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山院这八年,打心底里爱着的,从来不是你。”

宇文玥坠进镜湖底的刹那,拼尽最后力气吐出口的话。

像把钝刀,把她这些年的执念劈得稀碎。​

声音轻得快被湖水吞没,可每个字都扎进楚乔心里,刻得生疼。​

她一个劲告诉自己,这是他呛了水、神志不清的胡话,当不得真。​

她既不愿信,也不敢去深究这话里的分量。​

楚乔疯了似的把他从湖里捞上来。

抱着他冰凉的身子哭到没了力气,却连一句解释都没能等到。

可当她攥着那枚他贴身带了八年的银铃。

终于鼓起勇气要拆开时,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铃铛里小心封着的名字,会是谁?​

湖风扫过衣襟,带着刺骨的凉。​

楚乔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慢慢旋开了铃铛底部的暗扣——​

下一秒,她浑身僵住,像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

那名字刻在铃铛最里面的银壁上,字迹干净挺拔,和他的人一模一样。​

而这个名字,足以让她痛到魂飞魄散。

八年前的青山院,在整个西魏都是个特殊的存在。

神秘又威严,寻常人连院门都近不得。

世人都传宇文家嫡长子宇文玥天资过人。

十二岁便执掌谍者府,年纪轻轻就成了朝堂上众人忌惮的角色。

手段狠厉,心思难测。

可楚乔头一回见他时,只觉得这人比院中的寒梅还冷。

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那是个大雪漫天的夜晚,天地间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冷得能冻裂骨头。

楚乔被人从长安城外的乱葬岗捡了回来。

浑身裹着血污,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记不起自己的来历,想不起姓名。

脑海里只剩被人追杀的慌乱,还有那股子非要置她于死地的狠戾。

等她悠悠转醒,入眼的是雕着繁复花纹的屋檐。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窗边还坐着个低头看书的少年。

“醒了?”少年的声音清冷淡漠,像落了层薄冰,头也没抬地继续翻着书页。

楚乔想开口问话,喉咙却干涩得发疼,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

少年这才放下书卷,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动作不快,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眉目精致如画。

可神色却冷若冰霜,没有半分温度。

“你身上受了十七处伤,三根肋骨断了,血失得太多。”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干系的琐事。

“能活下来,算你命硬。”

楚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张开嘴,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少年的目光微微顿了顿。

似乎对她醒后第一句就问这个有些意外,沉默片刻才开口。

“宇文玥。”他言简意赅,“这青山院的主子。”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对话,简短又疏离。

那时候的楚乔不会想到,这个名字会陪着她走过八年岁月,刻进她的半生过往。

她更不会知道,这个看似冷漠无情的少年,在把她从乱葬岗带回来之前,已经在那片荒寒之地站了整整一夜,任大雪落满肩头。

她甚至无从知晓——

就在她被带回青山院的同一个雪夜。

院落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个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而那人才是宇文玥真正想救下的人。

楚乔在青山院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势痊愈后,就被宇文玥收作了暗卫。

“从今天起,你就叫星儿。”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楚乔心里藏着疑问,想问问为何是这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青山院这地方,没人敢随意追问宇文玥的决定。

他说的话就是规矩,没人能违逆。

就这样,楚乔以“星儿”的身份,开启了暗卫的生涯。

白天跟着教习练武艺,晚上钻研情报搜集的技巧。

从最基础的蹲马步练起,一步步打磨自己。

慢慢成了宇文玥身边最得力的人手。

奇怪的是,宇文玥对旁人向来冷淡刻薄。

可对她,却总透着几分不一样的纵容。

其他暗卫犯了错,轻则罚跪受责,重则杖刑加身,从无例外。

可轮到她犯错,宇文玥最多只是皱皱眉头。

淡淡吩咐一句让她重做一遍,再无多余的责罚。

“公子对你是真的好。”同为暗卫的月七,有一回私下里跟她说道。

“是吗?”楚乔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怎么没察觉。”

“你是没放心里去。”月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上个月小九执行任务失手。

被公子罚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冻得差点没了半条命。

可你前两个月弄丢了重要情报,公子却半句重话都没说。”

楚乔闻言,瞬间愣在了原地。

她确实弄丢过情报,当时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宇文玥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只说了句“下不为例”,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或许是我运气好罢了。”楚乔勉强扯出个笑容,敷衍了过去。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宇文玥对她的态度,确实和对旁人不同。

只是这份不一样,让她看不懂,也不敢往深处去想,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楚乔第一次留意到那枚银铃铛,是在她进青山院的第二年。

