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额九十
那个月的工资到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饭。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入账18000元,余额18420元。我端着关东煮的杯子结了账,走出去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掰开一次性筷子把鱼丸戳起来咬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给陈立发了条微信:工资到了,你转吧。
五分钟后他回了个"好的",又过了几分钟银行的扣款短信弹出来:转账支出15000元,余额3420元。又过了一会儿又弹了一条:转账支出3000元,余额420元。再弹了一条:话费充值30元,余额390元。我吃完关东煮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最后一条短信来了:快捷支付支出300元,余额90元。那个90像一个小小的数字贴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眨了好几下眼睛它才消失。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市场,工资不算高但稳定,去年升了一级之后每个月能有万把块。我自己的工资卡和那张共同卡是分开的,那张共同卡只用来过陈立的工资——他每个月打到我的卡上,再由我转给他,由他分配。过了三年,每过完一轮就回到90。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但从来没有突破过三位数。我拎着包回了公司,下午开了两个会,一个项目复盘一个方案评审,我发言的时候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晚上七点下班,坐地铁回家,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广州的十一月凉飕飕的,我裹了裹外套往小区走。上楼开门的时候陈立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刷手机,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看到我回来头也没抬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嗯,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是凉的,他从来不烧热水,我端着玻璃杯站在灶台边喝了两口。客厅里的手机屏幕光映在电视墙上,他的脸在暗处忽明忽暗。我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立,单位派我去上海总部那边跟一个项目,培训八个月。"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手指停住了划屏幕的动作。"八个月?去哪里?"
"上海。总部的一个大项目,需要跟全程,八个月。"
"这么久?"他皱了皱眉,"那家里怎么办?"
"家里能有什么事,你平时不也自己管自己。"我笑了笑,"我周末可以回来,高铁三个多小时。而且培训完了回来大概率能升职,挺好的机会。"
他又低下头,手指重新划起了屏幕。"行吧,你自己看。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哦。"他划了一下屏幕,视频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瞬又被他按低了。我站起来把水杯洗了放回碗架上,玻璃杯碰着不锈钢碗架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声,我听到他在客厅说"那你自己收拾东西吧"。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他在旁边打着轻鼾。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打鼾,但我听着觉得安心,后来听着听着就不觉得安心了,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我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细细的,白白的。我盯着那道月光想到那个90元,又想到他说"你自己收拾东西吧"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去年年底他弟要换车,他回来跟我说"妈说了先借五万周转一下",我说"咱们哪有钱",他说"工资不是刚到了吗"——然后那笔钱就没了。他妈每次说"借",从来没还过。他说"都是一家人",可是"一家人"的账本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下周一我走的时候他没送我。他那天上班,早上七点出门的时候我还在收拾箱子,他在门口喊了一声"我走了啊",我说好,门关上了。我继续叠衣服,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箱子缝隙里,拉上拉链,把箱子从床上拎下来立在门口。箱子轮子在地板上轱辘了一声,我停下来听了一下,屋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我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了对门的阿姨,她问"出差啊",我说"嗯,去上海一段时间"。她笑着说"年轻人多出去闯闯好",我点了点头,电梯门开了。
我打了个车去广州南站。高铁上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房子一点点往后退,退着退着变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我到了上海,在总部附近的酒店公寓住下来。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独立卫浴和一个小电磁炉,窗户对着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叶子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我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上海冬天来得真早",几分钟后陈立点了个赞。他点赞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到上海的第三天晚上我查了一下那张共同卡的余额。那张卡绑定的是他的手机号,但密码我设的,查起来不难。我把卡号输进去看了一眼——余额还是四万多,里面有一笔他刚转进去的18000,然后又一笔一笔支出之后,最后剩下的数字和一个月前一样——90。他弟的"周转"大概又准时到了。我盯着那个90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继续往下看。书签是我自己用旧台历剪的,上面印着去年的日期,四月十七号。去年的四月十七号我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去菜市场的路上,想着晚上做什么菜,他昨天说想吃红烧排骨。排骨后来做了,他吃了两碗饭,连夸了三遍"好吃"。
前三天他发了几条微信来,问"到了吗""培训怎么样""住的地方还行吗"。我回了一两句,到了,还行,挺好的。第四天开始消息就少了,他大概觉得我在这儿挺好的,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也没主动给他发什么。培训课排得很满,白天听讲晚上做笔记,忙起来的时候手机搁在床头充电,有时候一上午都没碰一下。
到上海的第九天,那个周日的下午,我的手机开始响了。
那天是周日,我上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回来,把手机落在房间充电了。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提醒。未接来电42个,微信消息80条。我坐在床边拿着手机慢慢往下翻,那些来电记录挤满了屏幕,从早上八点零三分到下午一点四十七分,中间几乎没有间隙。微信消息从第一条开始划,划了很久才到底。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问你怎么不在家。"
"电话怎么不接?"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存心躲我是吧?"
