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秋,京城太傅彭启丰病笃,卧床不起已三月有余。彭启丰乃文华殿大学士,位极人臣,可这病却将这位当朝权贵折磨得形销骨立,日夜呻吟。太医院诸医轮番诊治,有人说是“虚劳”,开了人参、鹿茸;有人说是“食积”,用了大黄、枳实;还有人说是“邪祟”,要焚香祷告。药吃了无数,病却一日重似一日。

彭启丰早年曾读过徐灵胎的《医学源流论》,对其“以方类证、不尚空谈”的治学精神极为赞赏。病急之下,他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往吴江,恳请徐灵胎入京诊治。信中写道:“先生若来,则老夫尚有生路;先生若不来,则老夫命休矣。”

徐灵胎拆信读罢,并未推辞。他早想入京一睹太医院诸公的手段,更想亲眼看看那些被自己批评过的太医们,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他收拾行囊,乘船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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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之后,徐灵胎直入彭府。彼时彭启丰已卧床数月,面色晦暗,腹中胀满,饮食不进,大便不通,日夜呻吟。徐灵胎诊视良久,又细细审视了太医们留下的方剂,忽然冷笑道:“诸公皆误矣。此非虚劳,亦非食积,乃‘虫积’也。”

彭启丰有气无力地问:“先生何出此言?”

徐灵胎指着病人腹部道:“太傅幼年喜食生菱、荸荠,其虫卵潜伏肠胃,数十年乃发。如今虫聚日多,阻塞气机,故腹满便结;虫耗气血,故形瘦色晦。若再补以参茸,则虫得滋养,愈长愈多;若再攻以硝黄,则徒伤正气,虫反不除。当以驱虫为主,扶正为辅。”

他开出一方:雷丸、槟榔、使君子、苦楝根皮、大黄、牵牛子,名曰“化虫丸”。又令家人取来陈醋一碗,兑入药中。彭启丰服药之后,腹中雷鸣,当晚便泻下无数细长寄生虫。连服三日,虫尽,腹胀顿消,胃口渐开。徐灵胎又改用香砂六君子汤调理半月,彭启丰竟能下床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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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启丰感激涕零,设宴款待,又欲赠以千金。徐灵胎婉拒道:“太傅厚意,心领了。然草民不远千里而来,非为财货。听闻太医院藏有天下医书,若蒙太傅引荐,得窥馆阁之藏,于愿足矣。”

彭启丰大为感动,遂引荐徐灵胎入太医院查阅典籍。徐灵胎在太医院数月,遍览宋代以来官修及秘藏医籍,尤其是《永乐大典》中收录的许多已失传的医书。他白天抄录,夜间整理,读书笔记又添了厚厚几大本。

一日,乾隆皇帝偶感小恙,太医院议方未决。乾隆早闻徐灵胎之名,又知其治好了彭启丰的顽疾,便传旨召见。

这一日,徐灵胎入圆明园,行跪拜礼。乾隆见他年近古稀,却精神矍铄,声如洪钟,心中已有好感,便赐座,问道:“闻先生医术通神,朕近日头目不清,请为诊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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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灵胎近前,并不跪诊,只是抬眼看了看乾隆的面色,又请其伸手,三指搭上寸口。片刻后,退下奏道:“圣躬安和,无病。”

乾隆奇道:“朕既无病,何以头目不清?”

徐灵胎答道:“此乃临朝过劳,宵旰忧勤,精神稍倦耳。非药石所能治,惟静养半日,安神定志,自然复常。”

乾隆大笑:“先生之言,甚合朕意。”

乾隆又问:“当今太医,孰为高明?”

徐灵胎直言:“太医皆习于富贵之病,用温补之剂,取媚于人主。然天下病患,岂尽温补可愈?彼等未尝亲临田野,目睹饥寒,故其术偏。”

乾隆沉吟半晌,问:“朕若托先生整顿太医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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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灵胎叩首道:“臣老矣,且性刚不能俯仰。陛下若爱臣,不若赐臣归老山林,著书立说,以传后世。”

乾隆叹息良久,赐予“洄溪老人”号,又赐御制诗扇一柄,遣人护送还乡。

徐灵胎出京之时,已是隆冬。他站在船头,望着京城渐远的轮廓,忽然想起临别时乾隆说的那句话:“洄溪先生,你的书,朕要读。”他微微一笑,对自己说:“那你就好好读。我的书里,没有一句是讨好你的。”

此番北行,虽未入朝为官,却满载而归。他带回来的不仅是抄录的大量古籍,更是对太医院诸医的真实认识。他更加确信了——《医学源流论》中对庸医的批判,没有骂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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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理小识】

1. 虫积辨证:徐灵胎诊断彭启丰为虫积,体现了中医“治病求本”的思想。虫积之证,往往形似虚劳、食积,若不细察病史,极易误诊。古人早已认识到寄生虫病的危害,并总结出雷丸、使君子等有效驱虫药物。

2. 徐灵胎与乾隆的对话:徐灵胎面对皇帝,不卑不亢,直言太医院之弊,认为太医久居宫中,不识民间疾苦,用药偏于温补。这种“不隐恶”的医风,体现了他作为“医学评论家”的耿直性格。

3. “医能治病,不能治命”:徐灵胎在京城期间,还遇到一位盐商患消渴数年,诸医丛集,用药日费千金。徐灵胎诊后,劝其“断厚味,远房帏”,盐商勉强从之,果然好转。然不一年,又纵欲食甘,旧病复发,竟至不起。徐灵胎闻之,叹曰:“医能治病,不能治命。病可治,命不可治。人若自不惜命,虽扁鹊亦无奈何。”

(欲知徐灵胎归隐洄溪之后,如何完成《兰台轨范》《慎疾刍言》等著作,又如何与袁枚结下忘年之交,请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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