那天夜里,她奉命给宇文玥送一份加急情报。

轻轻推开书房门时,却见他坐在案前发怔,手里紧紧攥着个小东西。

“公子?”楚乔放轻脚步,低声唤了一句。

宇文玥像是被惊醒一般,飞快地将手里的东西揣进了衣袖。

神色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情报拿来。”他伸出手,语气平淡地接过她递过去的文书,不再多言。

楚乔心里满是好奇,却不敢多问半句,只能恭敬地退到一旁。

但她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铃铛,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看着格外精致。

往后的日子里,楚乔时常能看到宇文玥把玩那枚铃铛。

有时是在深夜的书房,有时是在月下的庭院。

甚至有时在她以为他早已睡熟时,还能看到他握着铃铛静坐。

他望着铃铛的神色总是格外复杂。

眼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思念,有愧疚,还有深深的怅惘。

“公子,那枚铃铛是什么物件?”

有一回,楚乔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大着胆子问道。

宇文玥握着铃铛的手猛地一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是一位故人留下的东西。”

“故人?”楚乔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人?”

“你不必知晓。”宇文玥将铃铛揣进怀里。

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楚乔没再继续追问,默默退了出去。

可从那天起,她便格外留意那枚铃铛,总想着能找出些端倪。

她发现,铃铛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利器小心翼翼划上去的。

一道,两道,三道……

起初只有三道,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刻痕渐渐多了起来。

第三年添了一道,第四年又多了一道,每过一年,就会多一道新的刻痕。

到了第七年,那枚小小的银铃铛上,已经整整齐齐刻了七道痕迹。

楚乔不知道这些刻痕代表着什么。

也不敢再去问宇文玥,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她只记得,每次宇文玥添新刻痕时,眼里都会翻涌着浓烈的悲伤。

那悲伤沉得像无边无际的黑夜,让人望而生畏。

青山院里有一座湖,名叫镜湖,湖水清澈见底,能映出岸边的景致。

湖中央建着一座湖心亭,那是宇文玥最爱的地方。

时常一个人坐在亭中,望着湖面发呆。

有时他能在亭中坐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做别的事。

就那样静静坐着,仿佛与周遭的景致融为了一体。

“公子怎么总爱待在湖心亭?”楚乔曾私下里问过月七。

月七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不清楚,公子没来青山院之前,这座亭子就已经在了。

听说是他亲自设计的,每年都要让人精心修缮一番。”

“还要年年修缮?”楚乔有些不解。

“这亭子看着完好无损,没什么需要修补的地方啊。”

“谁知道呢。”月七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道。

“反正每年五月十五,公子都会亲自去亭子里待一整夜。

那天不管是谁,都不能去打扰,就连管家也不行。”

五月十五?

楚乔把这个日子悄悄记在心里,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第五年的五月十五,楚乔终究没能按捺住好奇心。

悄悄躲在亭外的暗处,想要一探究竟。

月色温柔如水,洒在湖面上,泛着粼粼波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宇文玥独自坐在亭中,手里依旧握着那枚银铃铛,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刻痕。

他缓缓摇晃着铃铛,清脆的铃声断断续续传来。

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可亭中除了他,再无旁人,只有风声和铃声交织在一起。

“又过了一年。”

宇文玥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还是没能找到答案。”

他要找什么答案?

楚乔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宇文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不管要花多少年,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话音刚落,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在铃铛上又添了一道刻痕。

第五道刻痕,清晰地印在银质表面。

“已经五年了。”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怅然。

“不知不觉,都五年了。”

楚乔只觉得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些刻痕,代表的是年份?

每过一年,他就会在铃铛上添一道刻痕,以此来记录时光?

可他这么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故人”,究竟是谁,能让他如此牵挂多年?

楚乔想走上前,当面问个明白,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那个答案,或许是她根本承受不起的。

第六年的时候,楚乔在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

她被敌人的毒箭射中,毒素顺着伤口侵入心脉。

太医们看过之后,都摇着头说无力回天。

宇文玥得知消息后,连夜从百里之外赶了回来。

一路马不停蹄,连歇息都顾不上。

楚乔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宇文玥。

他坐在床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公子……”楚乔想开口说话,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他打断了。

“别说话,专心养伤。”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冷淡,可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楚乔这才发现,原来宇文玥的眼睛里,也能有这般温热的情绪,不是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在她养伤的那些日子里,宇文玥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她,从未间断。

有时会让人送来珍贵的补品。

有时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书,不说话,却陪着她度过漫长的时光。

他话不多,可这份默默的陪伴,却让楚乔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心。

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公子,你不必天天过来的。”

有一回,楚乔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忍不住说道。

“你公务繁忙,别为了我耽误正事。”

宇文玥抬起头,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

“你是我的人,受了伤我来看你,本就是应该的。”

“你是我的人”——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楚乔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清楚,他说的是暗卫与主子的关系,可听在耳里,却莫名觉得有别的意味。

“公子……”

楚乔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你说什么?”宇文玥似乎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八年前,在乱葬岗,你为什么要救我?”楚乔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一个陌生的人?”

