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坟这天,余秀华满四十四岁了。她拎着酒往母亲坟地走,说一身酒气见母亲,才是她这个叛逆女儿该有的样子。三年过去,村子里很少有人再提起母亲的名字,就像她从来没来过这人间一趟。可余秀华的母亲生在这个村子,嫁在这个村子,最后也埋在了这个村子。这里是她一辈子的避难所,也是她所有苦的源头,连这份命运都原封不动传到了余秀华身上。母亲走了三年,余秀华到现在都揣着一份负疚,总觉得当初是不是没给她最好的治疗,没给她够多安慰。母亲生前爱打麻将,下葬的时候父亲特意放了一副进去,说没事就能约着老邻居打几圈,不至于在那边孤单。
刻进骨头里的牵挂,怎么可能说没就没。母亲病了好几年,天天被头疼折磨,那时候余秀华甚至偷偷想,母亲走了说不定就是解脱。可真到了母亲走的那天,她死都不信母亲就这么离开,一个人蹲在走廊哭,一直等着奇迹能砸到自己头上。父亲拉着母亲的手喊她的名字,这是余秀华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听见父亲对母亲说这么软的话。母亲当时眼泪一下子滚下来,说不出话,只动了动眼皮回应。
他们叫了急救车,连夜从武汉往老家赶,三个多小时的路,父亲还在车上说回去找中医治,母亲肯定能醒过来。那时候新村还没建好,老房子一直留着,母亲早早就说过,要死就死在老房子,不能给新房子添晦气。谁能想到,辛苦了一辈子,没等到搬进新家,人就走了。
母亲走后,阴阳先生说要停灵三天才能下葬,余秀华反而松了口气。当初奶奶走当天就火化下葬,她一直觉得太草率,多留三天,好像就能多陪母亲几天。他们租了水晶棺材,把母亲安放在了堂屋。这是母亲活了六十三年,第一次堂堂正正躺在堂屋,一辈子没享过的礼遇,居然是死后才拿到。
躺在水晶棺材里的母亲面带笑意,看起来安安稳稳的,好像死亡真的带走了她所有的疼,也慢慢安慰了活着的我们。他们商量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死讯告诉八十多岁的外婆,反正瞒也瞒不住,不如让她们见最后一面。外婆其实是母亲的养母,那时候外婆丧女伤心,才过继了母亲过来。外婆进门摸到棺材,一口一声“金香,我的娇娇”喊得满屋子人都掉眼泪。
活了一辈子,外婆很少这么温柔喊过母亲,迟来的温柔,终究是给了已经走了的人。余秀华写这段的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跑去卫生间缓了半天才回来。后来外婆没事就来余秀华家敲门,絮絮叨叨说母亲以前的小事,其实那是说给别人听,不过是老人家太孤单,找个人说说话罢了。余秀华忙着写作的时候就装没听见,闲下来也会调侃外婆,说不如找个老头做伴,每次都被外婆笑着骂一顿。
停灵的三天三夜,余秀华、弟弟和父亲轮换着守灵。那时候余秀华已经离婚了,没告诉前夫,本来十九年的婚姻也没把对方当成自家人,没必要让外人来凑这个热闹。白天人多,说说闲话就能打发时间,一到晚上,冷清清的堂屋点着昏黄的灯,看着母亲不变的脸,恍恍惚惚就像隔了一辈子。有天余秀华半夜醒过来,拉着弟弟一起守,两个人安安静静陪着母亲,什么话都不用说,心里都懂。
三天之后去火化,余秀华说什么都要跟着去,当初奶奶火化她没去,母亲这最后一段路,她必须陪着。一路颠簸到殡仪馆,还排了好久的队,原来每天走的人都这么多,死亡也是件“繁忙”的事。终于轮到母亲,最后告别的时候,拉开盖脸的黄纸,母亲还是带着浅浅的笑,好像什么都整理好了,她一辈子不爱麻烦人,走了也不例外。
母亲被推进火化室,余秀华没敢跟着进去。半个多小时后叫进去装骨灰,余秀华一下子就崩了。前一秒还是那个风风火火,吵架不赢不罢休的母亲,怎么就成了一堆滚烫的灰。那时候她才真的懂什么叫撕心裂肺,以前所有说过的心碎,加起来都赶不上这一刻疼。
弟弟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往回走,像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余秀华说,母亲活了一辈子,也就这一次,被我们这么紧地搂在怀里。到了公墓,父亲给母亲选了位置,旁边还留了自己的地方,说以后还能做伴。忙活完回到家,堂屋空了,客人散了,弟弟回了学校,父亲累得倒头就打起呼噜。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一下子就空了,恍恍惚惚像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一晃三年过去,清明余秀华一个人晃悠悠去上坟,路两边的草晒得暖乎乎的,阳光好得能照出往事的影子。日子还在往前过,父亲一直在找合适的老伴,儿子毕业找了工作,余秀华自己还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对感情早就没了什么期待。我们总说人死如灯灭,所有的哭啊念啊,不过是活着的人给自己找的安慰。可那又怎么样呢,刻在骨头里的牵挂,就算过再久,也不会淡掉半分。
参考资料:中国作家网 《余秀华忆亡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