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 #保定##徐水区#
你或许没太注意过保定北边这个叫徐水的地方。它不像西安、洛阳那样名满天下,也不像同属河北的正定、邯郸那样常被人提起。但如果你愿意花点时间,认真看一看出土于这里的陶片、残碑和古城墙,你会发现——这片土地所承载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厚重。
一万年前的篝火
故事得从一万多年前说起。1986年春天,徐水县南庄头村的一个砖厂在取土时,挖出了一些奇怪的鹿角。县里的文物干部赶到现场一看,鹿角上有人工切割的痕迹。随后,北京大学考古系和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的专家们来了,在南庄头村东北约两公里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处重要的遗址。
这处遗址距今大约10500到9700年。在今天看来,这只是一个面积约两万平方米的普通土坡,但在当时,它是中国北方地区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之一。考古队员们在这里找到了石磨盘、石磨棒——那是古人用来加工谷物的工具;找到了骨锥、骨针——那是缝制衣物的用具;还找到了灰沟、灰坑和用火的痕迹。更让人在意的,是那些动物骨骼:鼠、鸡、狗、狼、猪、鹿……有些骨头上还留着切割和烧烤的痕迹。
一万年前的一个冬夜,一群先民围坐在篝火旁,打磨石器、缝制兽皮、烤着鹿肉。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历史”,更不知道自己正在书写历史。但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构成了中华文明最底层的基石。南庄头遗址告诉我们,徐水这个地方,从一万年前就有人类繁衍生息,从未中断。这种“史无断代”的文化延续性,在中国县域中并不多见。
黄帝的盟约
如果说南庄头遗址代表的是徐水的“源”,那么釜山合符代表的就是徐水的“魂”。
《史记·五帝本纪》里有一句话:“(黄帝)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这是关于“釜山合符”最早的记载。司马迁写这句话的时候,距离黄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但他仍然郑重地把它写进了《史记》的第一篇。
那么,釜山在哪里?徐水县城西北约二十二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形似一口倒扣的大锅——古代称锅为“釜”,所以叫釜山。山下有四个自然村,分别叫东釜山、西釜山、南釜山、北釜山。《资治通鉴》明确注解说:“黄帝合符釜山为武遂(徐水遂城之旧称)之釜山。”
2008年,徐水成立了釜山文化研究会。2009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的考古队在釜山山顶的庙址进行了发掘,出土了一块残碑,上面依稀可辨的文字是“黄帝时诸侯合符即(此)”。同年10月,来自国家文物局、省文物局等单位的百余名专家齐聚徐水,从文物考古、文化遗产、历史记载等方面进行了实地考证。2016年11月,中国·徐水釜山合符文化研讨会召开,与会专家认为,釜山合符是华夏文明的开端。
说实话,作为一个研究县域历史的人,我见过太多地方争抢名人故里、争抢历史事件发生地的情况。但徐水釜山不一样——它有山、有名、有史、有物、有民间的世代传颂。更重要的是,它承载的那个故事太重要了。
在远古的洪荒时代,大大小小的部落冲突不断。黄帝把各部族的代表召集到釜山,用一种叫“符”的信物——竹木或兽皮制成,一分为二,双方各持一半,合在一起就能印证身份——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政治结盟。这次合符,标志着华夏民族的雏形开始形成,中国从此具备了国家制度的雏形。龙图腾的草创、姓氏的由来、家庭的起源,都可以追溯到这次合符。
而这次合符所体现的核心理念,是“和合”。不是征服,不是吞并,而是把不同的部落融合在一起。这种“和合”的理念,几千年来一直是中国文化最深层的精神内核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徐水的釜山,不仅是地理上的一个点,更是中华文明精神版图上的一个原点。
冰城与烈酒
时间跳到公元999年。那一年冬天,辽军在萧太后的亲自督战下大举南侵,一路势如破竹,兵临遂城。遂城就是今天徐水的遂城镇,当时是一座小城,守军不到三千人,城防准备也不足。守城的将领叫杨延昭——你可能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杨六郎。
辽军围城数日,攻势凶猛。遂城危在旦夕。但就在这时,天气帮了大忙——一股寒流袭来,气温骤降。杨延昭下令全城军民连夜汲水浇灌城墙。第二天天亮,遂城的城墙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墙,又滑又硬,辽军根本无法攀爬。萧太后见状,只得下令撤军。
《宋史》用极其简练的笔触记录了这件事:“会大寒,汲水灌城上,旦悉为冰,坚滑不可上,契丹遂溃去。”二十几个字,背后是三千守军和全城百姓整整一夜的生死搏命。
在徐水,与杨六郎的冰城同样有名的,是刘伶的酒。西晋“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因不满朝廷的专权横暴,千里迢迢从河南来到北方遂城,拜访他的朋友张华。张华用当地酿的美酒招待他。刘伶喝了之后大为赞赏,写下了千古名篇《酒德颂》。
他写道:“捧瓮承槽,衔杯漱醪,饮此美酒,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这不是普通的饮酒作乐,而是一个清醒的人在乱世中选择的清醒的醉。刘伶用酒来表达对现实的不满,用醉来守护内心的清明。
徐水人把本地佳酿命名为“刘伶醉”。这个地名和酒名,让一段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友谊和一种不屈的人生态度,一直活到了今天。
仰望星空的人
除了武将和酒徒,徐水还出过一个仰望星空的人。
他叫邢云路,是徐水龙山人,明万历八年(1580年)的进士。他曾任河南佥事,在任上发现当时朝廷使用的《大统历》与实际天象不符,于是上书请求修改历法。他还写了一部叫《古今律考》的书,对元代天文学家郭守敬的历法进行了校正。
在明朝那个年代,一个地方官员敢于挑战国家级的天文历法,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学识?1608年,他在兰州建了一座六丈高的圭表来测量日影,用实地观测的数据来验证自己的推算。他不是坐在书斋里空想的天文学家,而是一个用脚丈量大地、用眼观测星空的人。
结语
从一万年前南庄头先民打磨石器的声音,到黄帝在釜山与各部落首领合符的盟约;从杨延昭在遂城城头浇下的那一桶桶冰水,到刘伶在张华家中饮下的那一杯杯美酒;从邢云路在兰州竖起的那座六丈高表,到如今徐水舞狮的鼓点响彻南北——这片土地的故事,从来没有中断过。
徐水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但它有一种更可贵的东西——一种绵延不绝的生命力。一万年来,这里始终有人在生活、在抗争、在创造、在仰望。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土地增添一层新的厚度。
作为一个研究县域历史的学者,我常常在想:历史究竟是什么?是帝王将相的年表?是改朝换代的纪年?徐水告诉我,历史更是一代代普通人留下的痕迹——是一块磨盘、一座冰城、一杯烈酒、一本历书。这些看似微小的东西,拼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地方最真实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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