宇文玥的表情瞬间僵住,握着书卷的手也紧了紧。

他放下手中的书,沉默了许久,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久到楚乔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已经放弃等待时。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人?是谁?”楚乔的心猛地一揪,急切地追问道。

宇文玥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藏着无尽的过往:

“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比我还重要吗?”楚乔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冲动。

宇文玥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不一样。”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和她,从来都不一样。”

楚乔还想再追问,可宇文玥已经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只留下楚乔一个人坐在床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那个让他想起的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让他想起那个人?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

楚乔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

可始终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真相。

第七年的春天,燕北之地爆发战乱,局势动荡不安。

楚乔跟着宇文玥出征,亲身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战役。

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她亲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

只能握紧手中的刀,奋力厮杀。

“星儿,退回去!”宇文玥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楚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

狠狠钉在身后的旗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公子!”

楚乔惊出一身冷汗,看着宇文玥,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能……”

“没事,跟紧我。”

宇文玥握紧她的手腕,带着她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手很凉,却带着足够的力量,给了楚乔无尽的安全感。

那场战役,他们最终取得了胜利,可宇文玥也受了重伤。

敌人的长枪刺穿了他的肩膀,鲜血染红了半边铠甲,看着触目惊心。

“公子!”楚乔扶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你怎么能替我挡箭?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是主子,你是暗卫。”

宇文玥虚弱地笑了笑,脸色苍白如纸。

“主子护着暗卫,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你是宇文玥啊!”楚乔几乎是吼出来的,心里又急又痛。

“你是青山院的主人,是谍者府的府主!

你要是出了意外,整个西魏都会乱套的!”

“那又如何?”宇文玥靠在她的肩上,声音低沉而温柔。

“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楚乔瞬间愣住了,浑身僵在原地。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宇文玥心里,竟然能有这么重要的分量。

那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蔓延至全身。

她不敢去深究那是什么情愫,只能紧紧扶着他。

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营帐,生怕脚下不稳摔了他。

燕北大战结束后,楚乔对宇文玥的感情,悄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下意识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在意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担心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他皱一下眉,她就会忍不住猜测是不是遇到了难事;

他露出一丝笑容,她的心里就会泛起暖意。

“星儿,你最近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月七看出了她的异样,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楚乔连忙掩饰,避开他的目光。

“可能是最近战事刚过,身子还没缓过来。”

月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可眼里的疑惑却没消散。

楚乔心里清楚,自己是喜欢上宇文玥了,这份喜欢藏不住,也压不住。

可这份心意,她不敢说出口,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她是身份低微的暗卫,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注定无法逾越。

更何况,她清楚地知道,宇文玥的心里,似乎一直住着另一个人。

那枚银铃铛,那个神秘的故人,还有每年五月十五的独处时光——

这些都在时时刻刻提醒她,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唯一。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

像飞蛾扑火一般,明知可能被灼伤,却义无反顾。

第七年的夏天,楚乔在整理宇文玥书房时,偶然发现了一件尘封的旧事。

那天她擦拭书架时,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木匣子。

匣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

那些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工整的字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楚乔弯腰捡起纸张,才发现这些都是书信。

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语气却格外亲昵。

可看到署名时,楚乔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般。

署名是——燕洵。

燕洵?

那个燕北世子?

那个和宇文家有着不共戴天灭门之仇的燕洵?

楚乔快速浏览着书信内容,越看心里越震惊,手都忍不住开始发抖。

原来宇文玥和燕洵小时候竟是好友。

两家虽然表面上剑拔弩张,暗地里却一直有往来。

而这些书信里,除了提及两人的情谊,还反复提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名叫“阿荞”的女子。

“阿荞近来身子不适,你那边有没有好用的药方?”

“阿荞说想吃长安的桂花糕,我托人捎了些过去,不知合不合她的口味。”

“阿荞今日笑了,模样格外好看……”

书信里处处都是“阿荞”的名字。

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关切,看得楚乔心口发闷。

阿荞是谁?