"钱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你到底在哪?"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先回来再说行不行?"
"我错了。"
"求你了接电话。"
"我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先用。"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求你了接一下电话好不好?"
"你在上海哪个酒店?我去找你。"
"你告诉我地址我明天就过去。"
"周洁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错了行不行你回我一句。"
"你回我一句,就一句,好不好?"
80条,有长有短,有问有怒有软,从理直气壮到理屈词穷,从质问到哀求,从"你怎么不接电话"到"我求你了"——九个白天黑夜的跨度。我一条都没回,他一条一条发过来,像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子,听到的回音只有自己的呼吸。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台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第81条进来了:"周洁,你回我一句,我保证以后工资都交给你管,你说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焦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抖得厉害。广州应该也降温了吧,他有没有给自己添件厚衣服?他转账的那两千块钱躺在我微信里我没点,那90块的余额还在那张卡里躺着。
第82条紧跟着来了:"我妈那边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你回来咱们自己过日子,不管他们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你先自己过一段时间,想想钱这个字在你心里排第几。我九个月后回来。"
发送成功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转过来扣在窗台上。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窗外的梧桐枝桠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我把行李箱里带来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书架上,按照高矮排好了顺序。排到第四本的时候窗台上的手机又亮了,光从屏幕边缘渗出来,在窗台上晕了一圈淡蓝。我没有翻它,把第五本书放上去,整整齐齐的。
那天傍晚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牛奶的时候想了想,给他转了二百块钱回去。我在这里也有开销,二百块不多,但够他吃几天快餐。备注写了一个字:你留着用。
他秒收了。但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窗外的天很快就黑了,上海的冬天比广州短很多,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到五点半天就彻底暗下来。我捧着热牛奶站在窗前,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嘴角是平的,既没有翘起来也没有撇下去。对面楼里亮了一格一格的灯,像棋盘上摆满了棋子,有人在下棋,每一格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说话。我在我这格里端着牛奶,看着对面那些格子里的人和灯,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觉得这样挺好的。安静。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消息来,只发了一个转账。我打开看了一眼,他把那二百块钱又转回来了,还是那个数额,没多没少。备注写了一个字:你买点好吃的。
我对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牛奶杯放在窗台上,没有再给他转回去。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了翻那80多条消息,从第一条开始重新看了一遍。我看到他说"我错了"的时候停了停,又看到他说"我保证以后工资都交给你管"的时候又停了停,看到"不管他们了"那一行时我在这句话上停得尤其久。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痕。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对面楼的灯还剩几盏。第一盏灭了,第二盏灭了,第三盏灭了,第四盏一直没灭,亮到很晚很晚。我看了那盏灯很久,想着它会不会一直亮到天亮。后来困意慢慢浮上来了,像水面上的一层雾,把我的眼皮慢慢地压了下去。楼下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我拉了拉被子盖住肩膀。
九个月,二百七十天。他还剩下二百七十天。二百七十天够不够他把那张共同卡从90变成别的什么数字?我不知道。但那二百七十天里,我不打算再帮他把钱过手了。那张卡留在广州的抽屉里,密码他知道,他从现在开始可以自己转自己花,不用经过我。如果二百七十天之后那张卡还是90,那就不是卡的问题了。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那道天花板上的光痕已经转了个角度,斜斜地搭在墙角上,像一把倒放的尺子。我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但我感觉嘴角是平的。挺好,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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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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