后一个山头一个山头、一处洞口一处洞口次第排查，不放过一处崖壁石缝。
这套网格化清剿战术，是解放军战争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使用。
是被越军逼出来的。
执行起来，远比说起来艰难。
溶洞是最大的噩梦。洞穴深处幽暗，岔道极多，犹如迷宫。越军躲在洞里，瞅准目标扣扳机，打完迅速钻回洞深处。我军追进去，追着追着，连出口都找不到了。越军还在山路两旁埋了大量地雷，远远看见解放军靠近，就引爆。
而更防不胜防的，是那些化妆成老百姓的越军。
白天，他们手拿农具，站在路边田地里，低头干活，和周围的越南农民一模一样。解放军靠近，他们冷不丁放一枪，扔一颗手榴弹，然后靠人群掩护，眨眼消失。
还有一部分更彻底。他们穿上破烂衣衫，扮成难民，满脸堆笑，向解放军讨食物。白天从解放军手里拿到吃的，夜幕降临，就摇身变成游击队员，循着白天瞄好的目标，放冷枪、扔手榴弹。
这给解放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越军305特工师20营，约500人，是这支队伍里最厉害的一批人。这支部队，平时神出鬼没，骨干成员大多接受过苏联专业特种作战训练。他们能在污水横流的下水道里一趴就是几天几夜；能在吸血蚂蟥成群的烂树叶堆里，一动不动地等上一整天，伺机放冷枪。在越战中，连美军"海豹突击队"都怕这批人，把他们叫做"丛林变色龙"。
这些人，现在全散在高平的山野里。
清剿行动一开始，还不时有越军士兵发动自杀式袭击，被解放军逐个击毙后，其他人渐渐无心恋战。有人躲进残垣断壁形成的单兵掩体里一动不动；有人顺着老藤爬上笔直的小山峰顶部；有人干脆躲在四通八达的洞穴里睡大觉，等候时机。
找，就要一个一个地找。剿，就要一寸一寸地剿。
3月9日清晨6时许，战局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痛入骨髓的消息。
42军126师副师长赵连玉，牺牲了。
3月8日，126师主力撤至高平以西的班瑙地区。这片地方山高林密，峡谷幽深，赵连玉判断此处必有越军埋伏。为了让后撤的队伍安全回国，他亲自去察看地形。
3月9日6时许，正在山坡上查看地形的赵连玉，被对面密林深处的一颗子弹击中颈部，当场牺牲。
他牺牲的地点，距离中国国境线，只有5公里。
我军随后地毯式搜索密林，最终抓获了开枪者。这是一个外表像普通老农的越南人，真实身份，是退役多年的越军老狙击手。
消息传到许世友那里，他沉默了很久。
随后下令：所有越南百姓不得靠近中国军队，屡次劝离无效者，士兵可以将其击毙。
这个命令，背后是怎样的愤怒和悲痛，不言而喻。
清剿行动进行到中途，许世友意识到兵力严重不足。他从后方紧急调来4个师，把总兵力从最初的4个师扩充到11个师，投入兵力兵器超过了整个西线。
战前，我军预测高平越军加上地方武装和民兵，最多一万五千人。但实际上，单单346师，就有接近两万的兵力。民兵武装更是庞大——据不完全统计，高平战役中与我军交手的越南民兵武装，达到三四万人之多。
这个数字，是战前预测的好几倍。
许世友对此无话可说，只能咬牙撑。
开战第一天，我军损失就达4000人。广西方向全程伤亡1.2万人，损失坦克一百多台。这场仗，打得太苦了。
清剿行动一直持续到3月16日，我军全部撤出越南境内，才正式结束。从高平城破，到清剿结束，整整20天。
这20天里，一个关键人物始终没有出现——346师师长黄扁山，从头到尾没有被抓到。他带着指挥机关，在高平的重重大山里流窜指挥，直到清剿行动结束，仍然成功脱逃。
这是整个高平战役最大的遗憾之一。
346师指挥机关估计已经在合围圈收紧之前，从缝隙里逃了出去。
谅山方向的战局发生了转折。许世友把高平的教训转化成了另一种打法：3月1日9时30分，集中十九个炮兵营、三百余门火炮对谅山齐射，30分钟落弹数万发，整座城市被翻了个遍。越军次日晚间弃城撤走。
谅山一破，河内已在火力射程范围之内。
但战争走到了尽头。
1979年3月5日，中国政府宣布，反击目的已达，所有部队开始撤退。军委随后在3月4日晚发出指令，措辞清晰："战役目的已达成，毋恋战，毋扩大。"
3月16日，东线部队全部撤回国内。
战后，有人把高平战役所有的账，都算在许世友头上。说他指挥太猛太粗，说他对敌情估计不足，说他打仗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猛打猛冲。
这些批评，许世友没有全盘否认。
1979年4月23日，广西战区参战部队庆功大会上，许世友总结了三条经验，四个教训。
他本人也坦承，高平战役"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不太合适"。
但要说高平打得一无是处，也不公平。
根据中国军网记录，在这场持续28天的战斗中，广西方向解放军部队共歼敌40671人，云南方向歼敌16480人，合计57151人。高平清剿行动，将越军346师主力牢牢困在山中，有力阻止了其北上增援，完成了预期的战略任务。
这套被越军逼出来的网格化清剿战术，此后也成为解放军战史上的一次重要实践。
战后许世友接受采访，说了一句话："至于这一仗打得如何，中央军委是肯定的，外界有不同的说法，下面有不同的认识，这不奇怪，还是让广大干部去评说，让广大人民去评说，让历史、让后人去评说吧。"
那个"让后人评说"的人，在1985年10月22日，走完了他的最后一段路。
高平那片山，还在。
那一万多人消失的夜晚，也刻在了中国军队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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