她在青山院待了七年,从未听宇文玥提起过这个名字,也从未见过这个人。

她正想继续往下看,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星儿,你在做什么?”宇文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冷意。

楚乔吓得手一抖,书信散落一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公子,我……我只是在整理书房,不小心碰掉了匣子……”

她慌乱地解释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宇文玥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书信上,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出去。”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公子……”楚乔还想解释,却被他冰冷的眼神打断。

“我让你出去!”宇文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这是楚乔第一次见宇文玥发这么大的火。

心里又怕又慌,不敢多待,转身快步逃出了书房。

可“阿荞”这个名字,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阿荞到底是谁?

为什么宇文玥对提及这个名字的反应这么激烈?

那枚银铃铛,是不是也和这个叫阿荞的女子有关?

从那天起,宇文玥对楚乔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他不再每天来看她,也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再也回不到从前。

楚乔心里又酸又涩,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只能默默承受这份冷淡。

“你是不是惹公子生气了?”月七看出了两人之间的隔阂,私下里问道。

楚乔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整理书房时看到书信的事告诉了月七。

月七听完后,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严肃了许多:

“你竟然碰了阿荞的事?”

“你知道阿荞是谁?”楚乔眼前一亮,急切地追问道。

月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我只知道这个名字是青山院的禁忌,没人敢在公子面前提及半个字。”

“为什么?”楚乔不解,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不清楚。”月七压低声音。

“我来青山院比你晚,等我到这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成了禁忌。

只听府里的老人说,好像和公子年少时的一段往事有关。”

年少时的往事?

楚乔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对阿荞的身份也越发好奇。

“你最好别再追查这件事了。”月七看着她,语气诚恳地劝道。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公子的性子你也清楚,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谁都不能碰。”

楚乔点了点头,表面上答应了下来,心里却没打算放弃。

那个叫阿荞的女子,藏着宇文玥太多的秘密,她一定要查清楚。

第七年的深秋,楚乔终于通过线人,查到了一些关于阿荞的线索。

原来八年前,也就是她被宇文玥从乱葬岗救回来的那一年。

宇文玥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

那个女子出身低微,是洞香春一名乐姬的女儿,从小就被送进宇文府做婢女。

因为聪慧伶俐,被调到青山院侍奉宇文玥。

据说那时候的宇文玥,还不是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会笑会闹,像个寻常少年,而那个女子,就是照亮他年少时光的光。

“她叫什么名字?”楚乔抓着线人,急切地问道。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想确认。

“听说叫……阿荞。”线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忌惮。

“不过这个名字你可千万别在青山院提,提了是要掉脑袋的。”

楚乔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果然是她。

“后来呢?她去哪了?”楚乔强压着心里的酸涩,继续问道。

“死了。”线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八年前的冬天,死在了乱葬岗附近。

听说是被人杀害的,凶手到现在都没查到。”

楚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阵眩晕袭来,差点站不稳。

八年前的冬天?乱葬岗?

那不正是她被宇文玥救回来的时间和地点吗?

“你……你确定是乱葬岗?”楚乔的声音都在发抖,心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千真万确。”线人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

“当时这件事闹得不小,整个长安城都有耳闻。

宇文府死了个婢女本不算大事。

可听说宇文小公子为此大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来。”

楚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宇文玥救她,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了死去的阿荞。

那枚随身携带的银铃铛,是阿荞的遗物,那些刻痕是记录阿荞离世的年份。

每年五月十五独自待在湖心亭,也是为了祭奠阿荞。

一年一道刻痕,七年七道,他从未忘记过阿荞,也从未真正放下过。

楚乔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些年的陪伴、心动和期许,在真相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从头到尾爱的都是阿荞,而她,不过是个替代品,是他寄托思念的影子。

得知真相后,楚乔一病不起,躺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神志不清。

太医来看过,说是心火郁结,气血不畅,需要好生静养。

宇文玥也来看过她。

像七年前她刚被救回来时那样,坐在床边默默陪着她,一言不发。

“星儿,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焦急,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楚乔闭着眼睛,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不愿看他一眼。

“星儿?”宇文玥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楚乔终于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他,声音沙哑而虚弱。

“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宇文玥的语气柔和了许多,紧紧握着她的手。

“阿荞……是谁?”

宇文玥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都泛了白,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查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疲惫。

“嗯。”楚乔点了点头,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八年前,乱葬岗,她死在了那里,对吗?”

宇文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痛楚。

“她死在了那里,我没能救她。”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她?”

楚乔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七年来,你对我的好,全都是因为她,对吗?”

宇文玥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终究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回答我!”楚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宇文玥的声音艰涩无比,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一开始,是的。”

楚乔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开始,是的。

那后来呢?后来的那些温柔和陪伴,也都是假的吗?

“可后来不一样了。”宇文玥连忙补充道,语气急切。

“你不是她,我清楚地知道,你是星儿,不是阿荞。”

“不一样?”楚乔苦笑一声,眼泪模糊了视线。

“有什么不一样?你还是会在五月十五去湖心亭。

还是会对着铃铛发呆,还是会每年添一道刻痕。

公子,你心里住着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宇文玥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阿荞。

“星儿,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楚乔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公子,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宇文玥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楚乔再也忍不住。

抱着枕头失声痛哭起来,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就在楚乔以为自己的世界已经崩塌,再也无法支撑时。

一个更大的变故,悄然而至。

燕洵来了。

时隔多年,燕北世子燕洵孤身潜入长安。

避开了所有眼线,径直找到了青山院。

“宇文玥,你给我出来!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燕洵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在院子里回荡。

彼时楚乔刚大病初愈,正在院子里散步透气,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只见一个黑衣男子挡在宇文玥面前。

眼神里满是仇恨,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燕洵,你怎么会来长安?”

宇文玥的声音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波澜,不像在面对一个仇人。

“怎么来的?”燕洵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拼了半条命从燕北逃出来,就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宇文玥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阿荞。”燕洵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痛楚和愤怒。

“阿荞到底是怎么死的?”

楚乔的心猛地一凛,下意识地躲到了假山后面,屏住了呼吸。

又是阿荞?

燕洵和阿荞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宇文玥的声音骤然变冷,眼神里带着几分寒意

“那天晚上,是你约她去城外的。”

燕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悔恨,情绪激动起来。

“我只是让她去城外等我,我答应过要带她离开长安的!”

他吼道,声音哽咽。

“可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已经没气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恨,再也说不下去,眼眶泛红。

楚乔躲在假山后面,心里震惊不已,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燕洵也喜欢阿荞?原来阿荞的死,和燕洵还有这样的关联?

“是我害了她。”燕洵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

“如果不是我约她出去,她就不会死。

可我查了这么多年,始终找不到凶手是谁。

宇文玥,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她?”

宇文玥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我也在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查了七年,还是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

“不可能!”燕洵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质疑,

“以你的能力,谍者府遍布天下,怎么可能查不到凶手?”

“有些人,不是查不到,而是不能查。”

宇文玥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奈,“或者说,是不敢查。”

“不敢查?”燕洵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解,“你是说……”

宇文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身朝书房走去,留下一句:“你跟我来。”

“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燕洵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急切。

楚乔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悄悄跟在两人身后,想要弄清所有真相。

她知道偷听不对,可关于阿荞,关于宇文玥,她实在有太多想知道的答案。

书房里,宇文玥从锦盒里取出那枚刻着七道痕迹的银铃铛,递到燕洵面前。

“这是阿荞的遗物。”宇文玥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痛楚,

“那天晚上,我在乱葬岗找到她时,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燕洵接过铃铛,手指轻轻摩挲着表面的刻痕,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泛红。

“她……她最后说了什么?”燕洵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悲伤。

宇文玥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个痛苦的夜晚,神色格外沉重。

“她说,让我别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无奈。

“她说,凶手是查不出来的。”

“查不出来?”燕洵怒视着他,语气里满是不甘。

“她被人害死了,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怎么能不查?”

“我也想查!”宇文玥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愤怒。

“可她临终前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要查。

说如果我查下去,会有更多人丧命。”

“更多人?”燕洵愣住了,眼神里满是不解,“这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我花了七年时间,才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宇文玥缓缓说道,语气凝重。

“杀阿荞的人,不是普通人,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

“什么势力?”燕洵急切地追问道,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宇文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枚银铃铛,指着上面的刻痕说道:

“你看这七道刻痕,不是记录阿荞离世的年份,而是我查到的线索。”

“线索?”燕洵愣住了,躲在门外的楚乔也瞬间僵住,满心都是震惊。

“第一道刻痕,代表我查到凶手不止一人。”

宇文玥缓缓解释道,语气平静。

“第二道,代表这些人是受人指使,并非自愿行凶。”

“第三道,我查到幕后之人藏在朝堂之中,身居高位。”

“第四道,我查到他们与一个神秘组织有关联,行事狠辣。”

“第五道,我查到了那个组织的名字——红血殿。”

“第六道……”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格外艰涩,眼底满是凝重。

“第六道,我查到红血殿的背后,站着的是皇族中人。”

燕洵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

皇族中人?

难怪宇文玥说不敢查,牵扯到皇族,这件事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对。”宇文玥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打草惊蛇,不仅查不出真相,还会连累更多无辜之人。”

“那第七道呢?”燕洵追问,眼神里满是急切。

“第七道刻痕,代表什么线索?”

宇文玥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他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旋开了铃铛底部的暗扣。

楚乔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枚铃铛竟然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卷轴。

“第七道刻痕,代表我终于查到了最关键的线索。”

宇文玥取出卷轴,语气严肃。

“这上面的内容,关系到红血殿的核心人物,也关系到阿荞死亡的真相。”

燕洵伸手想要接过卷轴,却被宇文玥拦住了,眼神里满是坚定。

“不能现在看。”宇文玥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时机还没到。”

“什么时机才叫到了?”燕洵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

“等我死的时候。”

宇文玥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卷轴里的内容,只有在我死后才能公开,否则,只会引发更大的祸乱。”

宇文玥的话音刚落,燕洵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躲在门外暗影里的楚乔,也如遭重击,脚步虚浮得险些站不稳。

他说的竟是——要等他殒命之后?

“宇文玥,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洵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宇文玥接过燕洵递回的银铃,小心地将那卷薄轴放回中空的铃身。

仔细扣紧底部的暗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阿荞离世那晚,我曾对她立过誓。

必定要查清真相,为她讨回公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可这七年查下来,我才发觉,这事牵扯的人脉与势力,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我若活着把真相公之于众,只会掀起滔天巨浪,牵连无数无辜之人。

可要是我死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决绝。

“我的死,反倒能成为引燃真相的火种,把这潭浑水彻底烧开。”

门外的楚乔听完这番话,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这七年时光里,宇文玥始终没停下追查阿荞死因的脚步。

原来那枚他贴身携带的银铃,里头装着的不只是对故人的思念,还有步步为营查到的线索。

原来他早早就做好了以身赴死的打算,连后路都铺排好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楚乔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她却浑然不觉。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泪水里藏着什么。

是知晓自己不过是替身、认清真相后的心如刀绞?

还是预感即将失去他,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惧?

或许,这两种滋味都有,缠缠绕绕,堵得她喘不过气。

这七年朝夕相伴,她总以为,就算他心里有阿荞,自己在他心中总归是有些分量的。

可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自己从来都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连配角都算不上。

他活着,是为了查清阿荞的死因;他甘愿赴死,也是为了给阿荞报仇雪恨。

而她楚乔,在他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计划里,什么都不是。

楚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身想悄悄离开。

宇文玥的声音却再次从书房里传了出来。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燕洵立刻追问:“什么事?”

宇文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心绪。

随后说出的一句话,直接让门外的楚乔濒临崩溃。

“那天晚上在乱葬岗,我其实救了两个人。”

“两个人?”燕洵皱紧眉头,满脸疑惑。

“阿荞当时已经没了气息,我抱着她的尸体,一时乱了方寸。”

宇文玥的声音里裹着压抑多年的悲伤。

“就在那时,我听到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是谁?”燕洵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女子,倒在荒草堆里。”

宇文玥缓缓说道,“她眉眼间的模样,和阿荞有几分相似。”

楚乔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用想也知道,宇文玥说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我把那个女子带回了青山院,请大夫为她治伤,后来便收她做了暗卫。”

宇文玥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却藏着细节。

“我给她取名星儿,只因那天夜里,天空中只有一颗星星孤零零地挂着。”

“你说的……是楚乔?”燕洵瞬间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诧异。

“对,就是她。”宇文玥轻轻点头。

“一开始救她,确实是因为她眉眼像阿荞,让我动了恻隐之心。

可后来……”

他的声音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怎么样了?”燕洵不肯放过这个细节,连忙追问。

宇文玥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将那枚银铃重新揣回怀中,小心翼翼地护好。

“没什么。”他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

“时候不早了,你先离开吧。

燕北那边的麻烦,我会派人帮你周旋处理。”

燕洵还想再问,可对上宇文玥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满心的疑惑与不甘,转身离开了书房。

楚乔连忙往角落缩了缩,看着燕洵步履沉重地走出青山院,背影里满是落寞。

随后,她便看见宇文玥独自站在窗边。

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

那一刻,她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冲进去抱住他。

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愿意陪着他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可她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阿荞,永远都成不了那个能照亮他年少时光的女子。

燕洵离开后,青山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可楚乔心里明白,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宇文玥近来对她愈发好了,好得有些反常。

他会亲自下厨,做她爱吃的小菜;

会陪着她在院子里漫步散心,听她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还会在月色下,跟她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眉眼间难得有笑意。

“公子,你最近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楚乔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主动开口问道。

“有吗?”宇文玥淡淡一笑,语气随意。

“我一直都这般待你,是你想多了。”

楚乔心里清楚,他在撒谎。

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好过热络过,至少,从未好到亲自下厨的地步。

“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楚乔追问不休,眼神里满是急切。

宇文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没有。”他语气平淡。

“只是觉得这几年,委屈你了,想好好补偿一下。”

“委屈?”楚乔心头一颤,声音都有些发紧。

“公子何出此言?你从未亏欠过我什么。”

宇文玥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些她读不懂的深情。

“我亏欠你的……是七年的青春。

是一份本不该让你卷入的纠缠。”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楚乔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句话。

是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想给她一个名分,一个交代?

还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提前跟她告别,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公子……”楚乔犹豫着,想把心里的疑问问清楚。

“好了,天不早了,你早点回房歇息吧。”

宇文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留给楚乔一个清冷而落寞的背影。

楚乔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件大事即将发生。

而那件事,将会彻底改写他们之间的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七年的冬天,长安城被一层寒意笼罩,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皇宫内举办的一场宴席上,有人行刺当朝丞相,刺客当场被擒。

一番严刑拷打后,刺客竟招认,自己是受燕北世子燕洵的指使。

消息传开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人心惶惶。

皇帝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全城搜捕燕洵。

还下令牵连所有与燕洵有过往来的人。

宇文玥自然也在这份牵连名单之中。

“公子,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楚乔得知消息后,急急忙忙地找到宇文玥,语气激动。

“燕洵绝不会做出这种事,这肯定是有人故意设计,想把他拉下水!”

“我知道。”宇文玥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幕后动手的,应该是红血殿的人。”

“红血殿?”楚乔瞬间想起了那天在书房外偷听到的内容,心头一紧。

“他们为什么要陷害燕洵?”

“因为燕洵查到了一些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秘。”

宇文玥缓缓说道,眼神凝重。

“他们想借着这个机会,一举除掉燕洵,顺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乔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

“顺带把我也一并铲除,永绝后患。”

楚乔只觉得心头一寒,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公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宇文玥语气淡然,仿佛早已看透一切,“我早就做好应对的准备了。”

“准备?什么准备?”楚乔急切地追问,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宇文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银铃,轻轻摇晃了几下。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悲凉,像一曲遥远的挽歌。

“星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开口说道,语气格外郑重。

“什么事?”楚乔的心跳不由得加快。

宇文玥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丝释然。

“等时机成熟了,你自然会知道。”

他缓缓说道,“在那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公子请说,我都答应你。”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

宇文玥的语气无比认真,眼神里满是期盼,“答应我。”

楚乔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发强烈,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公子,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你别吓我!”

宇文玥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银铃塞进她的手中。

紧紧握住她的手,传递给她一丝力量。

“拿着这个。”他说道。

“等我死了,你再打开它,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公子!”楚乔几乎是哭喊着喊出这两个字,“你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

宇文玥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解脱,还有几分对她的歉意。

“别怕。”他温柔地说道。

“该做的事,我都做完了;

该查的真相,我也都查清楚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转身朝院外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楚乔想追上去,却被匆匆赶来的月七拦住了。

“星儿,公子让你留在这里,不要跟着他。”

月七语气沉重,“他去处理一些要紧事,很快就会回来。”

“什么要紧事?他到底要去哪里?”

楚乔急切地问道,挣扎着想要挣脱月七的阻拦。

月七只是摇了摇头,任凭楚乔如何追问,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楚乔只能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银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不知道宇文玥要去做什么,可心底那股强烈的预感却在不断提醒她——

这一去,她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三天后的深夜,青山院本该是万籁俱寂。

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楚乔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多想,抓起身边的佩剑就冲出了房间。

只见院子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楚乔拉住一个浑身是血、狼狈逃窜的侍卫,急切地问道。

“有刺客!来了好几百人,个个身手狠辣,目标就是公子!”

侍卫气息奄奄地说道,说完便倒了下去。

楚乔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立刻朝着宇文玥的院子狂奔而去。

一路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个拦路的刺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尽快找到宇文玥。

终于,在镜湖边,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宇文玥正被一群黑衣刺客团团围住。

身上已经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大半件衣袍。

动作也渐渐迟缓,可眼神依旧凌厉,不肯有半分退缩。

“公子!”楚乔大喊一声,挥剑冲了上去,与宇文玥背靠背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星儿,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危险!”

宇文玥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急切,想把她推开。

“我不走!”楚乔一剑砍翻身前的刺客,语气坚定。

“你去哪,我就去哪,要死一起死!”

两人背靠背,凭借着默契的配合,与刺客们殊死搏斗。

可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两人渐渐体力不支,陷入了绝境。

宇文玥本就身负重伤,动作越来越慢。

楚乔看得心头一紧,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支冰冷的箭矢从暗处射来。

直取楚乔的心口,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小心!”宇文玥大喊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将楚乔推开。

箭矢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楚乔的眼眸。

“公子!!”楚乔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宇文玥踉跄了几步,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一歪,直直地栽进了冰冷的镜湖之中。

“不!!!”楚乔疯了一样扑进湖里。

不顾湖水冰冷刺骨,拼命地去打捞宇文玥。

湖水呛入喉咙,冰冷的寒意让她几乎失去知觉,可她依旧不肯放弃。

好不容易抓住宇文玥的手臂,她拼尽全力,将他拖上了岸边。

不知为何,那些刺客见宇文玥落水,竟突然停止了攻击。

纷纷撤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冰冷的湖水。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楚乔的哭声和湖水的波动声。

楚乔跪在宇文玥身边,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体。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滑落。

“公子,你别吓我……你醒醒啊,公子!”

她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身体,声音嘶哑破碎。

宇文玥缓缓睁开眼睛,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星儿……”他艰难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

“我在,我在!公子,我在这儿!”

楚乔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你别说话,我马上去叫太医,你一定会没事的!”

“来不及了……”宇文玥艰难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歉意,“听我说……”

“不!我不要听!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回青山院!”

楚乔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说道。

宇文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抬起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渐渐消散。

“星儿,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七年,我骗了你……”

“骗我什么?”楚乔哭着问道,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宇文玥的嘴唇轻轻翕动着,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句让楚乔永生难忘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进她的心里。

“我在青山院这八年……打心底里爱着的……从来不是你……”

楚乔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公子……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糊涂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拼命地摇晃着他。

宇文玥没有再回答,他的手缓缓垂落。

眼睛也渐渐失去了光彩,再也没有睁开。

“公子?公子!!”楚乔疯狂地摇晃着他的身体,哭喊着他的名字。

“你醒醒啊!你把话说清楚!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可无论她怎么哭喊,宇文玥都再也没有回应。

就这么带着那个未说出口的秘密,沉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宇文玥的葬礼办得十分简单,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没有众多的宾客。

按照他的遗愿,他被葬在了镜湖边。

与他最爱的湖心亭遥遥相望,守护着这片他牵挂的地方。

青山院里的下人们都哭成了一片,唯有楚乔,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不是她不难过,而是在前一晚。

她抱着他冰冷的尸体,已经哭了整整一夜。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满心的麻木与空洞。

葬礼结束后,楚乔一个人来到了湖心亭,这里是宇文玥生前最爱的地方。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银铃,指腹反复摩挲着表面的七道刻痕,久久没有说话。

“我在青山院这八年,打心底里爱着的,从来不是你。”

宇文玥临终前的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她曾无数次安慰自己,那是他失血过多、神志不清时的胡话,不是真心的。

可那句话说得那么清晰,那么坚定。

不像是无意识的呓语,更像是一句早已准备好的告别。

“他到底想说什么?”

楚乔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湖面,满心都是疑惑。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银铃。

月光洒在上面,那七道刻痕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诉说着这些年的秘密。

他说过,要等他死后,再让她打开这枚银铃。

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是时候打开这个秘密了。

楚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颤抖。

指尖落在银铃底部的暗扣上,试图将它旋开。

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打开暗扣。

“算了,今天先不看了。”

楚乔疲惫地叹了口气,想把银铃收起来,等自己心绪平静些再说。

可就在这时,一阵寒风掠过湖面,吹过湖心亭。

银铃从她手中滑落,“当”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或许是撞击的力道所致,银铃底部的暗扣竟自行松开了。

里面的那卷薄轴滚了出来,落在地上。

楚乔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薄轴,许久都没有动弹。

她缓缓弯下腰,将那卷薄轴捡了起来。

薄轴十分小巧,比手指还要细。

外面用一根红线紧紧缠绕着,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珍贵的秘密。

楚乔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线,缓缓将薄轴展开。

薄轴上只刻着一个名字,字迹清隽挺拔。

和宇文玥平日里的笔触一模一样,藏着不轻易外露的温柔。

可当楚乔看清那个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手中的薄轴也掉在了地上。

“这……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名字,足以让她五脏俱裂,足以颠覆她这七年的所有认知。

因为这个名字,根本不是阿荞——

而是……